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

车厢门关上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大跃进,把我们推向行进的轨道。我紧抓着金属栏杆,不断深呼吸。

“我发现那些学者和理论家都不是什么信仰虔诚的人。”我说。

“马丁老弟,我对任何圣人也没有虔诚信仰。尤其是那些自封神圣使徒之类的,我一点兴趣都没有。理论只是无能者的工具而已。我建议您远离那些百科全书和学术评论,直接从源头下手。请问,您读过《圣经》吗?”

我迟疑了半晌。车厢已经悬空前进,我盯着地面。

“顶多是这里看一点、那里读一段,我想应该算读过吧。”我喃喃答道。

“您的想法就跟大部分人一样,这是很严重的错误。每个人都该好好读《圣经》,而且要一读再读,不管是不是教徒都一样。我每年至少要重读一次《圣经》,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

“您是教徒还是非教徒?”我问他。

“我是个专业人士,您也是。无论我们相信或是不相信,都和我们的工作计划无关。相信或者不相信,都是非常怯懦的行为。不管您知不知道,事情就是这样。”

“老实说,我对此一无所知。”

“您循着这条路走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到一个伟大的哲学家。这一路上,您就把《圣经》从头到尾好好读一遍,这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还有,别把上帝的话语和周边衍生出来的弥撒书给搞混了。”

和这位书商相处的时间越长,我越是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微乎其微。

“我大概是搞糊涂了……我们刚刚谈的是传说和神话,而您现在却要我将《圣经》当成上帝的话去读?”

他的眼神中立刻浮现不耐和不悦。

“我是以比喻的方式在谈这件事。上帝可不是喜欢嚼舌根的人。话语是人类的钱币,所以要懂得惜言如金。”

这时候,他对我露出微笑,仿佛面对的是个连最基本的道理都无法理解的小孩,并以一脸责备的笑容,克制了对孩子甩耳光的冲动。我在一旁看着他,这才体会到,想要确切知道这位书商究竟是在说正经话还是玩笑话,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正如厘清那家奇特的出版社支付我天价稿酬的目的一事,也是难如登天。此时,缆车车厢在风中晃个不停,仿佛悬在树上的苹果,突然遭受强风侵袭……我这辈子对牛顿的印象从来不曾像此刻这样鲜明。

“马丁,您真是胆小。这项科技杰作绝对是安全无虞的。”

“等我再度踏上土地时,将会很乐意相信您的说法。”

我们的缆车正逐渐进入行程的中间站,也就是矗立在码头边、紧邻海关大楼的海梅一世塔。

“您不介意我们就在这里下车吧?”我问道。

科莱利耸耸肩,勉强点头答应。直到我踏入电梯,并听见电梯触地的那一刻,一路急促的呼吸才总算平息。到了码头,我们找了一张面向港湾和蒙锥克山的长椅坐了下来,抬头望着像在空中飞翔的高架电动缆车,我一脸轻松,科莱利一脸不舍。

“既然您最近读了大量学术论述和其他著作,那就聊聊这个礼拜的感想吧。”

我简要地向他报告了这几天的体会和困惑。这位书商神情专注地聆听,偶尔点点头,有时挥个手。听完我针对神话传说和人类信仰所做的流畅报告,科莱利表示肯定。

“我认为您分析得很精彩,这项工作有如麦草堆里寻针,虽然还没有找到细针,不过,您已经体会出一个道理:在堆积如山的麦草堆里,最重要的是那根细针,其他东西不过是给驴子吃的饲料而已。既然说到驴子,请问……您对神话故事有兴趣吗?”

“小时候,我曾经有一阵子想成为伊索。”

“这一路走来,我们大家都放弃了远大的梦想……”

“科莱利先生,您小时候想成为什么人?”

“上帝。”

他露出豺狼般的冷笑,而我脸上的笑容倏忽消退。

“马丁,人类创造的各种文学形式当中,神话有可能是其中最饶富趣味的一种。知道神话教给我们什么吗?”

“道德训示?”

“不。神话教我们的道理是:人类是透过小说和故事去学习和吸收观念,依赖冠冕堂皇的教条和理论是行不通的。凡是伟大的宗教著作,都是以这种方式教导我们。这些故事里的角色必须面对并克服人生困境,透过各种意外和启示来完成丰富的心灵之旅。所有宗教著作都叙述了伟大的故事,情节深刻描绘了人性的基本样貌,偶尔穿插道德训示以及严谨的超自然教义。我想,您花一周去读那些论文和评论就够了,从这些著作学不到什么精髓的,因为那都是前人在自愿或被迫的情况下完成的习作,而且通常是失败之作。跟学者们的对话就到此为止了。从今天起,我希望您开始阅读格林童话、古希腊诗人埃斯库罗斯的悲剧、印度史诗《罗摩衍那》或是凯尔特神话。您自己写。我要您自己去分析,找出这些作品的本质,以及内容令人感动的原因何在。我希望您借由这些作品学习语法,而不是寓意。而且,我希望您在两三周后能写出一点东西让我看看,我要看故事的开头。希望您可以让我相信您写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专业人士,而且不该犯下相信任何人或任何事物的罪过……”

科莱利露齿一笑。“人,只能当罪人,永远当不了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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