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道逆光映照下,他的身影形同一截被强风吹垮的树干。这位访客穿着式样过时的深色西装,佝偻着身子,一手拄着拐杖。他往前跨了一步,腿瘸得厉害。柜台上方那盏小灯,照出了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访客盯着我打量了半晌,一派从容不迫。他的目光略带猛禽式的犀利,沉着观望,看来城府颇深。
“您是森贝雷先生吗?”
“我是达涅尔·森贝雷,森贝雷先生是我父亲,但他目前不在书店。有我能为您效劳的地方吗?”
访客对我的询问置若罔闻,径自在书店里缓缓踱着,仔细检视了店内的所有东西。他瘸着腿,艰辛地拖着步伐,不免让人觉得,那一身衣裤下的躯体,一定在强忍着疼痛。
“战争留下来的纪念品。”陌生访客突然出声,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
我的视线跟着他的脚步在书店里移转,心中不禁纳闷,他会在哪里停下来呢?就在我暗自臆测之际,陌生访客突然驻足黑檀木书柜的玻璃门前,这个柜子从一八八八年起就摆在书店里了。当时,刚从拉丁美洲加勒比海游历归国的曾祖父,借了一笔钱,买下一家贩卖手套的老店面,然后改装成书店。这个书柜犹如书店的光荣象征,一直用来摆放昂贵的书籍。
访客紧挨在书柜前,仿佛有意让自己的气息将玻璃晕成雾面。他掏出眼镜戴上,开始研究起柜子里的书。那副神情,让我联想起寻找新鲜鸡蛋的雪鼬。
“好东西!”他喃喃低语,“一定很有价值。”
“这是家传古董,情感上的价值高过一切。”我随即回应,心里却因为这个诡异客人的赞美和评价而觉得不太舒坦,他那双眼睛似乎连屋子里的空气都评估过了。
“根据我的了解,有位聪明过人的先生在您这儿工作……”
他等不到我及时的回应,于是转过头来,朝着我抛出苍老的眼神。
“您也看到了,现在就是我一个人在这儿。先生可以告诉我您要的书名,我非常乐意去帮您找来。”
陌生访客挤出了一个怎么看都称不上随和的笑容,并且点了点头。
“我看见您那个书柜里有一本《基督山伯爵》。”
他并不是第一个询问这本书的客人。碰到这种情况,我们总有一套固定说辞。
“先生真是好眼光!这是一本非常出色的书,限量版本,内页附有亚瑟·拉克姆绘制的插图,原属于马德里一位杰出收藏家的私人馆藏。这是我们仅有的一本,而且还列入了特别书单。”
访客意兴阑珊地听着,反而把注意力放在书柜的黑檀木嵌板上,对于我那段介绍,他把厌烦全写在脸上。
“对我来说,所有的书都一样,但是我喜欢那本书封面上的蓝色。”他以不屑的语气驳斥我,“我要买那本。”
换了别的情况,我大概会因为卖出书店最贵的一本书而兴高采烈,然而,一想到这本书即将落入这种人手里,我忍不住感到反胃。我总觉得,这本书如果就这样出了书店店门,恐怕永远没有人会好好读完第一章。
“是这样的……这个版本非常昂贵,如果先生有兴趣的话,我可以让您看看同一本书的其他版本,书本状况非常好,但售价便宜多了。”
小心眼的人总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凭直觉感受到眼前这位陌生访客八成刻意隐藏了自己的尖酸刻薄,却仍以极尽蔑视的眼神看着我。
“而且,我记得封面也是蓝色的。”我再补上一句。
对于我挑衅的嘲讽,他无动于衷。
“不必了,谢谢。我就要那本,价钱无所谓。”
我不情不愿地点了头,随即走向书柜。我掏出钥匙,打开了玻璃门。我可以感受他那双眼睛正紧盯着我的背部。
“有价值的好东西通常都要上锁。”他低声说道。
我拿出那本书,微微叹了口气。
“先生是收藏家吗?”
“可以这么说,只是,我收藏的不是书。”
我回过头,手上拿着书。
“那么……先生收藏的是什么呢?”
陌生访客再度忽略我的问题,径自伸出手来,要我把书交给他。我努力克制住把书放回书柜并上锁的冲动。假若我无视书店的惨淡现况,让一笔好生意就此溜走,父亲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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