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上坡路段缓缓前进,到了恩宠区边界,继续驶往幽静、昏暗的奎尔公园。山丘上矗立着一幢幢气派别墅,晴朗的日子里,这些大宅院错落在蓊郁的山林之间,起风时,整座山丘宛如一片深色汪洋,一波波绿浪轻柔地涌动。我已经瞥见山丘高处的公园大门。数年前,高迪先生过世,奎尔伯爵的继承人就把这座地处偏僻的公园以一元的贱价卖给市政府,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定居此地。这个已被遗忘的地方,长期疏于管理,看着公园里的石柱花园和一座座尖塔,总会让人觉得此地如今已成了受诅咒的伊甸园。我吩咐司机在公园入口处的铁门前停车,付了他车钱。
“先生真的要在这里下车吗?”司机问道,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您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在这里多等几分钟……”
“不需要了。”
出租车的引擎声往山下低吟、远扬,留下我独自站在山林中的萧萧风声里。地上的片片落叶往公园入口飘动,随即在我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我走近铁门,门上绕着生锈的铁链,上了锁,月光映出露天台阶口的蜥蜴雕塑剪影。有个黑色身影非常迟缓地踩着阶梯往下移动,一双仿佛水中珍珠的闪亮眼眸定定观望着我。一条黑狗,它在露天台阶口停了下来,此时,我才发现它还有同伴。另外两条狗正默默盯着我看。其中一条狗从大门另一边的警卫室阴影下悄悄走过来。第三条狗,也是体型最壮硕的一条,已经攀爬到围墙上注视着我,与我相距只有几米。大狗露出尖锐獠牙,吐出的气息在嘴边形成团团薄雾。我不动声色地缓缓后退,两眼直盯着围墙上的狗。一步步往后退了半晌,我已经退到入口对面的人行道上了。这时候,警卫室门口那条狗也爬上围墙,目光逼视着我。我蹲下来在地上摸索,希望可以找到木棍或石头之类的东西,万一这些畜牲决定跳下来扑向我,我至少有自卫的工具,但是摸了老半天,地上除了一堆枯叶就没别的了。我知道,只要我一转过头拔腿跑,这些畜牲一定会追上来,我顶多跑个二十米之后,这群恶犬就会扑在我身上,把我咬得粉身碎骨。体型最大的那条狗在围墙上前进了好几步,我非常确定它一定会往下跳。至于我最初看见的那只,当时有可能只是扮演诱饵的角色,它开始慢慢从围墙最低矮的地方往上爬,打算和伙伴们会合。我心想,没辙了,要咬我就来吧!
就在这时候,一道亮光从三只畜牲凶恶的脸上划过,顿时,三条狗呆立原处不敢妄动。我抬头一看,大约五十米外的公园入口处的一座土丘上,屋子里的电灯亮了,成了整座山上唯一的亮光。其中一条狗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响,接着慢慢退回公园里面。另外两条狗也在不久后跟进。
我毫不犹豫地朝着屋子的方向前进。正如科莱利在邀请函中的提示,那幢别墅位于欧乐街和山区圣若瑟街的交会处。一幢细瘦狭长的三层楼建筑,屋顶的阁楼就像个哨兵似的,时时刻刻注视着城市全景,鬼魅般的公园就在它的脚下。
别墅坐落于陡峭斜坡的尽头,大门前连着一排露天台阶,一扇扇大窗晕染着金黄色灯光。我踩着石阶往上走,似乎瞥见三楼阳台的栏杆旁有个身影,如如不动,仿佛一只攀附在蛛网上等待猎物的蜘蛛。爬到最上层的石阶,我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大门半开着,屋内的灯光一直延伸到我脚边。我缓步走近大门,伫足在门槛上。屋内传出浓烈的枯花气味。我叩了门,脚步同时往屋内挪动了几厘米。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个玄关,还有一条往屋内延伸的长长走道。我隐约听见不断重复的枯燥声响从屋里传来,就像强风冲击窗板的声音,让人联想起心跳声。我走进玄关张望了一会儿,随即看见通往塔顶的楼梯就在左手边。我确定自己听见了轻盈的脚步声,就像孩童的步伐,正在顶楼走动着。
“您好?”我对着屋里喊。
我的回音在走道上消失之前,似乎已经先凝结在屋里的某个角落。周遭只有一片死寂,以及迎面而来的冰冷空气。
“科莱利先生?我是马丁,戴维·马丁……”
没有任何回应,于是我沿着走道往屋里走。两旁的墙面挂满了不同尺寸的人像照,从照片里的人物姿态和衣着看来,年纪大多介于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每张照片的相框下方都嵌了一块小铜片,上面标明影中人的名字与拍摄年份。我仔细端详照片中那些在另一个年代凝视着我的面孔。儿童和老人,淑女与绅士。所有的眼神里都浮现了淡淡哀愁,仿佛沉默的呐喊。所有望着镜头的眼神都承载着深沉的绝望。
“您对这张照片感兴趣啊,马丁老弟?”有人在我身旁出声。
