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莉西亚再次展现纯真无邪的笑容。
“您和达涅尔都不懂得使用手枪,不如在造成遗憾之前,把枪带来给我。”
“好让您对别人造成遗憾吗?”
“我保证,绝对不会伤及无辜。”
“那好,我给您送一把冲锋枪过来,外加几颗手榴弹。有没有偏爱哪一种口径的枪管?”
“我是说真的,费尔明。”
“我也是。您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恢复健康。”
“唯一能让我恢复健康的方法,就是让我去做该做的事。这也是唯一能保证各位都安全无虞的方法,这一点,您应该清楚得很。”
“阿莉西亚,很遗憾的是,我必须告诉您,您说得越多,我就越不喜欢您讲话的语气。”
“把手枪带来给我,否则我就自己去弄一支。”
“然后又在出租车里奄奄一息,不过这次真会没命的。是被人弃尸在巷子里?或关在地牢,任由那些刽子手凌迟为乐?”
“您担心的就是这些?怕我被囚禁或杀害?”
“对,我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些。听着,坦白说,不是我针对您,但是我实在受够了您总是在我的照看之下到处寻死。我如果连第一个需要我照顾的孩子都救不活,有什么资格生儿育女,做个好爸爸?”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您也没有责任照顾我,费尔明。再说,您是救人高手,我的命已经被您救回来两次了。”
“第三次就没辙了。”
“不会有第三次了。”
“也不会有手枪。我今天就会想办法摧毁这玩意儿。我会把它碾碎,洒在码头边喂鱼,喂给那些肚子鼓鼓吃垃圾的鱼。”
“无法避免的事,就算是您也阻止不了,费尔明。”
“偏偏这是我的专长之一,我的另一项专长是贴面舞。这话题到此为止,不必再争论了。对,您可以用母老虎似的眼睛瞪我,我不会被吓倒。我可不是费尔南迪托或那些乡下人,您随便露出黑色丝袜,就能把我兜得团团转……”
“您是唯一能帮我的人了,费尔明。特别是现在。我们的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液。”
“以您现在这种不要命的程度,您是活不过圣诞节的一只火鸡的。”
“别这样。帮助我离开巴塞罗那,给我手枪。剩下的事我自己打点。您知道,您其实也同意我这样做的。贝亚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那您去找她要手枪,看她怎么说……”
“贝亚不相信我。”
“很难想象为什么呢?”
“我们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费尔明,您说呢?”
“别来这一套,我不想跟您一起头朝地下地狱。”
“您怎么能这样跟一位小姐说话。”
“您如果是小姐,那我就是相扑选手。我看您与其满脑子想着干坏事,不如去喝几杯,然后乖乖上床睡觉。”
费尔明懒得跟她争辩,因此抛下她离开了。阿莉西亚和伊萨克一起吃了点晚餐,听他叙述努丽亚的往事。老管理员离开后,她独饮了一杯白葡萄酒(她发现伊萨克把医生没收的好几瓶酒藏在角落),然后离开房间。她沿着走道来到巨大的拱顶下,夜色从圆顶流泻而下,微光中,她凝望着这座雄伟的书籍迷宫,仿若奇景幻象。
她手提油灯,继续穿梭在不同的走廊和密道。她跛着脚在殿堂般的建筑里往上探索,经过阅览室、交叉口和天桥,最后来到上方的几个隐秘房间,螺旋梯或高悬的天桥纵贯其中,恰好形成拱门和护墙。她抚摸了等待读者探索的千百册书籍,偶尔在半途的阅览室里,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每一夜的探索路线都异于以往。
遗忘书之墓格局独特,同一条路几乎不可能走两次。她不止一次在其中迷了路,总要花上好一段时间才摸索出下楼的路径。那一夜,曙光开始在拱顶外显影,她发现,一九三八年那场夜晚空袭中,受了伤的她正是掉落此地。她探头在腾空处往下一看,瞥见伊萨克·蒙佛特渺小的身影出现在迷宫底层。她回到楼下时,老管理员仍在原处。
“我以为自己是唯一失眠的人。”他说。
“睡觉这件事就留给有梦的人吧。”
“我泡了洋甘菊茶,可以帮助睡眠,要不要喝一点?”
