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吃晚饭还有一小时,汉斯走进了花园,那里除了两棵冷杉树以外,再没有什么绿色的东西了。他折了一根榛树枝,在空中挥舞着,发出嗖嗖的响声,打落了一些干枯的树叶。太阳已落到了山后。大山黑色的轮廓和枞树梢如发丝般纤细的线条,静静划破傍晚湿润而清澈的蓝绿色天空,一大片灰色、狭长的云朵被余晖映成了黄褐色,悠闲惬意地飘浮着,好似一只归航的小船,穿过薄薄的、金色的天际,向山谷那边驶去。
绚丽多彩的傍晚显得成熟、妩媚,它以一种奇特又陌生的方式吸引着正在花园漫步的汉斯。他偶尔驻足,闭上眼睛,试着回想艾玛如何与自己面对面站在榨汁机旁,想着她如何要他从她的杯子里喝果汁,以及她如何俯身在水桶上、又满脸通红地直起身子。他看到她的头发,和她紧裹在蓝色衣服下的身段,还有她的脖子和被深色的细发遮住的黝黑的后颈。他的脑海被这一切令他欢愉和颤抖的东西占据,唯独想不起她的脸来。
夕阳已完全落下,他却并没有感受到一丝凉意,只觉得渐近的薄暮就像一张神秘的面纱,他不知该如何称呼。虽然,他明白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位海尔布隆的姑娘,但至于从他血液中焕发出的男性活力,他只是将其模糊地理解为一种亢奋而又令人疲倦的异常状态。
吃晚饭的时候,汉斯怀着变了样的心情坐在熟悉的环境里,觉得周围的一切也都有些异样。父亲、老女仆、桌子、用具,还有整个房间都突然变老了。他以一种诧异、陌生、温情的目光看着这一切,好像他刚刚经过长途旅行才回来似的。以前,在他心心念念想着要吊死在那根树枝下的那段时间,他曾以一个告别者的姿态,悲伤而冷静地观察过这同样的一群人和事,而现在的他是一个回归者,脸上带着诧异和微笑,重新拥抱、占有这一切。
吃完饭,汉斯正要起身离开时,父亲突然以他那种简短的方式说道:“你是想当机械工呢,还是宁愿当个抄写员,汉斯?”
“怎么了?”汉斯吃惊地反问道。
“你可以下个周末去舒勒机械师那里,或者下下周去市政厅当个练习生。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们明天再谈。”
汉斯站起身,走了出去。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困惑迷惘、头晕目眩。那是一种日常的、充满生气的生活,几个月以来,他已经对那种生活感到很陌生了,而现在,它就这样突然摆在他面前。它有一副诱人的面孔,也有一副慑人的面孔,它既给许诺,也提要求。汉斯既非真心想当机械工,也没有兴趣去做抄写员。手工业那种紧张的体力劳动甚至叫他有些害怕。他突然想起一个叫奥古斯特的同学,他已经是一名机械工了,可以去问问他。
在考虑这件事的时候,汉斯的思维变得越来越模糊。这事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紧急和重要,还有别的事情更叫他烦心。他不安地在门厅踱来踱去,突然,他抓起帽子,走出家门,慢慢向小巷走去。他想到今天必须再见一见艾玛。
天已经黑了。附近的一家酒馆里传出阵阵喧闹声和沙哑的歌声。有些窗户亮着。一会儿这儿点起一盏灯,一会儿那儿又一盏,点点微弱的红光在黑夜中闪烁。一大排年轻的女孩,相互挽着胳膊,有说有笑,高高兴兴地从巷子里走过来。她们的身影在模糊的光线中摇曳,像一股青春、快乐的暖流,淌过安睡的小巷。汉斯久久地目送着她们,激动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从一扇窗户的帷幔后,传出演奏小提琴的声音。水井边有个女人在洗生菜。桥上有两个小伙子正和他们的情人在散步,其中一个轻浮地拉着女孩的手,晃着她的胳膊,嘴里还叼着烟。另外一对紧紧靠在一起,慢慢走着,小伙子搂着姑娘的腰,姑娘则把脑袋和肩膀紧紧贴在小伙子胸前。这种情景汉斯已经见过千百次了,却从来没有留心过。而现在,这种情景有了一层隐藏的含义,那是一种模糊、甜蜜的情欲。汉斯的目光停留在这几个人身上,他心中的幻想已经预感到那情景的含义。他内心动摇起来,感到十分不安,觉得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正在向他靠近,他不知道它是美好的还是可怕的,但这两种感觉他都已经战栗地预感到了一些。
在弗莱格家门前,他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勇气走进去。到了里面该说什么、做什么呢?他不禁想起自己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的时候,那时候他经常来这儿,弗莱格先生会给他讲《圣经》故事,回答他关于地狱、魔鬼和幽灵的一大堆连珠炮似的新奇问题。这些回忆想起来不太舒服,让他觉得良心不安。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似乎要面对一些秘密和禁忌的东西。他觉得在这黑暗之中站在鞋匠的门口而不进去,这很不对。假如鞋匠看见他站在那儿,或者他此刻正好从里面走出来,那么他很可能并不会骂他,而是会嘲笑他。这是汉斯最害怕的。
