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知道的。记住我的话!”
牧师还没到家,汉斯只好在书房里等他。当他打量着那些金光闪闪的书的标题时,脑袋里回响起鞋匠师傅的那番话。这一类对牧师和那些新派教士的议论,他已经听过不少次了,而现在却是他第一次,怀着紧张和好奇,感觉自己也被卷入其中了。对他而言,这种事并没有鞋匠说的那么重要,也没有那么可怕,反而他觉得这正是一个探索那些古老而伟大的奥秘的好机会。刚进学校那几年,他曾对这一系列问题展开过各种奇妙的思索,关于上帝的普遍存在,关于灵魂的永恒不灭,关于魔鬼与地狱,等等。然而这一切,近几年皆因埋头苦读而忘却了,他那符合学校统一标准的对基督的信仰,也只有在跟鞋匠聊天的时候才会偶尔苏醒,并变成有些个人色彩的东西。他想着自己竟然拿鞋匠和牧师做比较,嘴角不禁浮上一抹微笑。鞋匠在他那些艰苦的岁月中日积月累所形成的坚定,是他一个小男孩无法理解的,而且弗莱格虽说是个聪明能干的人,但思想却很单纯、不够全面,因其偏执而被很多人嘲笑。在虔诚派教徒的集会上,他以一个严厉而友爱的法官和一个权威的《圣经》的宣讲者的姿态出现,还到各个村子里去开展修身会。除此之外的平时,他就只是一个小小的手工艺人,和其他所有手工艺人一样狭隘。而牧师则不同,他不仅是个精明、能言善辩的传教士,而且也是一位勤奋而严谨的学者。汉斯满怀敬畏地抬头仰望那些藏书。
不一会儿,牧师就回来了。他脱下长袍,换上一件轻便的黑色家居外套,递给他的学生一本希腊语版的《路加福音》要汉斯读。这跟以前的拉丁文课完全不同。他们一次只读几个句子,极为细致地逐字翻译,然后老师通过几个并不起眼的例子,机智巧妙而雄辩地将这种语言蕴含的独特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而后又谈及这本书产生的年代和方式,仅仅在这一小时之内,就给了这个男孩一个关于学习和读书的全新的概念。汉斯从中领悟到,在这字里行间隐藏着多少谜一样的课题;自古以来,成千上万的学者、思想家和研究者又为攻坚克难付出了多少努力。想着想着,他似乎觉得自己在此刻也被吸收进了这个真理探索者的圈子里。
他从牧师那儿借了一部词典和一本语法书,回到家里还继续研究了整整一晚上。现在他终于体会到,要走上真正的研究之路,必须得翻越多少学习和知识的高山,而他已经准备好了披荆斩棘、砥砺前行。此刻,鞋匠的话已被抛诸脑后。
连续好几天,这个新事物耗去了汉斯相当大的一部分精力,他每天晚上都去牧师那儿,对于真正的博学多才的认识,每天都比前一天又提升了一个层次,一天比一天觉得它更加美妙、更有难度,也更值得追求。除了每天清早去钓鱼、下午去浴场游泳以外,他便鲜少出门。原本潜藏在对考试的惧怕和胜利之后的喜悦之下的勃勃雄心又重新被唤醒,搅得他不得安宁。同时,那种这几个月以来总是频繁出现的奇怪的感觉,又开始在他脑中活跃起来——不是疼痛感,而是一种有力的脉搏,一种十分鼓舞人心的力量,加速推动着他急于求成的欲望,是一种十分急切的上进心。紧随其后的自然是头疼。然而,只要那种激情和狂热还在,他的阅读和学习就能继续突飞猛进。平时,他读色诺芬那些最难的句子,往往要耗费几刻钟,而现在却几乎不用查字典,就能轻而易举地一目十行,并以敏锐的理解力,轻松愉快地迅速读完整整几页最晦涩难懂的文字。与这种高涨的学习狂热和求知若渴同时燃起的,还有他心中那种骄傲的自豪感,仿佛学校和老师,还有那些求学的岁月都早已过去多年,而他现在已经踏上了他自己的道路,攀登知识高峰的道路。
此时,这种感觉又向他袭来,同时,他又睡不安稳,本来睡眠就浅,还常常醒过来,做的梦却特别清晰。每当他夜里带着轻微的头痛醒来,然后再也睡不着时,就能感到一种十分急躁的、督促自己上进的情绪,而当他一想到自己把所有同学都远远甩在了身后,想到老师和校长是怎样器重他,甚至是钦佩他时,一种优越感、自豪感就油然而生。
