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吧,那今天就开干吧!”奥伦说,一边把眼镜收进衬衣口袋,一边往后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一辆小卡车开进了院子,后面拖个大约八英尺宽、三十英尺长的拖畜车。约翰·格雷迪走出去迎接他们。那拖车整个儿漆成黑色,侧面漆着金黄色的牧场名字,像是新墨西哥州一个什么没听过的地方。两个男人正在打开拖车的门闩,放下门板来。他们向他点点头。两人中个子高的一个将院子四周扫了一眼,然后把拖车里的马顺着跳板退了下来。

“奥伦呢?”高个子问。

约翰·格雷迪不搭话,只瞅着那马,那马看上去有点紧张,这没关系,小母马刚到这个地方总是这样的。他跛着脚转到另一边看,马的眼睛也盯着他转。

“遛一遛。”

“什么?”

“把马遛一遛。”

“奥伦呢?”

“他不在,先生,他不在。我就是驯马师,你牵着马走一走,让我看看。”

那人站着踌躇了一会儿,然后把缰绳交给同来的另一个人。“绕着这儿遛个圈,路易斯。”说着,他瞅着约翰·格雷迪。约翰·格雷迪不理他,只盯着那马。

“你估摸奥伦几时回来?”

“得到天黑吧。”

“你真是驯马师?”

“是的,先生。”

“你看马,看什么呢?”

“这马是瘸的。”他说。

“瘸的?”

“是,先生。”

“扯淡!”那人说。

遛马的那人也斜着眼朝这边瞥了瞥。

“听见他说了吗,路易斯?”高个子朝他叫道。

“是,听见了。那怎么办?就把这马一枪打死?”

“你是怎么说的,这马是瘸的?”高个子问。

“哦,我怎么说并不重要,先生。反正,这马的左前蹄是瘸的。让我仔细看看。”

“路易斯,把马牵过来!”

“他能走这么远吗?”

“天晓得。”

那人把马牵了过来。约翰·格雷迪走上前去,弯下身子,肩膀贴着马肚子,两腿夹着马腿提了起来,用大拇指划了划蹄心,又仔细瞧着蹄子外边。然后他又贴着马,仔细听马的呼吸声,对马说了点什么。接着从屁股后面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吐了点唾沫弄湿,动手擦马蹄子的外壁。

“这是谁搞的?”他问。

“搞什么?”

“面儿上糊的东西。”他举起手帕让他看从马蹄上蹭下来的漆迹。

“我哪知道。”那人道。

约翰·格雷迪掏出小刀,打开,用刀尖在马蹄外壁上划下去。那人凑到跟前来,约翰·格雷迪举起小刀给他看。

“看到了?”他问。

“什么?”

“这只马蹄子裂了一个大口子,谁就这样用蜡堵了堵,面儿上糊住了事。”

他直起身,放下马蹄,在马肩上戳了戳。三个人就站着,看着那马。

高个子双手插进屁股口袋,转过身子吐了口唾沫。“哼!”他出声道。

牵马的那人脚尖在地上轻敲着,眼睛看着别处。

“老头儿知道了要气死的。”

“这马你们是在哪儿买的?”

那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扶了扶帽子。他看了看约翰·格雷迪,又看了看那小母马,便问道:“我能把这马留你这儿吗?”

“不行,先生。”

“那就先留下。等奥伦回来,我再和他说。”

“不行,我不能收。”

“你这是说,要我把马装上车,再拉回去?”

约翰·格雷迪不吭声,眼睛也不从那人脸上挪开。

“你帮帮忙嘛!”那人说。

“我没法儿。”

高个子望了望牵马的那个人,那人朝牧场的大屋子看了看,回头盯着约翰·格雷迪。接着从屁股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取出一张十美元的钞票,折起来,伸了过来。

“给你,”他说,“装口袋里,对谁也别说哪儿来的。”

“我不能干这个。”

“快点喽!”

“不,先生。”

那人沉下脸,手里举着钱,就这么站着。好一会儿,才把钱塞回自己的衬衣口袋,道:“收了钱,能烫了你的屁眼吗?”

约翰·格雷迪不作声,那人转身往地上啐了一口。

“那个马蹄子,可不是我搞的。你以为是我?”

“我没说是你搞的。”

“那你也一点儿忙都不帮,是吗?”

“这种忙我没法儿帮。”

那人瞧着约翰·格雷迪,又吐了口唾沫。他看看那个大个子,又看看远处的空地。

“那我们走,卡尔,”大个子说,“真见鬼了!”

