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应该是早上十点左右。”

“我这样问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哦……中午以前不能说挖苦、讽刺的玩笑话。”伊莎贝拉这样答道。

我露出得意的笑容,同时将咖啡杯递给她。她接下空杯子,径自往厨房走去。

当她端着热腾腾的咖啡回来时,我已经把她的稿子读完了。伊莎贝拉在我对面坐下。这女孩紧张得不断扭转双手,牙根咬得紧紧的,不时偷偷看着我读完后反扣在桌上的那沓稿子。我刻意沉默了好几分钟。

“怎么样?”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棒极了。”

她那张脸霎时容光焕发。“您是说我的小说吗?”

“我是说咖啡。”

她望着我,挫败感全写在脸上,接着,她起身去拿桌上的稿子。

“把稿子放回原处。”我这样吩咐她。

“留着做什么?反正您又不喜欢,看了只会觉得我是个可怜的傻瓜。”

“我并没有这么说。”

“您什么都没说,不予置评才是最糟糕的。”

“伊莎贝拉,如果你真的有心要投入文学创作,必须学会习惯别人常常会忽视你、羞辱你、轻蔑你,而且始终以冷漠的态度对待你。这是从事这一行的一项优势。”

伊莎贝拉低下头,胸口明显起伏着。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才华,只知道我喜欢写作,或者,应该说是我需要写作。”

“胡说。”

她抬起头来,一脸淡漠地注视着我。

“很好!我是有点才华,我最在乎的就是您认为我根本跨不出去的那条创作之路。”

我忍不住笑了。“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好多了,我再同意不过了。”

她满脸困惑地看着我,“您是同意我有才华?还是认为我跨不出创作之路?”

“你觉得呢?”

“这么说……您认为我有机会喽?”

“伊莎贝拉,我认为你有才华,而且有热情,远超过你自己认定的程度,却不及你的期待。不过,世上拥有才华和热情的人何其多,其中大部分的人最后却还是一事无成。人的一生做任何事情都需要才华和热情,与生俱来的才华就跟田径选手的体力一样。过人的体力多半是天生的,但是没有任何人单靠这种天分就成为田径选手。无论是田径选手也好,艺术家也好,靠的是努力、训练和技术,与生俱来的才智只是弹药而已。如果要闯出一片天,你必须把这些弹药变成强大的武器。”

“这不是很像打仗吗?”

“所有艺术作品都具有攻击性,伊莎贝拉。一个艺术家的一生就是一场或大或小的战争,而这场战争就从他自己内心的交战和自我限制开始。无论你替自己设定的目标是什么,首先需要的是野心,其次是才华与知识,最后才是机会。”

伊莎贝拉思索着我的话。

“这些话……您看见任何人都会脱口而出说上一遍,还是刚刚才想到的?”

“这段话不是我说的。我向别人问了和你一样的问题,结果,套句你说的话,那个人就脱口而出讲了这么一段话。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但是,我至今仍觉得这段话说得对极了。”

“所以……我可以成为您的助理?”

“我会考虑考虑。”

伊莎贝拉心满意足地频频点头。她坐在桌角,面前正好放着克丽丝汀娜留下的相簿。她随手翻开最后一页,紧盯着照片里的新任维达尔夫人两三年前在埃利乌斯别墅门口留下的倩影。我咽了咽口水。伊莎贝拉合上相簿,目光在长廊上游移,最后还是落在我身上。我极不耐烦地观望她的反应。她神态惊慌地笑了一下,仿佛无意间发现了她不该知道的事情。

“您的女朋友长得非常漂亮。”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吓得她马上收起笑容。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哦。”她沉默了许久,“我想……第五条规定就是,跟我无关的事情,我最好少管闲事,对不对?”

我没搭腔。伊莎贝拉兀自点着头站起身。

“那么,我还是让您清静一下吧。今天就打扰到此了,您如果同意的话,我明天再过来,然后我们开始一起工作。”

她拿起桌上的稿子,脸上挂着羞赧的笑容。我仅以点头回应她。

伊莎贝拉默默走开了,身影消失在走道里。我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传来大门关上的声响。她走了之后,我初次发觉屋里竟然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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