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南迪托紧盯着被风慢慢关上的门。他的周遭成了一片墨黑。人型模特和玻璃橱柜全都消失在阴暗中。当门缝只剩下微微一缕光时,费尔南迪托用力深呼吸,并告诉自己,他一路跟踪那陌生人直捣虎穴,绝非随兴起意,他是为了阿莉西亚而来的。他抓紧左轮手枪,转身走向通往工厂内部的阴暗走道。
“我一点都不怕。”他喃喃自语。
耳边传来细微声响,他几乎可以断定那是小孩的笑声,就在附近,与他相隔几米的距离。他听见疾行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朝他逼近,顿时惊恐万分。费尔南迪托高举手枪,却不太清楚该如何扣扳机。震耳欲聋的枪声轰得他耳膜鼓噪,手臂往上弹起,仿佛手腕被人凿了孔。刹那间,一片昏黄灯光照亮走道,费尔南迪托随即看见了他。他高举着尖刀逐步逼近,目光如炬,他的脸看上去带着一个皮革面具。
费尔南迪托又开了好几枪,直到左轮手枪从手中滑落,他跌了个四脚朝天。突然间,他似乎瞥见那个恶魔般的身影在一旁踉踉跄跄,一时全身发冷,吓得喘不上气。他往后挪动身子,慢慢站稳之后,立即往边门冲,用力把门打开往外跑,却一不小心跌入街道上的水洼。他赶紧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仿佛鬼魂附身。
大家都叫他贝尔拿。那不是他的本名,但他从不花心思去纠正。他每天战战兢兢地执行安达亚指派的勤务,在这幢该死的房子里才几天,目睹的惨状已经够多了。他意识到,那个屠夫及其党羽对他知道得越少越好。还有不到两个月,他就可以从中解脱,然后过退休生活。在警界卖命一辈子,拿到的退休金却少得可怜。在这场闹剧里,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孤独地死去,被世间遗忘在华金柯斯塔街那家小旅馆的阴暗房间里。他宁可死时像个年华老去的过气娼妓,也不愿意做冒牌英雄,给政府派来的天之骄子拍马屁。这些小头目都是一个德行,全都打算将巴塞罗那街头的可怜虫和眼中钉清除得一干二净,就连蹲了大半辈子苦牢,如今流落街头的老弱残民都不放过。在这样的时代,比起在荣耀中苟活,在遗忘中死去更悲壮。
被叫错名字的贝尔拿心事重重地漫步前进,开了厨房的门。安达亚坚持要他们巡视房屋周遭,他听从命令照办,这是他最拿手的事。
他一进门只走了三步就知道有异状。一阵潮湿凉风拂过脸庞。他将视线拉长到厨房尽头的角落。闪电映出了锯齿状的破裂玻璃窗。他走向墙角,蹲下来细看地上的玻璃窗碎片。灰尘上有一排脚印。步履轻盈,小巧的鞋印和高跟鞋跟搭配成组。是个女人。化名贝尔拿的警官思索着眼前的物证。他站起来走向储藏室,用力推墙打开密道入口。他走下阶梯,直到恶臭传来,让他不由自主止步不前。他转身往回走,正打算把门关上时,刻意看了看挂钩上的手电筒。依然微微晃动着。警官把门关上,回到厨房。他环顾周遭,思索片刻,以鞋底抹去地上的脚印,并将玻璃碎片推往暗处的墙角。安达亚回来时,他不希望自己是向他报告别墅遭入侵的那个人。上次那个因为传达坏消息而惹恼安达亚的倒霉鬼被打断了下巴。那人还是他的亲信之一。他可不想蹚这浑水。还好,再过七周,警界会颁发奖章给他,就当是他多年来替精英们当牛做马的纪念,然后毫不留情地将他一脚踢开,如果可以安度这七周,他将有个凄凉晚年,让他努力忘却这几天在松园目睹的一切惨状,并说服自己,他听命执行的所有任务,全都算在那个名叫贝尔拿的警官头上,那从来就不是他,永远不会是他。
阿莉西亚藏身在花园里,就在窗户另一边,静静观看那位警官小心翼翼地巡视厨房、确认密道入口,接着,令人费解的是,他居然抹掉她留下的脚印。警官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再度走向厨房房门。趁着雨势磅礴,即使不确定那位警官是否会向上级通报最新发现,阿莉西亚还是决定冒个险,尽可能快速越过花园,跑下斜坡,然后翻墙离开。她在六十秒内完成这一连串动作,根本无暇回头张望。回到街上,她赶紧跑回车站广场,蓝色电车正准备在风雨中驶下山。她跳上行进中的车厢,无视查票员指责的眼神,直接瘫坐在一个座位上,全身湿透,不断颤抖,却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松了一口气。
她发现他坐在雨中,蜷缩在大门口的台阶上。阿莉西亚越过积水漫淹的阿维尼奥街,最后驻足在他面前。无须小伙子多说,她知道出了事。费尔南迪托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巴尔加斯在哪里?”阿莉西亚问他。
费尔南迪托怅然垂首。“您不要上去。”他轻声说道。