他们把马赶回场院,赶到拖畜车前。约翰·格雷迪看着他们把马装回拖畜车,抬起车门关上,闩好门。大个子回到卡车旁。“喂,小子!”他喊道。

“在,先生。”

“见你妈的鬼去吧,你!”

约翰·格雷迪不吭声。

“你听见没?”

“是,听见了,先生。”

然后,两人进了卡车,掉转车头,开出停车场,顺着车道开走了。

约翰·格雷迪把马缰绳放在门口,从院子里走进厨房。不见索珂洛在厨房,他便出声喊她。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她回来,便又转身出去了。正在他备马鞍的当儿,索珂洛出现在厨房门口,手搭凉棚遮着太阳,冲他叫:“喂,马克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点点头,索珂洛看着他往外走,问他啥时候回来,他说天黑的时候。

“等一下。”索珂洛说。

“有事?”

“等一会儿。”

索珂洛转身进屋去了,约翰·格雷迪骑在马上坐着。马不停地摇晃着头,用蹄子跺着光裸裸的地面。“好啦,好啦!”他对马说道,“我们这就走。”

索珂洛又出来了,手里拿着给他的午饭,包在布里。她走到马胯边举起来交给他。他道了谢,伸手到身后,把饭包塞进他猎装的大口袋,点了点头,便催马出发了。索珂洛看着他骑马走到大门边,在马上探身拉开门闩,推开大门骑了出去,又转过马来把门关好,然后一路小跑走远了。他帽子扣在后脑勺上,身子挺得笔直,肩上洒满了早晨的阳光。他一边的脚还包着,没穿靴子,马镫空荡着。一群赫里福牛带着小牛犊们在篱笆里面一边追着他奔跑,一边朝他哞哞叫。

他在布兰斯福德草场上待了一整天,从新墨西哥的群山吹过来的冷风也整日刮个不停。牛群纷纷在他前面疾步四散,他注意看着,寻找着离群的病牛。他的活儿就是一边在这里训练马,一边把有病、有伤的牛剔出来。他胯下骑着的是匹专门用来隔离牛群的小青马。这小青马最爱围逐牛群,常把它们堵到篱笆角里,还用嘴去啃咬。约翰·格雷迪就由着它。一会儿,它真从牛群中截下一头大约一岁的牛犊。约翰·格雷迪撒出套绳套住了那小牛,可那牛就是不肯倒下。小青马大叉着腿抵着,拉紧绳索,绳子那头小牛犊扭着身子挣扎着。

“现在,你该怎么办呢?”他奚落那马。

小青马转身往后退,那牛犊开始又蹦又跳,拼命挣扎。

“我猜你想要我下去制服那龟儿子吧,可我只有一只脚啊!”

他静候着,直到那小牛蹦跶到一块蒺藜丛间的开阔空地时,才猛地策马向前跃出,又飞快地把绕在鞍鞒上的绳索松开,从马头上向前荡出,同时拍马飞奔,绕到牛犊的前头。这时牛犊也开始奋蹄逃跑,脖上的绳索从左边拖下来,拖在地上。他绕过小牛身后,绕成一个圈,又从小牛右边兜到在前面飞奔着的马上。

约翰·格雷迪查看了一眼鞍鞒上拴紧的绳索,右脚站在马镫上立起身,把拖着的绳索从左腿下让开。当绳子“啪”的一声绷直时,绳子勒住了牛犊的后腿,牛头猛地向后一仰,整个身子被勒得飞翻到空中,一个筋斗,“扑通”一声跌落在地上,倒在飞扬的尘土里不动了。约翰·格雷迪飞身跳下马,一跛一跛地跑到牛犊跟前,趁它缓过劲儿来之前,迅速跪下身子,抓住牛的后腿,从腰带上解下绳子,把两条牛腿拴牢在一起,直到小牛不再挣扎才放开手。然后,他俯下身抬起小牛的一条腿仔细看,只见这小牛一条腿内侧肿起了一个大包。就是这个原因,它跑的样子很怪,引起了他的注意,所以才把它截了出来,并用绳索套倒的。

小牛腿上肿起的牛皮下有一根木刺埋在里面。他试着用手去拔,可木刺断在肉里。他只好从外面顺着摸,然后用大拇指从里头的一头慢慢地往外推挤,推得露出一点头时,他俯下身去用牙齿咬住,使劲一拽,把整根木刺拔出,一股脓液跟着冒了出来。他把木刺举到鼻子下闻了闻才扔掉。然后走到马那儿取回一瓶消炎药水和棉签给小牛的伤口消毒。他弄完放开小牛时,小牛跑的样子比先前更差了。可他心里知道,这没关系,它就会好起来的。