校长看着这种由他激发并引导的美妙的抱负心正在茁壮成长,内心甚感高兴。可不能说学校的老师都是无心无感、思想僵化、没有灵魂的教条主义者!噢,不是这样的!当一个老师看到一个一贯平庸的孩子突然迸发出惊人的天赋,看到一个男孩放下了木剑、弹弓、弓箭和其他幼稚的玩具而开始奋发图强,看到一个脸颊原本浑圆红润的粗野小孩,通过认真学习变成了一个聪明、严肃、几乎是禁欲主义的男生,看到他的脸也变得更加老到、智慧,眼神更加深沉、目标明确,手更加洁白、安分,就会由衷地感到高兴和自豪,心花怒放。教师的职责、国家托付给他的任务就是,扼制和铲除年轻男孩的原始的粗野本性和欲望,给他们植入一种拘谨的、中庸的、获得国家认可的崇高思想!现在你看到的一些知足的市民和勤勉的公务员,若是当初没有学校的这种努力,他们当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早就成了不知进退、行事鲁莽的改革家,或是一事无成的空想家!他们身上有一种野蛮、无序、粗鄙的东西,这些东西必须先彻底清除,这种危险的火苗必须及早扑灭。由自然创造的人类,生来就是些反复无常、琢磨不透、充满敌意的东西。他们是不知从哪座山上倾泻下来的一股洪流,是没有道路、杂乱无序的一片原始森林。正如我们必须对原始森林加以砍伐、修剪和强行限制一样,学校也得打破自然人初始的秩序、征服他们、对他们加以强有力的限制;学校的任务就是遵照上级批复的根本原则,把他们教育成对社会有用的一分子,唤醒他们身上的某些特质,然后再在营房中对其谨慎培训、严格管教,从而将这些特质培养到极致。
小吉本拉特的成长是多么喜人啊!他几乎是自己主动放弃了到处闲逛和嬉戏,以前课堂上那无知的傻笑,也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了,就连园艺、养兔子,还有钓鱼,他都戒掉了。
一天晚上,校长突然亲自造访。在不失礼貌地摆脱掉受宠若惊的父亲之后,他走进汉斯的小房间,发现这男孩正在读《路加福音》,便十分亲切地问候他:
“真是太棒了,吉本拉特,又在用功呢!可是你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到过我那儿了?我可是天天都在等你呢。”
“我本来是要去的,”汉斯赶忙道歉,“但我想至少给您带上一条鲜美的鱼去。”
“鱼?什么鱼?”
“唔,一条鲤鱼什么的。”
“哦,原来是这样!这么说,你又去钓鱼了?”
“是啊,不过只是钓一会儿,父亲同意的。”
“嗯,是这样。那你觉得有趣吗?”
“挺有趣的。”
“好,很好,这个假期到底是你凭真本事挣来的嘛。那你现在估计没有多大兴趣再顺便学个习了吧?”
“不,不,校长,当然有!”
“我可不是想强迫你去做你自己并不感兴趣的事哦。”
“不,我当然有兴趣。”
校长深呼吸了几口气,捋了捋稀疏的胡子,坐到了一张椅子上。
“你瞧,汉斯,”他开始说道,“事情是这样的。这都是老经验了,就是考试考得很好之后,紧跟着成绩就突然来个大倒退。到了神学院,要去适应很多门新课,这个时候总会有一批学生,成绩会突然冒上来,因为他们在假期里做了准备——而这往往就是那些入学考试没怎么考好的学生。到时候,他们就会蹿到前面去,把那些在假期中躺在他们的考试桂冠上睡大觉的人甩在身后。”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
“在我们学校,你总是轻而易举地拿第一,可是在神学院,你会发现另外一批同学,他们当中尽是些天赋异禀或者勤奋好学的人,这些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超越的。你明白吗?”