我吓得立刻转过头去。安德烈亚斯·科莱利站在我身旁注视着墙上的照片,脸上的微笑漾着一股淡淡的哀愁。我没看见也没听见他走过来,因此,当他那张笑脸出现在面前时,我突觉不寒而栗。
“我以为您不会来了。”
“我也这么以为。”
“既然来了,容我请您喝一杯,让我们为彼此的错误干杯。”
我跟着他走进一间宽敞的大客厅,一大片落地窗面对整座城市。科莱利示意要我坐在摇椅上,接着他拿起桌上那瓶酒,斟了两杯。他把酒杯递给我,然后在我对面的摇椅上坐下。
我浅尝了一口红酒,非常香醇的上等美酒。接下来,我几乎是一口气把酒喝光,立刻感觉喉咙的燥热逐渐缓和,紧张的情绪也稳定下来。科莱利嗅着杯子里的美酒,面带平和友善的笑容看着我。
“您说得没错。”我对他说道。
“我一向料事如神。”科莱利应道,“但我很少因此而沾沾自喜。有时候,我总觉得如果知道自己判断错误,反而会特别高兴。”
“那还不简单?您眼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这种事情问我最清楚了,我这辈子一直错估情势。”
“快别这么说,您并没有误判任何事。我认为您看事情的观点几乎和我一样清朗,看来,您也没有因此而满足。”
听他这样说,我当下突然觉得,世上唯一能让我满足的事,大概是放一把火烧了全世界,让我和他一起在火焰里化为灰烬。科莱利仿佛读懂了我的思绪,立刻露出一脸灿笑,同时频频点头。
“我可以帮您,老弟。”
我惊愕地闪躲他的目光,并将视线锁定在他西装衣领上那一枚小小的天使别针。
“好漂亮的别针。”我指着他的衣领说。
“家族的回忆。”科莱利答道。
这时候,我认为两人彼此的客套寒暄和闲聊应该够了。
“科莱利先生,您今天找我来有何贵干?”
科莱利的目光顿时炯亮有神,亮澄澄的光泽,如同他缓缓倒入口中的红酒。
“事情非常简单。您此刻身在此地,那是因为您终于了解,这里才是安身立命之处。您之所以会在这里,就因为一年前我向您提出的那项请求。当时我提出了请求,可惜您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但是,您并没有忘了这件事。而我此刻之所以在这里,正是因为我一直认为您就是我要找的人,所以我心甘情愿苦等十二个月。”
“您从未针对那项请求仔细说明过细节。”我回想当时的情况。
“事实上,我当时已经把唯一的细节告诉您了。”
“酬劳十万法郎,以整整一年的时间为您写一本书。”
“没错。在许多人看来,这样的说明已经够清楚了,但您显然不这么想……”
“您当时说过,当您向我解释要我写的是什么样的书之后,即使没有酬劳,我也会愿意写的……”
科莱利频频点头。“您的记性真好。”
“我一向有过人的记忆力,科莱利先生,我还记得,我从来没看过、读过或听过任何一本您出版的书。”
“您在怀疑我的能力吗?”
我使劲摇头,企图掩饰心中翻搅不已的渴望和贪婪。我的表现越不在乎,就表示那项请求越吸引我。
“我只是想弄清楚您的动机。”我提出说明。
“应该的。”
“总之,我想提醒您,我和巴利多与艾斯科比亚出版社签的独家合约还有五年。前几天,他们找上门来,还带了精明的律师同行。不过,我觉得也无所谓了,五年的时间不算短,我有自知之明,自己绝对活不了这么久。”
“律师的事您不必担心。我的律师团看起来比那两个三脚猫的律师更有办法,而且打官司从来没输过。关于法律和诉讼方面的事,交给我处理就行了。”
看着他讲这段话时露出的冷笑,我不禁暗想,还是永远别跟卢米埃尔出版社的法律顾问打交道比较好。
“我相信您一定可以摆平这件事。我想,现在的问题就剩下您这项请求的基本细节了。”
“这件事再简单不过了,所以,我就跟您直说吧。”
“请说。”
科莱利倾身往前,双眼盯着我看。“马丁,我要您为我创造一门宗教。”
起初,我以为自己没听清楚。“啊?您说什么?”
科莱利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盯着我不放。“我说,我要您为我创造一门宗教。”
我注视着他好一会儿,一时哑口无言。“您在开我玩笑。”
科莱利摇头否认,神情愉悦地啜着杯中的红酒。
“我要您竭尽所能发挥才华,在一年时间里,奉献全部身心,全神贯注创作您此生最伟大的作品:宗教。”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实在太疯狂了!这就是您提出的请求吗?您要我为您写的是这样一本书?”
科莱利神情冷静地点头回应我。
“您挑错作家了,我对宗教根本一窍不通。”
“这个您不必担心,我会想办法的。我要找的不是神学家,我要的是小说家。您总该知道宗教是什么吧,马丁老弟?”
“我连主祷文都忘光了。”
“那是一部优美而隽永的祈祷文。除了诗歌之外,宗教也能借由传说、神话或任何文学创作方式传播道德规范,由此建立一种包含信仰、价值和规则的系统,并借此规范文化或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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