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

伊萨克·蒙佛特,此地的管理员,每天固定两到三回端着托盘替她送来牛奶、奶油果酱吐司、水果,或者一份每周日艾斯科利巴糕饼店供应的甜点。除了文学和隐居之外,他还有这个弱点,尤其偏爱带有松子仁和卡士达酱的甜点。禁不起她再三央求,伊萨克开始帮她送来过期报纸,虽然苏德维拉医生并不是很认同。她阅读了报上所有关于毛里西奥·巴利斯死亡的消息,一时又觉得热血沸腾。

“这件事让你逃过一劫,阿莉西亚。”她这样告诉自己。

大好人伊萨克身材矮小,看似凶恶,对阿莉西亚却总是温柔得难以自抑。他说她让他想起了死去的女儿。女儿名叫努丽亚。他身上总是带着两张女儿的照片:其中一张是眼神哀伤的谜样女子,另一张是一脸欢笑的小女孩,紧拥着一名男子,阿莉西亚一眼便认出那是比现在年轻了数十岁的伊萨克。

“我还来不及让她知道我有多爱她,她就离我而去了。”他说。

有时候,当他端着托盘送食物过来,阿莉西亚必须强迫自己吃上两三口,一旁的伊萨克迷失在回忆的深井里,开始细诉努丽亚的种种,以及他多年来的悔恨。阿莉西亚静静倾听。她怀疑老人从未和任何人聊过自己的悲伤,而老天爷竟送来一个陌生人,如此神似他深爱至今的女儿,他的爱苦无出口,只能试图救活这个女人,送上不属于她的关爱,让他能获得些许慰藉。偶尔,老人聊起女儿,困在回忆的泥淖里,竟忍不住老泪纵横,便会赶紧离开,过了好几个钟头才回来。最深切的痛苦只能独自经历。当伊萨克带着无限哀伤躲进他自己的角落,阿莉西亚却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看着老人家流泪,是她唯一承受不了的痛苦。

大家都轮班看护她、陪伴她。达涅尔喜欢为她朗读从迷宫般的遗忘书之墓借来的书,尤其偏爱胡利安·卡拉斯的作品。卡拉斯的文笔让阿莉西亚联想起音乐和巧克力糕点。每天与达涅尔共度的时光,聆听他朗读卡拉斯的一页页篇章,让她沉浸在文字与意象之林,一个被她遗弃的梦想,让她始终后悔不已。她最钟爱的是一本轻薄的小说,书名《无名之辈》,最后一段她甚至已能背诵,无法入睡时,她总会轻声念着这段文字帮助入眠:

战争让人大发横财,爱情让人失去一切。天意早已明示,他注定不幸,无法品尝迟来的春天为心灵带来的甜美果实。他知道,余生将是无尽的孤独之秋,无人相伴,亦无可供追忆的渴望和悔恨,而每当有人问起,是谁建造了那栋房子?在房屋化为废墟之前,究竟是谁住在那里?所有知情人,所有熟知他悲惨过往的人,无一不低头垂眼,并可能轻声哀求,祈求风带走他们的声音:无名之辈。

不久后,她发现自己几乎不能和任何人聊起胡利安·卡拉斯,尤其不能在伊萨克面前提起。森贝雷家族和卡拉斯有相当程度的牵连,阿莉西亚认为最恰当的做法,还是尽量回避他们家族阴暗的过往。伊萨克反应尤其激烈,只要听见这名字就会暴跳如雷,因为,根据达涅尔的叙述,他女儿努丽亚曾与卡拉斯相恋。老人家深信,他可怜的女儿遭遇的所有不幸,甚至葬送了生命,一切悲剧皆因卡拉斯而起,此人性格怪异,曾经企图烧光自己的所有作品。所幸此地管理员以自己的职位做担保,否则伊萨克绝对会是卡拉斯的好帮手。

“在伊萨克面前最好别提起卡拉斯。”达涅尔说,“仔细想想,最好别对任何人提起这名字。”

所有人当中,只有一个人对阿莉西亚保持理性,绝无不着边际的幻想,那就是达涅尔的妻子。贝亚帮她沐浴、更衣、梳头,为她打点药物,眼神中传达着拘谨,主导两人默默建立起来的关系。贝亚悉心照顾,协助她恢复健康,只希望她尽快痊愈,这么一来,阿莉西亚就能退出他们的生活,在她对这家人造成伤害之前,永远在他们的生命中消失。

阿莉西亚一直希望自己能变成贝亚那样的女子,但天天与她相处之后,她自知不可能做到。贝亚话少,问题更少,却是最了解她的人。阿莉西亚从来就不是喜欢搂搂抱抱或大惊小怪的人,却不止一次有冲动想去抱住她,还好总在最后一刻忍住了。两人只需交换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她们不是在演《小妇人》,她们各自都有任务要完成。

“我想您很快就能摆脱我了。”阿莉西亚说。

贝亚从未中计上钩。她未曾有过半句怨言,也从未责备过她。她总是格外谨慎地替她换绷带,在她的旧伤疤抹上苏德维拉医生特别请相熟的药剂师调配的药膏,可以舒缓疼痛,却不影响血液循环。她涂抹药膏时,脸上不见一丝遗憾或同情。除了莱安德罗,贝亚是唯一看到她的裸体却不露任何惊愕神情的人,始终面不改色地检视内战在她身上留下的伤痕。

