第四节

鼠疫 阿尔贝·加缪 第2页,共2页

“昨天,他来敲我家房门,”格朗回答,“是向我讨火柴。我把自己用的一盒给了他。他向我表示歉意,并说邻里之间……随后他又向我保证,好借好还。我跟他说留着用吧。”

警长还问这位职员,是否觉得科塔尔挺古怪。

“我觉得他古怪,是因为他那神情是要跟我攀谈。可是,当时我正工作呢。”

格朗转向里厄,神情有点尴尬地补充一句:

“是一件私事儿。”

这时,警长要去见见病人。但是里厄认为,最好先打声招呼,让科塔尔对警长的探访有个思想准备。里厄走进科塔尔房间时,只见他仅仅穿着一件淡灰色法兰绒衣服,从床上坐起来,目光转向门口,一副焦虑不安的神色。

“是警局来人啦,嗯?”

“对,”里厄回答,“您也不要紧张。有两三道手续,您履行完了也就安心了。”可是,科塔尔却回答说,那一点儿事也不顶用,他不喜欢警察。里厄显得不耐烦了。“我也不是很待见他们。办事归办事,痛快并准确回答他们的问题,就完事大吉了。”科塔尔不吱声了,大夫返身走向门口,又被那小个子男人叫住,只得又回到床边,被他抓住双手。“他们不会动一个病人,一个上过吊的人吧,对不对,大夫?”

里厄注视他片刻,终于向他保证,事情跟这种情况一点儿边都不沾,况且,还有他在场,一定会保护自己的病人。科塔尔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点儿,于是,里厄请警官进来。

首先就向科塔尔宣读了格朗的证词,又问他能否具体谈谈他的行为动机。科塔尔眼睛没有看警长,仅仅回答说:“内心忧郁,觉得这样就很好了。”警长又追问他还想不想这么干了。科塔尔激动起来,回答说不想了,只渴望别人让他清静些。

“我要提请您注意,”警长的口气有点儿恼火,说道,“是您打扰了别人的清静。”不过,在里厄的示意下,事情也就到此打住。“您想想看,”警长出门时,感叹道,“自从这种高烧引起大家议论以来,要管的事就太多了……”警长问大夫,这次情况是否严重,里厄说他一点儿也摸不着头绪。“是天气作祟,不过如此。”警长下了结论。当然是天气作祟。白天越往前走,拿什么东西都越黏手,而里厄每出一次诊,就感到恐惧增添一分。就在那天傍晚,城边街区那个老病号的一个邻居,正用手压住腹股沟,满嘴胡话,还呕吐不止。比起门房来,他的淋巴结要大得多,其中一个开始流脓了,很快就像烂水果那样破裂。里厄回到家,给省药品储备库打电话。他在当天的工作笔记上仅仅提了一句:“答复缺货。”可是,别的地方又出现类似的病例,请他出诊。显而易见,必须切开脓疱。用手术刀两下就划个十字,淋巴结便流出脓血。病人流血,仿佛五马分尸。而且,腹部和小腿上也出现了黑斑,一个淋巴结流尽了脓,随即重又肿胀起来。病人死去时,大多都笼罩在熏天的臭味中。

在鼠患期间,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现在却不置一词了。这是因为老鼠死在街头,而人则死在家里。报纸只注意街头发生的事件。好在省政府和市政府开始反思了。只要每位大夫诊治不超过三个这种病例,谁也想不到要行动起来,这种状况就会持续下去。然而,只需有个人想到做一做加法,情况就大不一样。相加的数字令人触目惊心。仅仅数日,死亡的病例就成倍增长,而关心这种怪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瘟疫。正是选择这种时候,比里厄年长得多的一位同行,卡斯泰尔来看望他了。

“当然了,”卡斯泰尔对里厄说,“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吧,里厄?”

“我正等待化验的结果。”

“我呢,我就知道,也用不着等什么化验。有一段时间,我在中国行医,二十年前,我在巴黎也见过几例。只不过当时,还没大敢给他们的病定名。公众舆论,那可是神圣的:切勿恐慌,千万不可恐慌。还有,正如一位同行所讲:‘这不可能,众所周知,瘟疫已然从西方灭绝了。’对,众所周知,除了死者。好了,里厄,您跟我一样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里厄还在思索。他站在诊室的窗口,眺望搂抱海湾的悬崖的岩头。天空虽为蓝色,但是,随着午后时间的流逝,光泽也渐趋暗淡了。

“是的,卡斯泰尔,”里厄说道,“真是难以置信,但这很像闹了鼠疫。”卡斯泰尔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您知道别人会怎么回答我们,”老大夫又说道,“‘鼠疫在温带地区,多少年前就根除了。’”“根除了,根除是什么意思?”里厄答道,同时耸耸肩膀。“说得是呢。不要忘记:不过二十年前,巴黎还发生过。”“没错儿。但愿今天,不会像当年闹得那么严重。说起来,真是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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