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希里奥站起来时,我正准备赶紧离开,但他却绕过办公桌,一双巨掌如千斤铁钻般用力掐住我的肩膀。这时,我总算有机会近距离看他,这才发现他的眼神里隐含着笑意。
“如果稿子还不错,我会付你十块钱稿费。如果稿子很不错,而且读者也喜欢的话,我就让你继续写下去。”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指示呢,巴希里奥先生?”我问他。
“有,别让我失望。”
我战战兢兢地度过了接下来的六个钟头。我坐在编辑部正中央的办公桌前写稿,那是维达尔先生进报社写专栏时的专属座位。编辑部大厅空空荡荡,无数支香烟齐燃的袅袅烟雾早已散去。我紧闭双眼片刻,努力在脑海中构筑画面:漆黑雨夜的城市里,一个双手淌血、目光诡谲的男子,走在幽暗的巷弄,时时刻刻搜寻着黑影……我不知道此人是谁,也不清楚他为何躲躲藏藏,不过,在接下来的六个钟头里,他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我郑重其事地在十六开稿纸上书写,毫无间断地写着,想尽办法挤出一些内容。我仔细琢磨每一个字句、每一个转折、每一幕场景,落笔的每一个字母,都有如是我最后一次书写。我写下一行文字,接着又删掉重写,仿佛我的生命已经依附其中,于是,我干脆全篇重新写过。写作过程中,陪伴我的只有回荡在昏暗编辑部大厅里的打字机键盘敲击声,以及墙上那个指针逐渐逼近清晨的时钟。
临近早上六点,我从打字机上抽出最后一张稿子,精疲力竭地叹了口气,脑子里仿佛有个黄蜂巢嗡嗡响个不停。我听见巴希里奥先生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他已经睡醒一觉,此时正一脸沉静地走过来。我拿起稿子,交给他,却没胆量正视他的目光。巴希里奥在隔壁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桌上的小台灯,双眼盯着稿纸上上下下移动,脸上毫无表情。接着,他把香烟放在桌沿,注视着我,大声念出第一行文字:
“夜幕笼罩城市,街道弥漫着火药味,宛如一股被诅咒的气息。”
巴希里奥瞄了我一眼,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替自己解围。他不发一语地站起来,拿着我的稿子走开了。我就这样看着他走进办公室,然后关上房门。我痴傻地伫立原地,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尽快逃走,还是乖乖等着终极宣判。十分钟之后——对我来说有如十年之久——副总编辑的办公室门打开了,巴希里奥先生洪钟般的大嗓门响彻整个编辑部大厅。
“马丁,过来一下!”
我尽量拖着最慢的脚步往前走,每一个步伐顶多只前进了几厘米,到了门口,实在想不出逃避的方法,只好进了办公室,最后还是得抬起头来。巴希里奥手上握着那支令人害怕的红色铅笔,目光冰冷地望着我。我很想吞口水,可是已经口干舌燥。巴希里奥拿起那沓稿子,递还给我。我接下稿子,立刻转身走到门边,同时默默告诉自己,不要紧的,我至少可以在哥伦布大饭店的大厅当个擦鞋童。
“把稿子拿到楼下制版房去,叫他们赶快排版。”我的背后冒出了这么一句。
我回过头来,仍以为这是一句残酷的玩笑话。巴希里奥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十块钱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稿费。建议你拿这笔钱去买一套稍微像样点儿的衣服,我从四年前开始就看你天天穿着同一件衣服,而且即使现在看,尺寸也还是大了六号。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艾斯古德耶尔街的西服店找潘达雷昂尼先生,记得报上我的名字。他会好好招待你的。”
“非常谢谢您,巴希里奥先生,我会找时间去的。”
“还有,再写一篇稿子给我。给你一周的时间,但是千万别写出会让我打瞌睡的稿子。下一篇少写几个死人吧!现在的读者就喜欢快乐圆满的结局,什么人类的伟大精神可以战胜一切之类的蠢话。”
“我知道了,巴希里奥先生。”
副总编辑点点头,向我伸出手来。我赶紧伸手握上。
“表现很好,马丁。周一上班的时候,胡塞达的座位就是你的了。我调你去社会版。”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巴希里奥先生。”
“不会,你不会让我失望的。但是我看你迟早会给我惹麻烦。好好干啊!因为你不是记者,永远都不会成为记者。你也还称不上是侦探小说家,虽然你自认为已经是了。先在这儿边做边学一阵子,我会教一些你从来没学过的东西。”
此时,我心头涌上强烈的感激之情,一度想冲上前去拥抱这个矮小精悍的男人。巴希里奥再次戴上凶狠的面具,他以钢铁般的冰冷目光注视我,举起手指着门。
“别来装模作样那一套,拜托。你可以走了,出去时把门带上。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接下来的那个礼拜一,我走进编辑部大厅,正打算在生平第一张办公桌前坐下时,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皱皱的信封,上头绑着蝴蝶结,还写着我的名字,字体是我使用多年的打字机键盘打出来的。我拆开信封,里面装着周日版报纸的最后一页,上面刊登着我写的作品,还附了一张小纸条——
这只是开始而已。不出十年,我将变成学徒,而你则是我追随的大师。
你的好友兼同事贝德罗·维达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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