他悄悄溜到屋子后面,从花园的篱笆外往亮着灯的客厅里张望。没有看见鞋匠师傅。女主人好像在缝什么还是织什么东西。大儿子还没睡,正坐在桌旁看书。艾玛进进出出,显然是在忙着整理房间,所以他总是只能短短地看到她几眼。四周一片寂静,静到可以听见从巷子远处传来的各种脚步声,还有花园那一边的河里低低的水流声。很快,夜越来越黑,天也越来越凉了。
客厅的窗户旁,有一扇黑洞洞的过道小窗。过了好一会儿,这扇小窗后面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倚着窗户向黑暗中探望。汉斯认出了这个身影,是艾玛。出于满心的期待和惊恐,他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站在窗口,静静地望了好久。汉斯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了他或者认出了他。他一动不动地呆望着她,心惊胆战的同时,既期待又害怕她认出自己来。
然后,那个模糊的身影从窗边消失了,紧接着,花园小门的门把手响了,艾玛从屋里走了出来。汉斯心里一惊,想转身逃跑,却不由自主地靠在篱笆旁,眼看着姑娘穿过漆黑的花园,慢慢向他迎面走来。她的每一步靠近,都让他想逃,然而却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又把他给拉了回去。
现在艾玛就站在他面前不到半步远的地方,他们之间只隔着低矮的篱笆。她仔细而狐疑地瞅着他。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说一句话。然后她轻声问道: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他说。她用“你”来称呼他,这让他感觉犹如被她抚摸了肌肤。
她伸出手,越过篱笆伸向他。他温柔而害羞地拉住她的手,握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她没有把手抽回去。于是,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这双温暖的手。当她继续任凭他抚摸时,他便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一股具有穿透力的欢愉、一种奇异的温暖和微醺的疲倦,像潮涌一般向他扑面而来,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温暖、燥热而潮湿,他眼里再也看不见巷子和花园,只看到面前这张白皙、透亮的脸庞和一团蓬乱的深色秀发。
“你想吻我吗?”当姑娘用极为轻柔的声音这样问时,汉斯觉得这仿佛是从夜的那一头传过来的声音。
那张白皙的脸庞越凑越近,她身体的重量压得篱笆微微向外弯斜,她那松散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头发摩挲着汉斯的额头,她紧闭的双目被洁白、宽阔的眼睑和深色的睫毛遮住,紧紧贴近他的眼。当他羞怯地用自己的嘴唇去触碰到女孩的嘴唇时,一股强烈的震颤穿透他全身。他瞬间颤抖着往回缩,但她却用双手环抱着他的头,脸紧贴着他的脸,吻住他的嘴不放。他感到她的唇在燃烧,把他紧紧压住,贪婪而有力地吮吸着,好像要饮尽他的生命。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姑娘的嘴唇还未离开,他那震颤的欢乐就已变成了死一般的疲惫和痛苦。当艾玛松开他时,他摇摇晃晃,竭力用抽搐的手指紧紧抓住篱笆。
“你,明天晚上还到这儿来。”艾玛说着便飞快地返回了屋里。她走了还不到五分钟,汉斯却觉得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手还紧紧抓着篱笆的木板,疲惫得挪不开步。他仿佛置身梦境,倾听着血液在他脑袋里不断撞击,像起伏不定、令人痛苦的波涛,在他心脏里进进出出、横冲直撞,几乎叫他窒息。
这时候,他看见房门开了,鞋匠师傅走了进去,他刚才那会儿大概还在车间。怕被人发现的心情向他袭来,这股强烈的担心推着他离开那儿。他走得很慢,像个有点微醉的人,不情不愿、摇摇晃晃地走着,感觉好像每走一步他的双膝都要跪倒下去似的。漆黑的街巷,困倦的山墙,透着暗红色光线的窗户,还有古桥、河流、院落和花园,像一块块褪色的布景从他眼前晃过。皮革匠巷的井泉中流水潺潺,发出格外响亮的拍击声。汉斯像在梦游一般,打开一道大门,走进一条漆黑的通道,顺着楼梯爬上去,打开一扇门又关上,又打开一扇门,又关上,坐在一张放在那里的桌子上,过了很久才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已在家里,在自己的卧室里。到他决定脱衣服之时,已经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心不在焉地脱下衣服,坐在窗户边,直到突然感觉被清冷的秋夜冻得浑身透凉,才不情愿地爬上了床。