“哦,明白。”
“现在我只是想建议你,在假期里稍做一点准备。当然得有节制!你现在是有权利也有义务好好休息的。我想,每天一到两小时应该差不多吧。要是不这样做,很容易就会掉队,而之后就得花上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才能再赶上队伍。你说呢?”
“我很乐意,校长,如果您愿意指导我……”
“很好!到了神学院以后,除了希伯来文以外,特别是荷马,会给你开辟一个全新的世界。如果我们现在打下坚实的基础,那么你到时候读起荷马来,就能加倍地理解,从而获得加倍的享受。荷马的语言、古希腊的爱奥尼亚方言,连同荷马史诗的韵律,都是很有特色的,相当别具一格。如果想要真正享受这种文学作品,必须得勤奋刻苦且要细致缜密才行。”
汉斯当然愿意到这个新世界也去闯一闯,他向校长保证会竭尽全力。
然而最精彩的还在后头呢。校长清了清嗓子,继续轻声细语地说道:“坦率地说,如果你愿意再拨几小时给数学,我也是非常乐意的。你的计算能力并不差,但数学毕竟至今也算不上是你的强项。在神学院,你得开始学代数和几何,到那时候就会显示出来,在假期里先预习了几课还是有好处的。”
“好的,校长先生。”
“我这儿总是欢迎你的,这你是知道的。帮助你成为一个能干的人,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至于数学课的事,你得跟你父亲商量,请求他同意,让你到教授先生那里去上个别辅导,每星期上三到四小时。”
“好的,校长先生。”
如今,学习一事又再次绽放出最可喜的花朵。渐渐地,当汉斯再偶尔去钓个一小时的鱼或是散个步,他便会觉得良心不安。而他惯常的游泳时间,也被做出了自我牺牲的数学老师选作了上课时间。
这个代数课,无论他付出多少努力,都无法从中发掘乐趣。在炎热的下午,不能舒舒服服地在浴场草地上躺着,却得去教授闷热的书房里待着,还要在那布满灰尘、蚊子不停在耳边嗡嗡乱叫的空气里,顶着疲惫不堪的脑袋,干扯着嗓子念“a加b”“a减b”。此时,空气中就会飘浮着一些让人困顿、压抑得喘不过气的东西,在天气不好的时候更会变本加厉,简直让人颓丧和绝望。他学数学的状态绝对稀奇:他不属于那种对数学完全不开窍、根本没法理解的学生,偶尔他也会解题解得很漂亮、很精彩,此时他就会获得一些乐趣。他喜欢数学的地方就在于,在数学里,没有虚假、没有骗局,也不可能存在偏题、继而扯到别的迷惑人的领域里去的情况。他很喜欢拉丁文,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因为这种语言十分清晰、确切、没有歧义,几乎没有可能让人产生怀疑的地方。然而在算题的过程中,哪怕每一步的结果都是对的,最后也得不出什么有价值的道理来。做数学题和上数学课对汉斯而言,就好比在平坦的大道上漫步,你一直在往前,每天都能新懂得一些昨天不懂的东西,可是你不是在爬山,眼前永远也不可能突然就出现广阔的远景。
还是校长那里的课比较生动一些。当然,牧师很懂得如何把《新约》变异的希腊语变成比那朝气蓬勃的荷马的语言更加华丽多彩、更具吸引力的文字,但最终胜出的还是荷马,一旦闯过了最初的困难,立刻就能获得意想不到的惊喜和享受,然后就继续被吸引,无法抗拒。汉斯常常坐在一行听上去神秘悦耳、但却晦涩难懂的诗句前,极度躁动不安,迫不及待地去字典里寻找答案,期待找到那把为他开启幽静、欢乐的花园之门的钥匙。
现在,他又有了足够多的家庭作业,有些晚上他又坐在书桌前埋头啃作业,一坐就坐到深夜。父亲看到儿子如此勤奋,心中充满自豪。在他那笨拙的脑袋里,住着一个跟很多狭隘、平庸之辈一样的模糊的理想,盼望着从他这棵树干上能长出一根枝条,这枝条不断向上生长,超越树干,达到令他崇敬的高度。