中午,他坐在一片从土中露出的熔岩上吃午饭。从这儿,可以看到北面和西面一整片冲积平原。在一片熔岩上散布着古代的各种岩刻图文,有动物、人、月亮,还有湮没失传、意义永不为人知的各种象形文字。熔岩被太阳晒得暖暖的,他坐在避风的一面,默默地望着远处寂静的平川。周围没有一丝响动。坐了好一会儿,他才收拾起饭盒、杂纸,起身下坡去找他的马。

他在马舍的灯光下梳着满是汗水的马身,比利剔着牙齿走过来,站住看他干活儿。

“你今天去哪儿了?”

“去锡达泉那边了。”

“在那儿一整天?”

“对。”

“那小母马的主人打电话过来了。”

“我想也该的。”

“没说什么难听的。”

“他本来也没理儿。”

“他问马克,能不能叫你看看他别的马。”

“是吗?”

他继续刷马,比利看着他。

“索珂洛说你要再不去,她就要把饭菜都倒掉了。”

“我这就去。”

“最好。”

“那地方你觉得怎么样?”

“以前我觉得那块地方是不错。”

“是吗?”

“可我现在哪儿也不去了,特洛伊也是。”

约翰·格雷迪的刷子刷到马的下腹部,马浑身颤抖着。

“等到军队过来占住这片地方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得找个去处。”

“是,我知道。”

“特洛伊不走了吗?”

比利看了看手中的牙签尖,又插回嘴里。一只蝙蝠闯进马厩的灯光里,影子掠过马身子,又掠过约翰·格雷迪。

“对。我想这次他不过就是想去看看他哥哥。”

约翰·格雷迪点点头。他伏在马上,两手伸到马的另一边,把刷子上的一团团马毛揪下,看着它们飘落到地上。

他走进厨房时,奥伦还在桌边坐着,他从报纸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勾下头继续阅读。约翰·格雷迪走到洗槽那里洗了洗手,便见索珂洛打开炉子上面的保温箱,端出一个盘子。

他坐下来一边吃晚饭,一面仰着头,读着桌子对面奥伦手中的报纸的背面。

“什么叫公民投票?”奥伦问。

“你问住我了。”

过了一会儿,奥伦说:“不要看我的报纸背面。”

“什么?”

“我说你不要看我的报纸背面。”

“喔,好的。”

奥伦折起报纸,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然后端起咖啡来喝。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报纸背面的?”

“我能感觉出来。”

“看报纸背有什么不对?”

“也没什么不对,可是叫我感到不自在。这是个坏毛病。你如果想看人家的报纸,就向人家要过来看。”

“明白了。”

“那匹马——就是想让留下来的那匹小马的主人,今天打电话说要雇你。”

“我已经有一份活儿了。”

“他大概就是要你和他一起到费本斯去看一匹马。”

约翰·格雷迪点点头:“不,他不是让我干那个。”

奥伦点上一支烟,把烟盒放回桌上。约翰·格雷迪继续吃着。

“马克说什么来着?”

“他说他会告诉你。”

“喔,那我已经知道了。”

“不管怎么样,你给那人打个电话吧。你可以在周末给他干点训练马儿的活儿,也给自己挣点钱。”

“我还没学会怎么同时给两个主子干活儿呢。”

奥伦抽着烟,瞥了小伙子一眼。

“我今天到锡达泉那边去了,就在那一群瘦牛、病牛中忙活了一天。”

“我又没问你。”

“知道,我带了沃森家的那匹小青马去的。”

“那马行吗?”

“干活儿棒极了,真不是瞎吹,天生就是匹好马。”

“你该自己买了这马。”

“我知道。”

“你看上这马的哪点了?”

“没哪点是我不喜欢的。”

“可是你现在不买它?”

“对,不买。”

他快吃完了,用剩下的最后一块玉米饼把盘子刮了刮,吃了下去,然后推开盘子,喝了几口咖啡,把杯子搁下,抬头望着奥伦说:“那马整个儿不错。还没完全训练好,可将来会成一匹好牧牛马的。”

“那真叫人高兴。当然,你更喜欢的大概是烈马,蹦起来像张弓,跑起来能冲破墙的那种,就像那天摔了你的那匹。”

约翰·格雷迪咧嘴一笑:“我梦中的马儿,还不全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的?”

