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人靠衣装,那么办公环境和公司地址也能说明律师业务的兴衰。这座城市大多数律师都选择在恩宠大道的豪华办公大楼开业,相较之下,费尔南多·布里安选择的地点就朴实多了,在同行间堪称异数。
阿莉西亚和巴尔加斯远远就瞥见那栋百年老建筑,靠近美泽街和阿维尼奥街交会口。楼下是一间提供酒类饮品和小点心的酒馆,看来是落魄斗牛士和刚发薪的船员喜欢鬼混之处。酒馆老板一副陀螺似的矮胖身材,嘴巴四周蓄满胡须,此时正拎着拖把和一桶掺了洗洁剂的热水走出门外。他一边哼歌,双唇间的牙签也跟着轻快舞动,手上的拖把则像画笔在地上抹。只见他小心清理地上的尿液、酒鬼的呕吐物,以及通往港口的巷弄里的其他混杂秽物。
建筑入口堆满了一排排覆满灰尘的箱子和家具。三个负责搬运的小伙子汗如雨下,趁着停下来喘气的空当儿,赶紧吃几口夹了粗香肠片的三明治。
“请问布里安律师事务所在这里吗?”巴尔加斯上前询问,酒馆老板停下清晨的打扫工作,抬起头盯着他看。
“在阁楼。”他说着往上一指。
这时候,阿莉西亚在一旁现身了,酒馆老板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板牙。
“要不要喝杯咖啡加个小蛋糕啊,美女?小店请客!”
“改天吧。您那一大把胡子先剃了再说。”阿莉西亚没好气地应道,径自往前走。
三个小伙子乐得在一旁看好戏,老板却气得恼羞成怒。巴尔加斯跟着她走进楼梯间,眼前出现一座螺旋梯,不仅作为上下楼通道,也是建筑设计的一部分。
“这里有电梯吗?”巴尔加斯问了其中一个小伙子。
“就算有,我也从来没看到过。”
两人就这样爬了五层楼,总算到了顶楼,楼梯平台堆满箱子、档案夹、衣架、椅子,还有好几幅像是平价商场买来的廉价乡村风景画。阿莉西亚探头到事务所内张望,室内仿佛战机轰炸过的现场,似乎没有任何东西摆在原位,几乎全都在打开的箱子里或堆着等候打包。巴尔加斯试着按了一下门铃,但已故障,于是他用指关节敲门。
一个金发女子从走道出来,身形像装满的面粉袋,宛如一艘穿了艳色碎花洋装的大船。
“早安!”阿莉西亚主动寒暄,“请问这里是布里安律师事务所吗?”
女子往前走了几步,一脸讶异地望着他们。
“是的。应该说曾经是。我们正忙着搬迁呢,两位有什么事吗?”
“我们想跟律师谈一谈。”
“两位有预约吗?”
“没有。布里安先生在吗?”
“他通常会晚一点到。大少爷作风。两位可以在楼下的酒馆等一下。”
“您如果不介意,我们希望留在这里等。毕竟要爬这么多层楼。”
女秘书叹了口气,点头同意。“请便。不过,这里乱七八糟的……”
“没关系。”巴尔加斯连忙回应,“我们尽量不妨碍您的工作。”
阿莉西亚甜美的笑容,特别又加上巴尔加斯成熟可靠的外表,似乎化解了女秘书的猜疑。
“两位请跟我来。”
女秘书带他们走过公寓内漫长的走道。走道两旁堆满了搬迁需要的箱子。因打包而飞扬的尘土,宛若一片晶亮的薄雾,搔得人鼻头发痒。绕了大半圈,最后来到公寓角落宽敞的房间,看来就是事务所的堡垒所在。
“还请两位多包涵……”女秘书指着房里说道。
这房间已经看不出原来是布里安的办公室,眼前只见凌乱的书架,以及高高堆放在墙边的文件夹。房里体积最大的物件是一张气派的木制书桌,似乎是从火场中抢救而来,书桌后方摆着玻璃橱柜,存放着随手堆置的整套法律法规全集。
阿莉西亚和巴尔加斯挑了阳台边落地窗前的凳子坐下,远眺窗外,隐约可见街道另一头伫立在教堂圆顶的仁慈圣母雕像。
“请祈求圣母怜悯我们吧。我怎么求,她都不理我。”女秘书说,“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海明·万卡索夫妇。”巴尔加斯还没来得及反应,阿莉西亚先开了口。
女秘书频频点头,但略带玩味的眼神已经飘到巴尔加斯身上,仿佛想表达她注意到了两个人的年龄差距,但一个长相俊帅的男人犯了这点小错误没什么大不了。
“我是布丽,请多指教。律师应该很快就到了。两位要喝点什么吗?楼下酒馆的老板每天早上都会送一壶咖啡和小蛋糕上来,两位如果不嫌弃,要不要也……”
“那就麻烦您了。”巴尔加斯应允。
布丽满脸愉悦笑容。“我马上去准备。”
她故作风骚地离开,巴尔加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肥臀。
“没完没了的小蛋糕……”阿莉西亚咕哝着。
“我想她尽力了。”
“您刚刚才吃了一大堆东西,为什么现在还会饿?”
