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莉西亚走向车站出口时,察觉到那个坐在月台入口长椅上的身影,那人在偷偷观望她。一个瘦小的男子,瘦削的脸庞却嵌了个大鼻子,仿佛从戈雅画里走出来的人。他套着尺寸过大的大衣,让人联想到受困在自己壳里的蜗牛。阿莉西亚敢打包票,他的大衣下面一定裹着报纸保暖,或者是为了什么别的用途,这是战后那几年常用的招数。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忘了他,并告诉自己,他不过是战后近二十年仍在大城市阴暗角落游荡的孤魂,仍旧企盼重振西班牙往日荣光。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在她与命运正面交战之前,相信巴塞罗那会给予她几个钟头的平静时光。阿莉西亚挺身走向出口,许久未回头张望,并暗自祈求恶魔,希望他没认出她。那一夜之后,二十年过去了,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她在火车站前上了出租车,要求司机载她到阿维尼奥街十二号,说出地址时声音微微颤抖。车子沿着伊莉莎白二世大道驶向拉耶塔纳大道,一路回避频频排放烟雾、电缆火花四溅的电车。阿莉西亚隔着车窗观察阴郁的巴塞罗那街景,那些拱门和尖塔,旧城区的老巷弄、矗立高处的蒙锥克堡遥远的点点灯火。故乡啊!她告诉自己,这就是阴暗的故乡。
时值凌晨,街上车辆稀稀落落,不过五分钟就抵达了目的地。司机让她在阿维尼奥街十二号下车,并再三感谢比车资多了一倍的丰厚小费,随即往港口驶去。阿莉西亚刻意迎着冷风,空气中弥漫这一带特有的气味,巴塞罗那旧城区的味道,连雨水都冲刷不掉。她不禁面露微笑。有时候,不好的记忆也懂得区分场合。
她的旧居离费尔南多街转角仅数步之遥,正对面即是格兰咖啡馆。阿莉西亚伸手在大衣口袋掏钥匙,却听见大门打开的声响,抬头一看,只见门房太太赫苏莎那张笑嘻嘻的脸。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她激动地扯着大嗓门。
阿莉西亚还没来得及回话,赫苏莎像是套上羽毛围巾似的急忙把她揽进怀里,在她脸上印满亲吻,散发着一股茴香酒味。
“快让我好好看看!”门房太太说着松开了她。
阿莉西亚笑容可掬。“千万别说我太瘦了之类的。”
“这种话通常是男人说的,他们这辈子大概就只有这句话说对了。”
“赫苏莎,真不知道我有多想念您。”
“说得真不害臊。来,我再亲一个!你可不值得我的吻!离开这么久,没回来过,也没打过电话,连一封信也没有……”
赫苏莎·拉沃德塔是战争寡妇,有活九条命的精力和意志。她在这栋公寓当门房已经十五年,栖身于入门玄关尽头的两房小公寓,与她相伴的只有一台固定在罗曼史广播剧频道的收音机,以及她从街上捡回的垂死老狗。她替老狗取名“拿破仑”,但就连走到街角小便它都很难完成,大半时候才走到入口信箱就忍不住撒下一泡尿。为了贴补微薄的门房薪水,她平日也替左邻右舍缝补衣服。这年头多的是嘴巴缺德的人,他们常说赫苏莎这个人,见到茴香酒比看到穿紧身裤的船员还要亢奋,还说有时她一喝起闷酒就会关在小公寓里又哭又叫,把可怜的老狗吓得哀叫。
“快!快进来,外头简直冷死人了。”
阿莉西亚跟随入内。
“莱安德罗先生今早已经打过电话,他说您要回来啦!”
“莱安德罗先生总是那么周到。”
“真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赫苏莎把他捧得高高在上,“他真会说话,措辞优美……”
这栋房子没有电梯,楼梯的设计似乎是要打消人上楼的念头。赫苏莎在前领路,阿莉西亚拖着行李箱,一级一级地用力踩,一路追着她的脚程。
“我已经开窗通风,还把家里布置了一下,那间屋子是需要好好打理了,费尔南迪托帮我一起整理的,希望您不会介意。他一听到您要回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费尔南迪托是赫苏莎的侄子,个性单纯如白纸,就算把他卖了还会帮你数钞票,受困于少年的迷恋之中。不仅如此,上苍作弄之下他一副傻蛋的模样。他和母亲同住在隔壁那栋房子,平日在海鲜食品店当送货员,但绝大部分心力全用来给阿莉西亚写情诗,在他眼里,她结合了茶花女和白雪公主邪恶继母皇后的特质,让人无法抗拒。三年前,阿莉西亚即将离开巴塞罗那之际,费尔南迪托向她告白,宣示了对她永志不渝的爱恋,以及共同生育至少五个孩子的决心,他以天父之名,承诺自己的身体、心灵和所有一切皆属于她,就为了在离别时索取一个吻。
“费尔南迪托,我们差了十岁。你老是胡思乱想这些,这样是不对的。”当时,阿莉西亚一边帮他擦干眼泪,一边开导他。
“阿莉西亚小姐,您为什么不爱我?是不是因为我对您来说不够有男子气概?”
“费尔南迪托,你的男子气概绰绰有余,打败一整支魔鬼军团都没问题,但你应该找个年纪相近的女朋友,再过几年你就会知道我说得没错。我只能跟你当普通朋友。”
费尔南迪托有着年轻拳击手毅力大于天赋的骄傲:无论挨了多少拳,他绝不放弃。
“永远不会有人像我这样爱您的,阿莉西亚,没有任何人像我这样。”
她要搭车前往马德里那天,费尔南迪托受拉丁舞曲广播的启发,身着周日上教堂才穿的西装,脚踏擦得锃亮的皮鞋,现身火车站等待她。他手握一把红玫瑰,可能是花了一整个月薪资买来的,坚持要她收下一封文情并茂的情书,内容连查泰莱夫人看了可能都要脸红。而阿莉西亚看了信只想哭,却不是费尔南迪托渴望的那种喜极而泣。阿莉西亚登上火车并摆脱这位新手情圣之前,费尔南迪托努力鼓足勇气,打算送上十五岁以来便梦寐以求的深情一吻,就算只有昙花一现也满足。
“您摧毁了我的人生,阿莉西亚小姐。”他边说边啜泣,“我可能哭到死。我听说过,这种事情有时候会发生。眼泪流干了,最后主动脉会破裂。我前几天在收音机里听到的。到时候您就会收到讣闻,然后就把我给忘了。”
“费尔南迪托,就算我活到一百岁也不值得你的一滴眼泪。”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是从哪本书上抄来的。”
“没有任何一本书能替你讨公道的,费尔南迪托,除非是一本生物专著。”
“您就这样无情无义地走了。将来有一天,您一个人无依无靠的时候,一定会想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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