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

米克尔用两个保温壶装了刚煮好的咖啡送到楼上,为了搭配咖啡的香醇,还附上一大盘街角面包店刚出炉的面包,美味诱人。两人均摊了档案夹之后,面对面席地而坐。阿莉西亚连着吃了三个面包,倒了满满一杯咖啡,一边啜着,全神贯注地紧盯从布里安的资料堆里带回的第一份档案夹。片刻之后,她不经意抬起头,却发现巴尔加斯一脸尴尬地望着她。

“怎么了?”她问。

他指了指她的裙边。为了靠坐在沙发旁,阿莉西亚随手把裙边拉了上来。

“别这么孩子气。我想您以前不会没看过。这又没什么。”

巴尔加斯没回话,但自行调整了姿势,想办法避免直视丝袜的纹理,因为他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好好阅读那位拯救失落灵魂的律师的精彩眉批和记录。

两人在咖啡因和糖分的帮助下默默看到凌晨,人物之间的联系渐渐浮出水面。阿莉西亚拿来一大张白纸,画起了关联示意图,包括各项事件、日期、人名,还有线条和圆圈。巴尔加斯偶尔找到重要资料,随手就递给她。无须言语解释。只消她一个眼神,并默默点头回应。她似乎具备建立各种关联的超能力,脑袋运转速度俨然比其他人快了一百倍。巴尔加斯理解女同事的思考模式,从未出言质疑或企图干扰她的思路,只是很尽责地过滤文件,然后将新资料提供给她,再由她一样接一样慢慢拼凑起那张线索示意图。

“我不知道您怎么样,但我一定要起来动一动了。”熬了两个半小时,巴尔加斯忍不住说。

他已经把手边所有档案检视完毕,血液中的咖啡因似乎渐失效力,眼皮几乎撑不开。

“去睡吧。”阿莉西亚建议,“已经很晚了。”

“那您呢?”

“我还不困。”

“怎么可能?”

“我是夜猫子,您知道的。”

“介意我在沙发上打个盹吗?”

“要怎么躺都行,不过,我可能偶尔会弄出一点声响就是了。”

“放心,市政府的管乐队也吵不醒我。”

大教堂钟声唤醒了他。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悬在窗前的浓雾,扑鼻而来的则是咖啡香和烟味。绵延的屋宇上方,漫天酒红的晨曦。阿莉西亚依旧坐在地板上,嘴上叼着烟,原本的衬衫和裙子已经脱下,身上穿的顶多算是黑色睡衣或类似组合,看了只会引人胡思乱想。巴尔加斯勉力拖着脚步进了浴室,一头钻到水龙头下冲冷水,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发现浴室门上挂了一件丝质蓝色浴袍,马上拿去给阿莉西亚。

“披上吧!”

她伸手接下,然后站起来伸伸懒腰,接着穿上睡袍。

“我要开窗通风一下,否则恐怕要打电话找消防队来救我们了。”巴尔加斯提醒。

一股新鲜空气窜进客厅,一团团烟雾像被施了魔法的鬼魂,缓缓滑出窗外。巴尔加斯检查了保温瓶里的咖啡,一大盘面包只剩下糖霜,两个烟灰缸装了满满的烟蒂。

“希望这一切都没白忙。”

除了现场一片狼藉,阿莉西亚还画了十几张示意图。她把那些图一一贴在墙上,并刻意贴成环状。巴尔加斯走近看。她舔了舔嘴唇,像只得意的猫。

警官摇了摇保温瓶,看看是否有剩余,最后只倒出半杯。他拉了张椅子坐在阿莉西亚制作的图表前,频频点头。“现在就请您让我大开眼界吧!”

她系上睡袍,将头发盘成发髻。“想要加长版还是精简版?”