“如果可以加点别的东西更好。”
“我手边只有一瓶陈年白兰地,平常没什么机会喝,也不能用来通水管。”
“我并不反对。”
“但是,苏德维拉医生会怎么说呢?”
“所有医生说的话都一样,入口的东西,要不让人早死,要不让人发胖。”
“我倒觉得您可以再胖一点儿。”
“我是有这个打算。”
她跟着管理员来到他的房间,在桌边坐下。伊萨克则忙着准备两杯特调热茶,他闻了闻白兰地酒瓶口,然后分别在两杯热茶里洒了几滴酒。
“不错。”阿莉西亚喝着她的调酒热茶。
两人清闲安静地品尝洋甘菊茶,就像一对相交多年的老友,彼此作伴,无须言语。
“您看起来气色不错。”伊萨克打破沉默,“我想,这表示您很快就要离开我们了。”
“伊萨克,我一直留在这里对谁都不好。”
“这个地方其实还不错。”
“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事情要解决,世上没有任何地方比这里更好了。”
“这里永远欢迎您回来,只是,我总觉得您这一去大概就不会再来了。”
阿莉西亚笑而不答。
“您需要一些换洗的衣服。费尔明已经确认过,您家被人监视,所以,回那里应该不是什么好主意。我还有一些努丽亚留下来的衣服,说不定您可以穿。”老人说。
“我不想麻烦……”
“如果您愿意接受我女儿的物品,那是我的荣幸。而且,我相信努丽亚也会希望您接收她的东西。我觉得你们应该是穿同样的尺寸。”
伊萨克走近衣橱,拉出一只皮箱到桌边。他打开之后,阿莉西亚瞥了一眼。皮箱里有衣服、鞋子、书籍和其他旧物,一时勾起她无限哀愁。她虽然从未见过努丽亚,却已习惯了她的存在,仿佛她的生命在此地施了魔法,当她父亲聊起女儿的过往旧事,仿佛故人仍陪伴在侧。老人在一只旧皮箱里装着充满愁绪的爱女遗物,细心保留了他对早逝女儿的回忆,眼前此景,让阿莉西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点头接受。
“这些衣服用料都很好。”对于服装品牌和用料,阿莉西亚向来眼光精准。
“努丽亚把钱都花在书和衣服上。唉!这可怜的孩子……她妈妈常说,她看起来就像个电影明星。您如果见过她的话,一定会喜欢她。”
阿莉西亚从皮箱里挑出几件洋装,发现衣物之间有件东西。看起来像个约十厘米高的白色人形塑像。她拿起来靠近灯光下细看。是一具石膏塑像,呈现的是天使形貌,双翼却已折断。
“我好多年没看到过这东西了,没想到努丽亚还留着。这是她从小最喜欢的玩具。”伊萨克解释,“还记得那一天,我们在大教堂旁边的圣露西亚市集买的。”
天使塑像似乎是中空的,顶端还有个洞。阿莉西亚伸进手指一摸,不经意推开了一个细小的隔板,她发现里面藏了东西。
“努丽亚一向喜欢把秘密信息藏在天使里面,再把天使藏在家里的某个角落,我必须把它找出来。这是我们以前经常玩的游戏。”
“好漂亮。”阿莉西亚赞叹。
“您留着吧。”
“不不不,那怎么可以……”
“拜托,请拿去吧。这天使从好久以前就不再传递秘密信息了。您留着一定会派上用场。”
于是,此生头一遭,阿莉西亚开始拥着一个小小的守护天使入睡,她祈求天使,让她尽快离开那些纯净的灵魂,让她重回通往黑暗之心的道路。
“你不能陪我去那里。”她轻声告诉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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