阿莉西亚三步并作两步急奔上楼,早就顾不得臀部的刺痛和侧身的麻痹。到了五楼楼梯口,她站在巴尔加斯公寓半掩的房门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铁锈味。她将房门往内推,映入眼帘的是客厅里的遗体,躺在深褐色醒目的血泊里。她感到一阵寒凉窜身,霎时气短心慌,紧抓住门框。她走近尸体旁,双脚不停颤抖。巴尔加斯死不瞑目。凝蜡般的面容被揍得面目全非。她跪坐在他身旁,轻抚他的脸颊。他的身体是冰冷的。愤恨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硬是忍住没哭出来。
尸体边有一张翻倒的椅子。阿莉西亚将它拉起来,然后坐下,就这样默默凝视着尸体。臀部的剧痛像烈火延烧入骨。她握紧拳头捶打旧伤疤,使劲用力打,转眼间,剧痛把她摧折得头晕目眩,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她继续用力捶打自己,直到费尔南迪托在门口目睹这一幕,赶紧拉着她的手制止了她。他用力抱住她,让她动弹不得。他任由她怒吼发泄苦痛,直到力尽气竭。
“这不是您的错。”他一次又一次地对她说。
当阿莉西亚终于停止颤抖,费尔南迪托拿起了扶手椅上的毯子将尸体盖上。
“你看一下他的口袋。”阿莉西亚吩咐他。
小伙子检查了警官的大衣和西装外套。他找出钱包、一些零钱、一张编号清单,还有一张名片:
露易莎·阿尔科尼
局长秘书
档案文件管理处
巴塞罗那民事管理局
他把找到的东西都交给她。阿莉西亚一一检查过后,保留了清单和名片。她把其他东西交还给他,交代他放回原处。阿莉西亚的目光始终停驻在巴尔加斯的遗体上,虽然已经盖上了一条毛毯。费尔南迪托在一旁静静等候了几分钟,然后再度走近她身旁。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他终于开口。
阿莉西亚望着他,仿佛对他的话茫然不解,抑或充耳不闻。
“您握着我的手吧。”
她婉拒了他的协助,作势要独立站起来。费尔南迪托看出她忍痛的表情。他双手抱住阿莉西亚,慢慢搀扶她起身。站定之后,她往前走了几步,极力掩饰跛足的窘态。
“我可以自己走。”她说。
她说话的语气急冻如冰,眼神空茫深邃,不带一丝情感,即使临走前再回头看了巴尔加斯最后一眼也无动于衷。“她的心门已经关上,而且上了最坚固的锁。”费尔南迪托暗自感慨。
“走吧。”她低声说道,随即瘸着脚往外走。
费尔南迪托抓着她的手臂,搀扶她走向楼梯口。
两人挑了格兰咖啡馆尽头角落的座位。费尔南迪托点了两杯牛奶咖啡,外加一杯白兰地,他把烈酒全部倒入其中一杯咖啡里,递给阿莉西亚。
“喝下这一杯,身体会暖和一点。”
阿莉西亚接下咖啡,缓缓啜了一口。雨水冲刷玻璃,一条条细水柱遮蔽了笼罩全城的铁灰色阴霾。阿莉西亚终于恢复些许元气,费尔南迪托开始娓娓道出事发经过。
“你不需要追他到那个地方的。”阿莉西亚说。
“我不想让他就这样跑了。”他不服气。
“你确定他已经死了吗?”
“我也不知道。我拿着巴尔加斯长官的手枪开了两三枪。当时的距离顶多两三米,可是一片漆黑……”
阿莉西亚握着费尔南迪托的手,嘴角漾起淡淡的笑容。
“我没事。”费尔南迪托心口不一。
“手枪还在吗?”
费尔南迪托摇了摇头。“我在逃出来的路上掉了。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阿莉西亚沉默良久,茫然地盯着窗外。他可以感觉到她臀部的刺痛正随着心跳频率干扰着她。
“您是不是应该先吃一颗药丸?”费尔南迪托问她。
“以后再吃。”
“以后?”
阿莉西亚直视他的双眼。“我要你再帮我做一件事。”
费尔南迪托点头应允。“尽管吩咐。”
她在皮包里找东西,然后掏出来递给他。
“这是我家的钥匙,拿着。我要你上楼去。务必要确定屋子里没有人再进去。如果大门是开着的,或是门锁好像已经被人勾开,你拔腿就跑,一路跑回家去。”
“您不跟我一起来吗?”
“进了屋子,你到客厅去,在沙发下面找一下,有个装满文件和档案的盒子。盒子里有个装了一本笔记本的大信封,信封上写着‘伊莎贝拉’。你听懂了我在讲什么吗?”
他频频点头。“嗯!伊莎贝拉。”
“我要你把这盒子带走,保存好。一定要放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当然,您不用担心,但是……”
“没有但是。万一我出事了……”
“您不要这样说。”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阿莉西亚执意往下说,“绝对不能去报警。如果我一直没回来拿这盒子,你先等个几天,然后把这些资料带到圣安娜街的森贝雷父子书店。知道在哪里吗?”
作者“卡洛斯·鲁依斯·萨丰”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