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莉西亚在他额上吻了一下。她原本打算亲吻他的双唇,但这样恐怕会要了他的小命。
“我会想念你的,费尔南迪托,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努力把我忘了吧!”
她们总算爬上阁楼,来到旧居寓所的大门前,阿莉西亚立刻让位。赫苏莎打开门,接着开了灯。
“放心,”门房太太似乎读出了她的心思,“那孩子现在交了一个可爱的女朋友,现在聪明多了,来,请进来。”
阿莉西亚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走进屋里。赫苏莎在门口等着。玄关的花瓶插着鲜花,屋里弥漫清新宜人的气味。她慢慢巡视了每个房间和走道,仿佛这是初次造访公寓。
她听见背后传来赫苏莎将钥匙放在桌上的声响,接着回到饭厅。赫苏莎微笑望着她。
“一点都不像已经过了三年,对不对?”
“仿佛已经过了三十年……”阿莉西亚这样回应。
“您这次会停留多久?”
“目前还不知道。”
赫苏莎点点头。“好啦!您一定很累了。要吃晚餐的话,厨房里有现成的。费尔南迪托已经帮您把储物柜都填满了。有任何事情的话,您知道我在哪里。”
“非常感谢,赫苏莎。”
门房太太别过头去。“我很高兴您回家了。”
“我也很高兴。”
赫苏莎关上大门后,阿莉西亚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下楼的阶梯里。她拉开窗帘,打开窗探头出去。巴塞罗那旧城区绵延无尽的屋宇在底下延伸,大教堂和海上圣母教堂的尖塔矗立在远方。她细心观察阿维尼奥街的动静,看见对面手工帆布鞋店门口阴影下有个人影在那儿吞云吐雾,银卷般的烟雾沿着墙面爬上屋子。阿莉西亚盯着人影好一会儿,最后移开了视线。现在就开始想象威胁的阴影还太早,接下来有的是时间。
她关上窗,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在餐桌旁坐下,吃了点面包夹乳酪,外加一些坚果。接着,她开了餐桌上那瓶系了红色蝴蝶结的白葡萄酒。会花心思考虑这种细节的只有费尔南迪托了,他居然还记得她这个小嗜好。她斟了一杯酒,闭目啜了一口。
“希望这不是下了毒的酒才好。”她自言自语,“祝你健康,费尔南迪托。”
这是一瓶上等好酒。她倒了第二杯,然后在客厅的扶手椅坐下,打开收音机,确定还能使用。她慢慢品尝佩内德斯出产的美酒,没多久就厌倦了一连串的简短报道,这些新闻再三提醒听众,仿佛就怕大家忘了一件事:西班牙是全世界最令人钦羡的阳光国度。她关掉收音机,打算动手整理行李。她把行李箱拖到饭厅中央,在地板上打开。看着箱子里装的东西,她不禁自问,为什么大费周章带来那么多根本不想再穿的衣物和旧东西?她很想把行李箱盖上,请赫苏莎隔天把东西捐给慈善机构。她从行李箱里抽出来两样东西:一把左轮手枪和两盒子弹。这是莱安德罗在她入行第二年送的礼物,阿莉西亚当时即心存疑虑,这把手枪大概有特殊来历,而她的师父却不愿透露。
“这是什么?大将军的炮筒吗?”阿莉西亚发出质疑。
“如果有意见的话,我去弄把女性专用手枪给你,象牙枪柄,加上两支镀金枪管。”莱安德罗回答她。
“这玩意儿要拿来做什么?要我朝着贵宾犬练枪法吗?”
“这是拿来防止任何人朝你开枪的。”
最后,阿莉西亚还是收下了这个笨重的东西,假装默默接受,不可言明的禁忌一概以礼貌性的微笑和缄默隐藏,这样她才得以直视镜中的自己,为了活命自我欺骗。她双手握着手枪,掂了掂重量,接着打开弹夹,确定没有子弹。她小心翼翼将六颗子弹装入弹夹,然后起身走向屋内那面书墙。她不在的这三年,赫苏莎和她的鸡毛掸子大军依旧把书架打点得一尘不染。她抽出《浮士德博士的悲剧》法文译本旁那本真皮装帧的圣经,随手翻开。书的内页被刀子掏空,成了她私藏武器的完美盒子。她把手枪放入《圣经》里,塞回书架上。
“阿门!”她喃喃自语。
她盖上行李箱,进了卧室。刚洗好熨平且飘着香味的床单迎接她,长途火车的劳顿加上酒在血液里发酵,睡意自然涌上。她闭上双眼,聆听街市传来的嘈杂声。
那一夜,阿莉西亚又梦见烽火连天的景象。为了躲避轰炸,她在拉巴尔区的屋宇上一次次纵身跳跃,周遭房屋成了残垣断壁,火柱浓烟四起。成群战机低空掠过,轰炸了正在街巷中逃往防空洞的百姓。她在彩虹剧院街檐口探头一望,瞥见一名妇人带着四名幼儿混在人群中仓皇逃往兰布拉大道,脸上写满惊恐。一阵如雨的炸弹横扫街道,母子五人的身体炸出血窟,肚肠外漏仍勉力奔逃。阿莉西亚紧闭双眼,又一次爆炸。听闻爆炸声之前,她先感受到威力,仿佛在黑暗中被一列火车迎头撞上。一阵锥心之痛在体侧灼烧,火柱把她抛向半空,掉落在天窗上,滚过尖锐热烫的玻璃碎片,穿过天窗破洞,就这样坠入无知的空白。
数秒钟过后,她停止快速下坠,倒在一幢宏伟建筑尖顶的木栅栏杆旁。她努力爬到边缘,往下一望,隐约可见灰暗中有个螺旋状巨型架构。她揉了揉眼睛,仔细张望,灰暗中一道晕光让她松了口气。脚下是一座浩瀚书城,一幢令人难以置信的奇妙建筑。过了半晌,她听见迷宫中一座螺旋梯传来逐渐接近的脚步声,接着瞥见一位头发稀疏的男子在身旁跪下,检视了她身上的伤口。
他把她抱在怀里,穿过一条条隧道、阶梯和天桥,终于来到建筑底层,把她安置在一张床上,并治疗她身上的创伤,在后来的一次次烽火炮击中,他始终拉着她留在鬼门关外。火光从圆顶高处渗入屋内,她终于得以一窥奥秘,这是她未曾见识过的绝妙建筑。一座群书堆砌的殿堂,隐身在前所未见的宏伟建筑内,是个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地方。因为这样的地方只属于另一个世界,母亲露西娅正在那里等着她,那个禁锢她灵魂的地方。
清晨时分,头发稀疏的男子再度抱起她,带她走过鲜血和恶火交织的巴塞罗那街道,最后来到一所孤儿院,院里那位全身沾着烟灰的医生打量着他们,轻轻摇头叹息。
“这是个破碎的娃娃。”语毕,他转身背对他们。
就在这时,一如多次在梦中所见,阿莉西亚看着自己的身体,并认出那烧焦冒烟的木制栅栏上悬挂着切断的绳索。无眼护士们从墙壁里走出来,并从好心人手中抢走了娃娃,拖着她来到一处无边无际的棚厂,此地有其他数以千计和她一样的娃娃,堆积如一座巨大的山丘。他们将她往里面一丢,随即转身离去,一路哈哈大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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