唯一能让两人平静畅谈的话题是小胡利安。两人之间持续最久也最平和的闲聊通常是贝亚用肥皂帮她洗澡的时候,用的是伊萨克在他兼作办公室、厨房和卧室的房里用小炉子烧好的一壶壶热水。贝亚对那个小家伙有无尽的疼爱,那是阿莉西亚压根儿无法理解的母爱。

“有一天,他大声宣布说长大要跟您结婚。”

“我想您一定跟所有的好妈妈一样告诫他,世上有很多坏女孩不适合他。”

“您无疑是坏女孩们的王后。”

“所有能当我婆婆的女人都这样说,而且,她们说的确实没错。”

“像这一类的事,说得再有道理也没用。我在男人堆里过日子,打从好久以前就知道,大部分男人都对逻辑免疫。他们唯一学会的事情,只有地心引力法则,而且还不是所有男人都学会了。除非他们摔个大马趴,否则不会清醒过来。”

“这像是费尔明的名言。”

“他说的道理特别朗朗上口,我这么多年来可没少听他的金句。”

“胡利安还说了什么?”

“他最新的想法是当个小说家。”

“早熟。”

“你是不知道他有多像个小大人。”

“您还会想要吗?”

“孩子吗?不知道。我也希望胡利安有个伴一起长大,最好有个妹妹……”

“家族里也可以多个女孩。”

“费尔明说,这样有助于稀释家族里过剩的睾酮素。唉,算了,这种事也不是随便说说就能解决的。”

“达涅尔呢,他怎么说?”

贝亚沉默许久,最后耸了耸肩。“达涅尔说的话,一天比一天少了。”

几周后,阿莉西亚感觉体力恢复。苏德维拉医生每天帮她检查伤口两次,他话不多,而且总是在回答别人的疑问。偶尔,阿莉西亚发现他斜着眼看她,仿佛在纳闷这个女人是谁,却又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答案。

“您身上有很多旧伤。有些很严重。应该开始考虑改变习惯。”

“不需要替我担心,医生。我的命比猫还要多。”

“我虽然不是兽医,但是理论上,猫只有九条命,您显然已经超支了。”

“剩一条就够了。”

“我想,剩下的一条命您大概不会投身慈善工作。”

“那就看您从哪个角度去想了。”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比较担心哪一件事,您的健康,还是您的灵魂?”

“没想到您不但是医生,还能当神父。这种组合肯定很抢手。”

“到了我这个年纪,药物和告解室之间的差异已经很模糊了。不过,我想我对您来说还太年轻。疼痛的情况怎么样?我是指臀部的旧伤。”

“药膏挺管用的。”

“但是跟您以前使用的药物不一样吧?”

“不一样。”她坦承。

“以前服用多少剂量?”

“四百毫克。有时候还会多一点。”

“我的天。不能继续服用那种药了,这个您知道吧?”

“请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

“问问您的肝脏吧,如果它还没罢工的话……”

“要不是您没收了我的白葡萄酒,现在就可以邀它喝一杯,好好讨论一下这件事。”

“您真是无药可救了。”

“关于这一点,我们三个倒是意见一致。”

虽然大部分人开始筹备她的葬礼,但阿莉西亚知道,她已经逃出地狱,即使外出许可只有周末也罢。她知道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因为她像往常一样开始觉得世界灰暗,对过去几日感受到的温暖失去了感激。阴森气息再次浸染周遭事物,臀部的锥心之痛则提醒了她,如娇嫩鲜花一样的角色该落幕了。

生活恢复寻常节奏,她知道,静养的时光已经告终。对此最感沮丧的莫过于费尔明,他不是一早就唉声叹气,就是偶尔扮演心灵导师。

“我得提醒……诗人已经说过了,复仇这道菜,冷了再尝更美味。”费尔明看出她的不良意图,刻意发表高论。

“那诗人尝到的可能是大蒜杏仁冷汤。写诗的人通常有一顿没一顿,哪里会懂美食?”

“告诉我,您没打算去做任何蠢事。”

“我并不打算做任何蠢事。”

“我要您向我保证。”

“去找个公证人,我们正式点。”

“光是达涅尔和他新产生的犯罪倾向,我就够烦了。您信不信,我居然找到一把他偷藏的手枪?我的圣母玛利亚,这家伙明明两天前还是个挂着鼻涕的小鬼,现在居然背着我私藏手枪,简直就跟无政府联盟的走狗一样。”

“您怎么处理那把手枪?”阿莉西亚追问时,脸上的笑容让费尔明寒毛直竖。

“还能怎么处理?当然是再把它藏好,藏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拿来给我。”阿莉西亚低声说道,一脸魅惑。

“门儿都没有。我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连水枪都不会帮您带来,因为您一定会想办法在水枪里装满硫酸。”

“您根本不知道我能干出什么事。”阿莉西亚驳斥他。

费尔明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我已经开始想象了,蛇蝎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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