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旅馆里,守夜的伙计是个诚实可信的人,他对我说,发现这么多老鼠,他料想会有灾难,‘当老鼠弃船而去……’我回应说,船有灾难的情况,那是千真万确的。可是城市发生这种情况,却从来没有证实过。然而,他却深信不疑。我问他,依他之见,可能降临什么灾难。他不知道,灾难是无法预见的。不过,如果发生地震,他一点儿也不会感到惊讶。我承认有这种可能,于是他问我,这是否引起我的不安。
“‘我唯一感兴趣的事情,’我对他说道,‘就是找到内心的安宁。’
“他完全理解了我的意思。
“在旅馆的餐厅里,有一家人非常有趣。父亲瘦高个儿,穿一身带硬领的黑装。他从正中谢顶,左右两侧各有一绺灰发。他那对小网眼睛冷酷无情,鼻子细溜儿,嘴巴咧得很宽,活像一只驯养的猫头鹰。他总是头一个走到餐厅门口,闪身避开,让他娇小如黑鼠的妻子先行,自己再进去,身后跟着一儿一女——穿戴得像两条训练有素的狗。到了餐桌,他要等妻子落了座,自己才坐下,而两只‘小狗’这才终于能爬上椅子了。他跟妻子儿女说话全称呼‘您’,对妻子彬彬有礼地冷嘲热讽,对两个继承人则要求唯他的话是从。
“‘妮科珥,您的表现实在太反常啦!’
“小女孩就要流下眼泪。这是必不可少的。
“今天早晨,小男孩异常兴奋,想在餐桌上聊聊闹老鼠的事儿。
“‘餐桌上不要提起老鼠,菲利普。我禁止您今后再讲这个词儿。’
“‘您父亲说得对。’‘小黑鼠’说道。
“两只‘小狗’便埋头吃食了,‘猫头鹰’随即点点头,但是这种表示感谢的动作却毫无意义。
“有他这样的好榜样也不顶事,全城人还是大谈特谈这场鼠患。报纸也大量报道。地方报纸专栏通常内容十分庞杂,现在整栏文章矛头都直指市政府:‘我们的市政官员难道没有觉察出来,这些老鼠的腐尸可能带来多大危害?’旅馆经理开口闭口,也不再说别的事了。也正是这件事让他特别恼火。一家体面的旅馆,电梯上竟然发现老鼠,这在他看来简直不可思议。我便劝解,对他说道:‘大家都落到这一步。’
“‘问题正在于此,’他回答说,‘现在我们跟大家都一样了。’
“正是他向我谈到,这种出乎意料的高烧头一批病例,并开始引起惶惶不安了。旅馆的一名收拾客房的女工就染上了这种病。
“‘但是可以肯定,这不是传染病。’他赶紧说明一句。
“我就对他说,我并不在乎。
“‘哦!我明白。先生同我一样,先生也是宿命论者。’
“我根本没有阐明过类似观点,况且我也不是宿命论者。我对他说了这种意思……”
正是从这时起,塔鲁就在笔记中,开始稍微详细地谈论这种已经引起公众不安的莫名的高烧。他记述道,在老鼠绝迹之后,那个小老头儿终于又见到了那些猫咪,并且耐心地校正他吐痰的准头儿;随后他又补充说,这种高烧患者已能列出十余例,大部分已经病逝。
最后,塔鲁给里厄大夫勾勒的肖像,我们也作为资料在此转录。叙述者认为这幅肖像相当忠实于本人:
“看样子有三十五岁。中等身材,肩膀壮实,近乎长方脸。深色的眼睛率性十足,但是下颌突出。高鼻梁非常端正。黑头发剪成寸头。嘴角呈弓形,厚厚的嘴唇几乎总是紧闭着。晒黑的肌肤,黑色汗毛,总穿一身深色衣服,但是同他很搭配,整个样子有点像西西里农民。
“他走路步子很快,沿人行道往下走步伐不变,可是到街对面,重又上行时,十有八九他会轻轻一跃,跳上人行道。他开车时心不在焉,车拐弯之后,方向箭头也往往不放下来。从不戴帽子。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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