“先提重点摘要,然后再看。”

阿莉西亚站在图表墙前,俨然一位学校老师,只是,这位老师看来像个喜欢夜生活的欧式艺妓。

“蒙锥克堡,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四年。在这期间担任典狱长的毛里西奥·巴利斯,娶了名门闺秀埃莱娜·萨缅托,一个政商关系良好的企业富豪的掌上明珠兼继承人,她父亲同属于一群被昵称为‘佛朗哥十字军’的商人团体,成员包括银行家、企业家和贵族,长期为佛朗哥政权提供大笔金钱援助。这群富商当中,有一位就是米盖尔·安赫尔·乌巴赫,信贷银行的创始人和最大股东,从这个母公司分割出来的子公司,就是您昨天拜访的梅宝纳地产。”

“资料上提到了这些吗?”

“对,布里安律师的笔记是这样写的。”

“请继续。”

“巴利斯担任蒙锥克监狱典狱长期间,先后在这里服刑并由布里安辩护的囚犯有以下几人:第一个,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多年来向巴利斯寄出恐吓信的可疑嫌犯,也是受惠于部长特赦计划出狱的人。但他在外面的世界只活了大约六周。第二位瓦伦丁·莫尔加多,前共和军军官,一九四五年因为在监狱立功而获特赦出狱,根据布里安的记录,当时在城墙重建工程的一场意外中,他救了某位陆军上尉一命。出狱后,他接受富豪团体自创的受刑人新生计划,成了乌巴赫家族的车库管理员,多年后提拔为司机。银行家乌巴赫去世后,他转而投靠他女儿维多利亚,她就是您的朋友梅宝纳地产总经理桑奇斯的豪门娇妻。”

“嗯……还有别人吗?”

“精彩的还没开始。第三位戴维·马丁。抑郁不得志的落魄作家,内战前犯下一系列诡异案件。马丁在一九三〇年成功躲过警方追捕,当时似乎越过边境逃到法国。基于某些不明因素,他隐姓埋名意图重返巴塞罗那,却在比利牛斯山区一个叫普奇塞达的小镇被捕,当时是一九三九年,他刚越过西班牙边境就落网了。”

“除了那些年同样在那座监狱服刑,戴维·马丁和这个案件有什么关系?”

“有意思的来了。那群受刑人当中,马丁是唯一没有直接找上布里安的人。这位律师接受了伊莎贝拉·吉斯伯特的委托,所以才为他辩护。”

“她是森贝雷家族那位……”

“没错,达涅尔·森贝雷的母亲。吉斯伯特是她娘家姓氏。根据推测,在战争结束后不久的一九三九年,她死于霍乱。”

“推测?”

“从布里安个人的记录看来,依据好几项因素,足以确信伊莎贝拉·森贝雷是遭人谋杀身亡。具体而言,她是被毒死的。”

“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被巴利斯毒死的。布里安推测,他由于执迷邪念和欲望未获回应,因而犯下恶行,大概是这样,至少布里安是如此推测的。显然,他不能也不敢去证实。”

“那个马丁呢?”

“根据同一份记录,戴维·马丁是巴利斯执迷邪念的另一个下手目标。”

“部长先生对他有另一种邪念吧?”

“看来是这样的,巴利斯企图胁迫马丁在狱中写作,他的盘算是把作品占为己有,并以自己的名字发表,借此满足虚荣心以及他想成为文坛巨擘的渴望之类。可惜,根据布里安的资料,戴维·马丁当时逐渐失去理智,还有幻听,说他碰到了自己小说里的人物科莱利。他在监狱里陷入神志不清,于是巴利斯将他隔离在塔顶的单人牢房,就在那里度过了生命中最后一年,他也因此被狱友取了个‘天堂囚徒’的绰号。”

“这故事听起来开始很有您的调调了,阿莉西亚。”

“一九四一年,巴利斯眼看着迫使作家替他代笔这手段行不通,便派了两名手下把戴维·马丁挟持到奎尔公园旁的大宅院,打算杀了他。但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马丁因此逃过一劫。”

“所以……戴维·马丁还活着?”

“不知道。或者应该说……布里安不知道。”

“但是有这个可能。”

“而且很有可能巴利斯也……”

“也认为他就是寄出恐吓信件和企图暗杀他的人。为了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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