“我也说不清楚,你见了才知道喜欢还是不喜欢。有时候,你把一匹马的优点全列出来在一张纸上,但你仍然拿不定主意你喜欢不喜欢。”

“要是把毛病也全列出来呢?”

“不知道,我想大概那时就能拿定主意了吧。”

“是不是有些马被惯坏了,就再也没治了呢?”

“有的,不过大概没有你想的那么多。”

“也许。你认为马能懂人话吗?”

“你是说人说的语言?”

“我也说不清,就是它懂不懂人说的话?”

约翰·格雷迪望望窗外,窗玻璃上挂着一颗颗水珠,两只蝙蝠正在马厩的灯光里飞旋冲撞。

“不懂,”他说,“我觉得马懂得人的意思。”

他又看了看蝙蝠,然后转头看着奥伦:“怎么说呢?我感觉马好像常常担心它不明白的事。马总愿意看到主人,除了这个,它总喜欢听见人的声音,好像听见你说话它就比较放心,知道你不会做它不明白的事。”

“你觉得马会想事儿吗?”

“当然。你觉得不会吗?”

“是,我也觉得会。可有些人断言不会。”

“是吗?那他们是错了。”

“你,能看出马在想什么吗?”

“我想,我能看出马打算要做什么。”

“对,大致不错。”

约翰·格雷迪笑了笑,说:“是,大致。”

“马克常说马知道什么是对的和什么是不对的。”

“他说得对!”

“这个,”奥伦吸了口烟,说,“我倒常常有点不明白。”

“如果马不知道对和错,那你还怎么训练它们!”

“不就是逼它们干你叫它们干的事吗?”

“你能叫一只公鸡干你叫它干的事吗?你根本连试都不会试的。可对于马,你总有办法训练它们的,靠的还是它们自己。一匹好马总能自己知道该做什么,你总能明白它心里是怎么想的。它不会在你盯着它的时候规规矩矩,而你不在的时候就乱来。一匹马一旦被训练到这个份儿上,你就是叫它做错事它也不会去做了。它会抵着不肯做,如果你逼它、虐待它,那简直就跟要它的命一样了。好马的心里有一股正气,我亲眼见识过的。”

“你可真是看得起马啊!比我可高多了。”奥伦说。

“我倒不是对马有什么一套套的看法。我小时候以为马的事儿我都懂了,可现在我对马儿却是越来越糊涂了。”

奥伦咧嘴一笑。

“一个人要是懂马,”约翰·格雷迪接着说,“要是一个人真了解马,那他就只要看着、盯着那马就能把它训练好了。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难的。我的办法和那些用鞭子训练的办法完全不一样,但远不是什么最好的办法,离人家真正懂马的人还差一大截呢。”

他伸开双腿坐着,扭伤的那只脚斜搭在靴子上。

“有一点你是对的,”他继续说,“大部分马在送来这儿以前就已经被糟蹋了。一开始被人骑就糟蹋了,有时还要更早。最好的马倒是那些小孩们带的马,或是牧场外面连人都没有见过的野马,它们没有什么坏毛病要改。”

“你最后说的话恐怕很难让大家都同意。”

“这我知道。”

“你驯过野马吗?”

“驯过,可很难有机会真正训练它们。”

“为什么?”

“人们不要它们受训练,只要求把它们的野性收服就满意了。所以,要教育的倒是马的主人。”

奥伦坐起身,把烟摁灭:“有些道理。”

约翰·格雷迪坐着,注视着烟从桌子上袅袅升起,一直升到桌子上头的灯罩上。“我刚才说没有见过人的马最好,说得可能不大对。马还是需要人的,但需要人在它们周围就行了。在训练开始之前,大概只要觉得有人像树一样在它们周围就够了。”

外面天还亮着,街上又下着雨,灰蒙蒙一片。小贩们缩成一团躲在门道里,漠然地看着门外的雨。他跺了跺靴子上的雨水,走进去,穿过厅堂走到酒吧台前,摘下帽子搁在吧凳上。没有其他客人。两个妓女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没精打采地瞅着他。酒吧招待走过来给他斟上一杯威士忌。