他以为自己倒头就能入睡,可他才刚躺下就觉得有些燥热,他的心又开始怦怦直跳,血流又开始紊乱、沸腾。他一闭上眼,就觉得艾玛的嘴唇好像还贴在自己的嘴上,吮吸着他的灵魂,疼痛的炙热充盈着他的全身。
直到很晚他才睡着,却被一个接一个的梦境不断追逐。在梦里,他站在阴森可怕的黑暗中,向四周摸索着去抓艾玛的胳膊,艾玛紧紧地抱住了他,然后他们一起慢慢沉入了温暖、深深的洪流中。突然,鞋匠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从来不去看自己,这时候汉斯不禁笑了起来,因为他发现,这不是弗莱格先生,而是赫尔曼·海尔纳。海尔纳就坐在自己身旁,在毛尔布隆的礼拜堂的一扇窗户边讲着笑话。但这个场景马上就消失了。接着他就看见自己站在榨汁机旁边,艾玛抵着把手,而他则全力反抗。她弯下腰来寻找他的嘴,四周一片黑暗和寂静,此刻他又沉入温暖、黑暗的深渊里,因眩晕和极大的恐惧而失去了知觉。与此同时,他又听到校长在发表演说,不知道是不是在讲他。
后来,他沉沉地一觉睡到天亮。这真是晴朗、美好的一天。他久久地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努力想清醒清醒,却仍被一片浓重的、叫人昏昏欲睡的雾气所笼罩。他望着紫色的紫菀,这是花园里最后的花朵,在阳光下欢笑着,好像现在还是八月天。他又看看温暖、可爱的阳光,献媚讨好般柔情似水地照耀着干枯的枝条和光秃秃的藤蔓,仿佛还在早春季节。但这一切,他也只是看看而已,并没有亲身体验,它们与他毫不相干。突然,一阵清晰而强烈的回忆涌上他的心头,回忆里,他的兔子们还在这花园里跳来跳去,他的水车还在转动,小木槌还在敲打。他不由得想起三年前九月的一天,是在色当节的前夕,奥古斯特带着常春藤来到他家。他们把旗杆洗得锃亮,把常春藤固定在金色的杆顶上,他们谈论着明天的节日,高兴地期待着它的到来。此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但他们两个人都满怀着节日的喜悦和企盼。旗帜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安娜烤了李子蛋糕。到了晚上,高高的岩石上会燃起色当节的火焰。
汉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想起那个晚上的事,为什么那些记忆如此美好而强烈,而为什么这又让他如此痛苦和悲伤。他不知道,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再一次快乐地微笑着出现在他面前,是在披着记忆的外衣同他告别,曾经的巨大幸福再也不会回来,只留下一根意味着它曾经来过的刺,犹如玫瑰一般。他只是觉得,此刻这样的回忆与他对艾玛的思念和对昨晚的怀念很不搭调,他感到有一种新的东西在他身上出现,而这种东西与从前的幸福并不相同。他仿佛又看到了旗杆顶端的金光闪闪,听到了他朋友奥古斯特的笑声,闻到了新鲜蛋糕的芳香……所有这一切都是如此生机勃勃、幸福快活,而这一切之于他又是那么陌生、遥远。想到这儿,他倚靠在一棵高大的云杉树粗糙的树干上,绝望地抽泣起来,这让他得到了短暂的安慰和解脱。
中午的时候,他跑去找奥古斯特,那个小伙子现在已经是学徒中的头一号了。他壮了不少,也长高了。汉斯跟他讲了他可能要当机械工的事。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奥古斯特摆出一副老于世故的样子,“这个事是这样的,因为你就是个弱不禁风的病包。第一年,你得在锻造场一直练那该死的打铁,那把大铁锤可不比汤勺。然后你还得搬铁块,晚上还要打扫,锉铁也是需要力气的。一开始,在你还是个菜鸟的时候,你只能拿到旧的锉刀,它们很不好使,滑得就像猴子屁股。”
汉斯听了,立马就泄气了。
“嗯,那我还是不要当了吧?”他犹豫着问道。
“哟嚯,这话我可没说!别像拉麦一样,这一下就打退堂鼓了呀!我只是在说,刚开始可不会那么容易,这儿可不是什么舞池。但是话说回来,嗯——当个机械工也挺不错的,你知道的,机械工也得有个好脑子,不然就只能是个粗铁匠。你到这儿来看看吧!”
他拿过来几个用亮晶晶的钢材做成的精巧的机器小零件给汉斯看。
“喏,这些零件连半毫米误差都不能有,包括螺钉,所有这些都是手工打造的,做的时候就得睁大眼睛才行。这些现在还需要抛光和淬火,然后才算完成。”
“嗯,很不错,我要是早知道……”
奥古斯特笑了。
“你害怕了吗?做学徒是肯定要吃苦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有我在,我会帮你的。要是你下个礼拜五开始来上工的话,刚好是我满两年的日子。礼拜六我会领到我的第一份周工资,礼拜天我会去庆祝一番,有啤酒,有蛋糕,大家都会来,你也来吧,这样你可以看看我们这里的情况。对嘛,你瞧,我们以前本来就是好朋友嘛!”
