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献上诚挚的祝福

维达尔早已站在我背后读完了信件内容,此时正蹙眉纳闷着。

“有意思!”他喃喃说道。

“什么有意思?”我问他,“绮梦园是什么样的地方?”

维达尔从白金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

“卡门女士不准在屋里抽烟。”我提醒他。

“为什么?难不成烟味会让排水沟的臭味更难闻?”

维达尔点了烟,乐得像神仙似的享受着吞云吐雾的愉悦,仿佛尝到了做坏事的快感。

“马丁,你有认识的女孩子吗?”

“那当然了,我认识一大堆。”

“我是从《圣经》的角度问你这件事。”

“您是问我在望弥撒时认识的女孩子吗?”

“不,我是指在床上。”

“哦!”

“怎么样?”

老实说,在维达尔这种情场老手面前,我的情史可谓乏善可陈。回顾我的青少年恋爱经验,不是平淡无趣,就是缺乏创意。缠绵、温存,在昏暗的门厅或电影院里偷偷接吻这些情节,对任何一个深谙情场运作的高手来说,应是稀松平常之事,却从来不曾出现在我短暂的恋爱场景里。

“这和那封信有什么关系啊?”我没好气地驳斥他。

维达尔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打算开始长篇大论。

“在我还是小毛头的时候,通常呢,至少对于像我这样的少爷来说,我们在这方面的启蒙都是由专业人士一手引导的。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父亲经常出入城里最顶级的风月场所,于是,他把我带到一个叫作绮梦园的地方,地点就在奎尔伯爵聘请高迪先生在兰布拉大道旁建造的那幢阴森可怕的王宫附近。你该不会告诉我,你从来没听说过吧?”

“您是指伯爵还是妓院?”

“哼!很有幽默感。绮梦园过去是个非常高贵典雅的地方,出入的客人都是显赫人士。事实上,我一直以为这地方已经停业多年,不过,大概是我搞错了吧!这行业就是跟文学创作不一样,他们的生意永远都是旺季。”

“我知道了,这大概是您想出来捉弄我的鬼点子吧?”

维达尔立刻摇头否认。

“那么……到底是编辑部哪个笨蛋搞出来的把戏?”

“听得出来,你的语气带有不少厌恶的情绪,不过,我很怀疑,大概没有任何一个从事高尚新闻业的尖兵付得起绮梦园那种地方的价钱,如果我记得没错,那里可不便宜。”

我不耐地哼了一声:“随便,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维达尔一听,睁大了眼睛说:“你该不会要说你跟我不一样,不是无神论者?或是……你决定做个纯洁无瑕的好人,打算把童贞留到新婚之夜?还是你决定把那奇妙的一刻留到真爱来临,然后在上帝庇佑之下享受灵肉合一的愉悦,接下来就是传宗接代,生几个小鬼,他们会冠上你的姓氏,还遗传了妈妈的眼睛,而那个贤惠端庄的圣洁女子终究会以她的双手将你推向天国之门,慈悲的耶稣就在那里等着你……”

“我并没这么想。”

“太好了,我很高兴。因为很有可能,我特别强调‘很有可能’,那个奇妙的时刻永远不会来临,你可能永远不会坠入情网,你可能不想也不能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任何人,你可能会跟我一样,活到四十五岁,突然惊觉自己不再年轻,丘比特的箭不再射向你,浪漫的玫瑰花床已不复存在,到了那个时候,你仅有的复仇方式,就是透过结实、惹火的肉体,从生命手中把稍纵即逝的欢愉抢回来,那才是这狗屁倒灶的世界唯一的天堂,始于美好,终于回忆。”

我噤声许久,那是我对他这段话的沉默喝彩。维达尔热爱歌剧,从激昂的快板到悠扬的咏叹调,都在他欣赏的曲目之列。黎塞欧歌剧院上演普契尼歌剧时,他必定会出现在维达尔家的专属包厢。那是少数几个能让他欣赏音乐的地方,不过,拥挤的歌剧院顶楼座位当然不包括在内。对音乐和歌剧的爱好也影响了他对上帝和人性的看法,而且他经常在我面前慷慨陈词,就像那天一样。

“怎么样?”维达尔端着挑衅的神情问道。

“这一段我觉得挺耳熟的。”

他满脸错愕,幽幽叹了口气,大方点头承认:“这是《黎塞欧歌剧院谋杀案》的内容,最后一幕是米兰达·拉弗勒对着邪恶的侯爵胸口开了一枪,因为侯爵背叛了她,竟偷偷溜到哥伦布大饭店的蜜月套房内,拥着沙皇派来的女间谍伊万诺娃共度了激情的一夜……”

