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真正想使用的形容词不是‘危险的’,而是‘令人反感的’,只是您并不自觉罢了。”
“为什么我们要把信仰局限为只有拒绝和盲从的行为?人难道不可能在接受和协调的情况下有信仰吗?”
科莱利露出愉快的笑容。“马丁,任何事物都可能是人的信仰,无论是利伯维尔场或是牙仙子,信徒大有人在。有人甚至认为我们人类什么都不信,您就是其中之一,而且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我说得没错吧?”
“顾客永远是对的。请问,您在我写的故事里看到的漏洞是什么?”
“我觉得少了恶人的角色。大多数人,不管自知与否,常借着与某人或某事对立来自我定位,而且远超过认同某人或某事的概率。换个简单一点的方式来说,反应比行动容易多了。没什么比一个强悍的对手更能煽动人对教义的狂热。越是难以置信的设定越好!”
“我曾经想过,这个角色以抽象方式呈现,效果会比较好。对手可以是个非教友、陌生人,或是局外人。”
“没错,但是我希望您将它具体化。痛恨一个意念是很困难的事,这需要有相当程度的智识训练,加上些许狂热的病态心灵。然而,痛恨一个有血有肉、五官清晰的人就简单多了,我们就能把不愉快的情绪归咎于他。当然了。这个对手的角色也不一定非得是个人不可,可以是一个国家、一群人……就看您怎么安排了。”
科莱利愤世嫉俗到如此利落冷静的地步,甚至连我都成了他讥讽的对象。我哼了一声,满脸沮丧。
“别端出一副模范市民的模样。马丁。对您来说根本毫无差别,我们在这出轻松的歌舞剧里就是需要一个恶人的角色,这一点您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没有冲突,就没有戏剧性。”
“喜欢哪一种恶人?蛮横的侵略者?冒牌的预言家?或是一个驼背怪物?”
“这个我就让您去费心了,只要适合情节,我都无所谓。”
科莱利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这位恶人的功能之一,是必须能扮演受害者的角色,还要宣示我们的道德优势。我们要借由这个角色向世人宣称,人都无法认清自我,并且因为个人兴趣而逐渐沉沦。这是古犹太的法利赛教派基本思想。我说过了,您必须好好研读《圣经》。您要找寻的所有答案,都在《圣经》里。”
“我已经在读了。”
“只要能让伪君子相信他们的罪恶能够解除就行了,如此一来,他们就会铆足全力丢石头,甚至丢炸弹。只要轻轻撩拨一下就成了,根本不必太费力。我解释得够不够清楚?”
“精彩极了,您的论述简直就像钢铁冶金锅炉一样精锐。”
“马丁,我不太喜欢这种迁就的语气。难道您认为这些都还达不到您对道德纯净或知识方面的要求吗?”
“不是这样的。”我喃喃说道,语气显得很怯懦。
“既然这样,老弟,您到底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还是那个老问题,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您要找的虚无主义者。”
“没有人是虚无主义者。虚无主义只是一种态度,并不是学说。不妨把一盏烛光放在虚无主义者的睾丸下方,观察他会有多快看见生命之光。让您觉得别扭的是别的事情。”
我抬起头来,在科莱利逼视之下,我试图努力展现挑衅的口吻。
“或许,让我觉得别扭的是,我可以了解您的说法,却无法感受其中的涵义。”
“我是付钱来让您感受的吗?”
“感受和思考常常是同一件事。整个概念都是您的,不是我的。”
科莱利刻意笑着停顿了好一会儿,就像学校老师正在准备好好修理顽劣莽撞的学生。
“那么……马丁,您的感受是什么?”
他语气中那股嘲讽和蔑视倒是让我壮了胆,接着,我把这几个月来生活在他的阴影下所累积的羞辱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我气愤又羞愧,因为自己总是为了他的现身以及他那蛊惑人心的言论而蒙受恐惧。我恨不得能够大声说出自己的感受,虽然我拥有的只是绝望……我多么希望能告诉他,我的灵魂就跟他口中有如阴沟的人性一样卑贱、可悲。我气愤又羞愧,因为我总是知道,也能感受到他说的话总是对的;更痛苦的是,我必须接受他的说法。
“我刚刚问了您一个问题,马丁,您的感受是什么?”
“我的感受是,最好还是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我会把钱还给您的。我的感受是,不管这项合作计划有多荒谬,总之,我宁可不参与。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总算认清了您。”
这时候,科莱利双眼低垂,静默许久。他转身朝着墓园大门走去。我看着他漆黑的身影穿梭在大理石碑林之中,接着,那具黑色身影定定凝立在雨中。我觉得害怕,那是一股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恐惧,并让我兴起了儿时常有的那个念头:立刻求饶,并接受任何形式的处罚,只要那令人无法忍受的沉默可以尽快消失就好。接着,我开始觉得恶心。让我作恶的是他的样子,还有我自己,尤其是我自己。
科莱利转个身,慢慢往回走。他伫足之处与我仅有几厘米间距,他的鼻子几乎就要抵上我的脸,我感受到他冰冷的气息,渐渐迷失在他那双无底洞般的黑色眼眸里……这一次,他的声调冷如冰霜,丝毫不见他多次高谈阔论时谈及的人性。
“这句话,我只说一次。您做您该做的事,我做我分内的事。这就是您唯一能够也必须感受的事情。”
我不自觉地频频点头,直到科莱利从口袋里掏出那沓稿子,然后递给我。在我接手之前,他先松了手。强风把稿子刮走了,我看着一张张稿子被卷往墓园大门口,赶紧去抢救雨中的稿子,但有些已经落进水洼,纸上的字句在水中糊成了细丝。我捡回所有浸湿的稿子,再抬起头时,环顾周遭,却已不见科莱利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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