晚饭时,汉斯告诉父亲他愿意去当机械工,问他是不是下个星期就可以开始。
“好啊。”父亲说。下午便领着汉斯到舒勒的车间去报到了。
近黄昏时,汉斯已经把这所有的一切几乎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只想着晚上艾玛会在那儿等他。他现在就已经喘不过气来了,觉得时间一会儿过得太慢,一会儿又太快。对待这次约会,他就像是急流中的水手一样,逆流而上。晚饭他也根本没有心思吃,只灌了杯牛奶下肚,就匆匆出门了。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黑暗、困倦的街巷,红色的窗户,微弱的灯光,还有闲庭信步的情侣。
到了鞋匠家的花园篱笆旁,他感到十分害怕,任何一个声响都会把他吓一跳,觉得自己站在黑暗中窃听的样子,就像个小偷。还没有等到一分钟,艾玛就出现在他面前。她双手轻抚着汉斯的头发,为他打开花园的小门。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她拉着他,悄声穿过灌木围绕的小路,从后门走进幽暗的通道。
在那里,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坐在地下室最上面的台阶上,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能在黑暗中勉强地看清彼此。女孩心情很好,小声闲聊了很多。她已经尝试过不少次亲吻的滋味,对谈恋爱这事也是驾轻就熟,这个害羞又温柔的男孩很合她的意。她双手捧起汉斯瘦削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眼睛和脸颊,当亲到他的嘴时,她又吮吸了很久,这让汉斯感到一阵眩晕,他软绵绵地、不由自主地靠在她身上。她轻声笑着,一边还揪着他的耳朵。
她继续没完没了地讲啊讲啊,他听着她讲,却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些什么。她用手抚摸着他的手臂、他的头发、他的脖子和手,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脸颊上,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他沉默着,任由她摆布,心里被一种甜蜜的恐惧和深深的幸福的不安所填满,偶尔像个发烧的病人那样短暂而轻微地抽搐一下。
“你真是好可爱啊!”她笑着说,“却什么都不敢做。”
她拉起他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脖颈、头发,然后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还用身子去压它。他感受着那个柔软的形状和甜蜜而陌生的起伏,闭上了双眼,感觉自己正在坠入无底的深渊。
“不,不要了!”当她又要吻他的时候,他拒绝道。她笑了。
她把他拉近自己,紧贴着自己的身体,手臂环绕着他。他感受着她的身体,彻底晕头转向,没了主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也爱我吗?”她问。
他想说是的,但他只能点头,一直点了好久好久。
她再次拉起他的手,开玩笑地把他的手推到自己的胸衣下面。如此热切地贴近一个陌生生命的脉搏和呼吸,这让汉斯吓得心跳几乎停止,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他抽回自己的手,喃喃道:“现在我得回家了。”
当他想要站起来时,他的身子摇摇晃晃的,差点从地下室的台阶上摔下去。
“你怎么了?”艾玛吃惊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特别累。”
他没有感觉到,往花园篱笆的路是艾玛扶着他走过去的,路上她还扑在他身上,紧贴着他。他也没有听见她和自己说晚安,并关上了他身后的那扇小门。他穿过一条条小巷回到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似乎是一阵狂风把他给卷走的,又或是一股激流冲着他飘飘荡荡地到了家。
他看着左右两边褪了色的房屋,看着远处高高的山脊,还有枞树的树梢、漆黑的夜晚和明亮的、安睡的星辰。他感觉到有风拂过,听到河水冲过桥墩继续流淌向前,看到在水中倒映出的花园、褪色的房屋、漆黑的夜晚、路灯,还有星辰。
到了桥上,他不得不坐一会儿,他实在太累了,觉得自己都走不到家了。他坐在桥的栏杆上,听着河水冲刷着桥墩,在堤堰处咆哮,在磨坊的筛格前呼啸、沉吟。他双手冰冷,感觉血液涌到胸口和喉头时堵住了一会儿,又翻滚着冲过去,使他眼前一阵发黑,然后这股血液又像骤起的波涛,汹涌地向心脏奔去。
他回到家,摸进自己的房间,躺下就马上睡着了。在梦中,他总是跌进一个又一个深不可测的可怕的深渊。午夜梦回,他筋疲力尽,痛苦万分,在半梦半醒中躺到早晨。他的心里充斥着强烈的渴望,被一种难以控制的力量甩来甩去。直到黎明,所有的痛苦和委屈才在一场号啕大哭中爆发,然后,他又在泪湿的枕头上再次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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