假期的最后一周,校长和牧师又突然表现得特别和善、体贴。他们停了他的课,让他去散步,而且还反复强调,活力满满、神清气爽地踏上新的征途是多么重要。
汉斯又去钓了几次鱼,但因头痛得厉害,他只心不在焉地坐在河岸边,静静地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蔚蓝的天,此时已是初秋。他想不明白,为何当初是那样期待暑假的到来。现在暑假已过,他倒是觉得更高兴,因为他马上就要去神学院了,在那里,他即将展开一段全新的学习和生活。由于他也无心垂钓,所以几乎再也没有钓到过什么鱼。后来有一次,父亲拿这事打趣,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去钓过鱼了,还把他的鱼线重又放回了阁楼的壁橱里。
直到最后几天,他才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去过鞋匠弗莱格那里了。就连现在他也几乎是强迫自己去找他的。此时正是傍晚,鞋匠师傅坐在家里的窗边,两边腿上各坐了一个小孩。尽管窗户敞开着,整个屋子里还是充斥着一股皮革和鞋油的味道。汉斯羞怯地把手伸到鞋匠师傅宽大而坚实有力的右手中。
“呀,你好吗?”鞋匠问,“都在牧师那儿用功学习吧?”
“是的,我每天都去他那儿,学到了很多东西。”
“都学什么了?”
“主要是希腊语,也有很多其他各式各样的东西。”
“所以就不愿意来我这儿了是吧?”
“愿意的,弗莱格先生,只是真的没有时间啊。牧师那里每天一小时,校长那里每天两小时,还要一周去数学老师那里四次。”
“现在?在假期里?这简直是胡闹!”
“我也不知道,老师们觉得应该如此。而学习对我来说也不是难事。”
“也许吧,”弗莱格说着,伸出手去摸摸这孩子的胳膊,“学习当然是对的,可是孩子,瞧你这胳膊都细成什么样了?还有脸也那么瘦。你还会头疼吗?”
“偶尔吧。”
“真是胡闹啊,汉斯,简直是作孽!你这个年纪就该充分地呼吸新鲜空气、多多运动,还要好好休息。不然为什么要给你们假期?总不是为了让你们继续蹲书房、继续学习的吧。你都已经皮包骨头了!”
汉斯笑了。
“是,你是会撑过去的。可是过分就是过分。牧师的课怎么样?他都跟你说了点啥?”
“他倒是说了很多,不过完全没有坏话。他的知识可是真的很渊博。”
“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对《圣经》不敬的话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那就好。因为我要跟你说的是:哪怕肉体腐烂十次,也不能玷污一丝灵魂!你将来是要当牧师的,这可是个既高贵又艰巨的职位,它需要与你们大多数年轻人不同的人来担当。也许你就是那个对的人,有一天你会成为灵魂的救赎者和导师。这是我衷心的祝愿,我会为此祈祷。”
他站起身来,双手用力地握紧了男孩的肩膀。
“再见,汉斯,要保重!愿上帝赐福于你,保佑你,阿门!”
那种庄重、那种祈祷和一口的标准德语让汉斯倍感压抑和难堪。牧师在告别的时候可从来没那样过。
最后几天在收拾行李和各种辞行中,纷纷扰扰地很快过去了。有一个装了被褥、衣物和书本的箱子已经寄出去了,现在再收拾完这个旅行袋,然后就在一个凉爽的清晨,父子俩一起向毛尔布隆出发。离开故乡,离开家,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让人心中不免沉重和异样。
湖拟鲤属鲤形目,鲤科,雅罗鱼亚科,拟鲤属。俗称:小白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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