“因为我是有血有肉的男子汉。”
“看看这位布丽小姐能不能激起您的男子气概……”
巴尔加斯还来不及驳斥,对话里的当事人已经捧着托盘出现,盘上堆满了小蛋糕,外加一壶热腾腾的牛奶咖啡,警官乐得全盘收下。
“很抱歉,我只能这样端给您,因为所有东西都装箱了。”
“别担心,这没什么,非常感谢。”
“请问这个事务所为什么要搬走?”阿莉西亚趁机探问。
“因为房东要涨房租啊……死要钱!不如大伙儿都搬走,这栋房子留着养老鼠算了!”
“天啊!”巴尔加斯在一旁搭腔,“那么……现在要搬去哪里呢?”
“我也很想知道。我们已经口头约定要搬到附近一间办公室,就在邮政总局后面,可是新地点的整修工程落后,起码还要再等一个月才能搬进去。这段过渡期间,只好先把东西都搬到律师他们家族在新村的仓库。”
“您和律师这段时间在哪里上班?”
布丽叹了口气。
“律师有个阿姨不久前过世,她在萨里亚区的马优菲巷有户公寓,目前看来,我们大概会在那里上班。唉!没办法,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阿莉西亚和巴尔加斯再次环顾四周,从布里安这个已经终结的办公室,嗅得出一股浓浓的破产味。阿莉西亚的视线偶然停在一组相框上,里面有张像毕业照的合影,她猜想照片主角应该就是年轻时的布里安,他身边围绕着一群衣衫褴褛、戴上脚镣甚至颈环的饥饿囚犯。照片下方印了一行字:
费尔南多·布里安失落灵魂的律师
阿莉西亚站起来,走过去盯着照片看个仔细。布丽也凑过来,微笑着摇头轻叹。
“您看,那就是他,巴塞罗那法律界的正义使者……多年前他大学毕业时,被同学们捉弄开了这么个玩笑。那时候多年轻!他现在还是这个样子。您看看,这样的东西,他居然觉得很好玩,还刻意挂出来让客户看。”
“律师先生的客户有没有比较……”
“比较富有的?”
“嗯……比较有支付能力的?”
“付得起钱的客户倒是有一些,但是,布里安动不动就从上帝手里把街头的穷光蛋带回事务所……没办法,他就是这样一个慈悲心肠的老好先生,所以我们就是这种下场啰!”
“您放心,我们的付费一定能让您满意。”巴尔加斯连忙解释。
“真是谢天谢地。小蛋糕还合您口味吗?”
“很好吃。”
就在巴尔加斯为了讨好布丽而以实际行动展现自己的胃口和品味时,公寓入口传来巨响,继之而来的是绊脚造成的突兀噪声,最后以大声咒骂收场。布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律师先生马上就来。”
费尔南多·布里安外表看似公立学校教师,身上穿的是二手西装。领子上系的领带可能已经好几周没拆过,磨平的皮鞋鞋底就像河底的鹅卵石一样光亮。身材瘦削,个性焦躁,即使身为资深律师,依旧蓄着灰白长发,深邃双眼躲在一副从战前戴到现在的黑框眼镜后面。阿莉西亚暗想,他要是看上去像个律师,那么布丽就是修女。即使职场上的成就看来局促寒酸,但布里安始终具备青春活力。他是个不老的灵魂,没有任何人告诫他,到了这把年纪,行为举止就该有令人敬重的成熟和稳重。
“两位请说。”布里安请客人说明来意。
作者“卡洛斯·鲁依斯·萨丰”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