“难怪我觉得似曾相识,这一段选得真好。那本小说是您的登峰造极之作,维达尔先生。”

维达尔面带微笑接受了我的赞美,接着,他似乎在琢磨着要不要再点一支烟。

“最重要的是,这段话道出了事实。”他下了这样的结论。

维达尔在窗台上坐下,不过,他当然是先用手帕把窗台擦干净,免得弄脏了高级长裤。我看见那辆西班牙和瑞士合作制造的汽车停在楼下,就在公主街街角。司机曼努埃尔正拿着抹布把车子擦得闪闪发亮,仿佛那是珍贵的罗丹雕塑作品。曼努埃尔总是让我想起我父亲,他们都是吃过苦的人,脸上写满了沧桑的回忆。我曾经听过埃利乌斯别墅那几个仆人聊起,曼努埃尔·萨涅尔在牢里关了好久,出狱之后,穷困潦倒了很多年,因为他顶多只能找到港口搬运工之类的差事,偏偏他年纪大了,早就没那份体力。仆人们言之凿凿,说是曼努埃尔曾经冒着生命危险拯救了差点儿被电车碾死的维达尔。在得知可怜的曼努埃尔处境困难之后,贝德罗·维达尔为了感谢这份救命之恩,决定帮他安排一份工作,并让他带着妻女一起住进埃利乌斯别墅车库楼上的小公寓。维达尔还向他保证,当时年纪还小的克丽丝汀娜可以去皮尔森大道他父亲家里,跟随家庭教师学习,并和家族里的孩子一起去上同样的学校,而曼努埃尔的妻子则在维达尔家帮佣。维达尔一直想买一辆最新款的汽车,方便他在巴塞罗那城内处理公务,假如曼努埃尔可以掌握驾驶技术的话,那么开车的工作就可以交给他,因为在那个年头,有钱人家的公子少爷们娇贵的双手是绝不碰触任何机器的。曼努埃尔当然欣然接受了这项提议。后来的情况众说纷纭,可以确定的是,曼努埃尔·萨涅尔一家人对维达尔忠心耿耿,甚至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就像古代的战士捍卫君主那样。我真不知道该不该认同出身富贵的维达尔这一连串的慈悲善行,因为,他常常是个一见到牧羊的小孤儿就会眼睛发亮的滥情好人。

“你这个家伙,只要脑袋里起了邪念就会露出一副无赖的德行。”维达尔说道,“说吧!你在打什么主意?”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您真是一个慷慨大方的人,维达尔先生。”

“就凭你这个年纪和你的身份,说话带刺不是你能掌握的把戏。”

“您教训得是。”

“去吧!去跟曼努埃尔打声招呼,他经常问起你。”

于是我探头到窗外。向来待我如少爷的老司机一看见我,就在远处恭敬地挥手致意。我随即向他挥手。坐在驾驶座旁边的是他女儿克丽丝汀娜,这个皮肤白皙、双唇红润的女孩大我好几岁,从我初次在埃利乌斯别墅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我的气息就已经被她偷走了。

“你别那样盯着她看,她会被你的眼神震裂成碎片的。”维达尔在我背后嗫嚅着。

我立刻转过身来,眼前的维达尔端着一张虚矫的面容,那是他闲聊风花雪月或是其他贵族秘闻时才会出现的神情。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鬼才相信。”维达尔驳斥道,“我说……今天晚上那件事,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我把信又读了一遍,依然踌躇。

“维达尔先生,您常去那种地方吗?”

“从十五岁开始,我不曾为了任何女人付过半毛钱,技术上而言,付钱的都是我父亲。”维达尔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吹嘘的意图,“不过,既然是人家送上门的礼物……”

“我不知道,维达尔先生……”

“你当然知道!”维达尔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接着走向门边,“距离午夜还有七个钟头。这段时间,你好好想清楚,也壮壮自己的胆量。”

我把头探出窗外,看着他逐步走近汽车。接着,曼努埃尔替他开了车门,维达尔慵懒地瘫坐在后座。我听着那辆西班牙和瑞士合制的汽车引擎奏起活塞交响乐。这时候,老司机的女儿克丽丝汀娜抬头望向我的窗口。我对她笑了笑,但随即发觉,她根本不记得我是谁。过了半晌,她的视线移开了,维达尔那辆庞大的豪华轿车扬长而去,一路驶回属于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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