他向酒吧招待仔细讲了那个姑娘的样子,可那招待只是耸了耸肩,摇了摇头。

“是个很年轻的姑娘。”他说。

招待还是耸耸肩,然后抹了抹吧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点着,靠着后面抽了起来。约翰·格雷迪又示意再来一杯威士忌,并把硬币摆在台子上。他拿起帽子,端着酒杯,走过去,到屋子那边的沙发边,向那些姐儿们打听。可她们只是攀着他的衣服,要他为她们买酒水。他定睛看着她们的脸,她们脸上是厚厚的胭脂,鲜红的口红,印第安人似的黑眼眶上涂着黑黑的眼胶。他心里纳闷:在这些面具后面她们真实的人又是怎样的呢?他望着她们身后墙上挂着的扇形的霓虹灯,望着墙上装饰豪华、俗艳的丝绒帐帷,耳里听见屋顶上的雨声喧噪,以及不断从天花板漏下的水珠滴到地上猩红地毯上发出的“噗噗”声。他喝干了他的威士忌,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戴上帽子,向女人们点点头,又举手碰了碰帽檐,便向外走去。

“小伙子!”年纪最大的一个女子在身后叫道。

“怎么?”

她四下瞟了一眼,没有人注意她。

“她不在这儿了。”她说。

他问那姑娘去哪儿了,可她们却都不知道。他又问那姑娘会不会再回到这儿来,她们说大概不会了。

他又举起手碰碰帽檐,道:“谢谢。”

“快走吧!”女人们嚷道。

街角上,一个身强力壮穿着漂亮蓝色毛哔叽制服的出租车司机喊着招呼他。那司机撑着一把在这里很少见的古旧雨伞,伞骨间的一片布是用蓝色塑料布补的,所以伞下他的脸也变成了蓝色。他问约翰·格雷迪要不要去看看别处的姑娘们,约翰·格雷迪说好的,便上了车。

他们的车在一条雨水滂沱、坑坑洼洼的街道上开着。那司机有点醉了,一路上看见从车前横过的路人,或站在店铺门道里的人便信口开河地数落着,从他们的样子,到他们的品行。他还叨叨着前面跑过的狗,说它们在想什么,它们要到哪儿去,为什么要去,等等……

他们到了城郊的一个妓院,坐在酒吧台旁边。那司机便指着厅里的妓女,一个个地评头品足。他说,偶尔出来找一夜风流的男人们,多半碰上谁就是谁,哪个先搭他们,他们就要了哪个;可精明的常客们就挑剔得多了,他们才不会上打扮出来的样子的当呢。他说,对待妓女们,你可别太客气:在一个成熟健全的商业社会里,选择的优先权应该永远在买方手里嘛。说着,他转过来用醉醺醺的眼睛看着小伙子用西班牙语问:

“你说对不对?”

“对极了。”约翰·格雷迪也用西班牙语漫然答道。

他们喝干杯子便起身离开。外面天已黑了,街上五颜六色的灯光在蒙蒙细雨中眨着眼睹,明灭不定。他们又来到一个叫作红公鸡的妓馆,进去在吧台边坐下。那司机举举酒杯打个招呼,便喝开了。接着他们便一个个观察着屋里的妓女。

“我还可以把你载到别的地方去找,”司机说,“不过,她也许已经回家了。”

“也许。”

“也许她嫁人了。这些姑娘有时候也会嫁人的。”

“可我两个礼拜前还在一个地方见过她的。”

司机听了一边寻思着,一边坐着抽烟。约翰·格雷迪喝完酒,站了起来,说:“可她再没有回那儿去。”

在桑托斯街的德戈拉多妓院,约翰·格雷迪也坐在吧台旁等着。过了一会儿,司机回来了。他一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一面俯在约翰·格雷迪耳旁悄悄地说:“你得跟马诺罗说,只有他能给你点信儿。”

“他在哪儿?”

“我带你去找他,我送你去。约好了的,你得付钱。”

约翰·格雷迪伸手去掏钱包,司机按住他的手,他瞅了瞅酒吧侍者,说:“到外面去说,不能在这儿!”

到了外面他又伸手掏钱包,司机又要他稍等一会儿,并很夸张地四下瞧瞧,嘘道:“有危险哪!”

他们便坐进了车子。

“他在哪儿?”约翰·格雷迪问。

“这就去找他,我送你去。”

他发动引擎,车子沿街而下,向右转了个弯,开了半个街区又拐了个弯,车子驶进一条小巷,停下来。司机关掉引擎,又关闭了车灯,就在黑暗里坐着。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阵阵收音机的声音,还有巷子里的雨水从水槽滴到地上水潭中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出现了。他走过来拉开车后门,坐了进来。

车里的顶灯坏了,约翰·格雷迪无法看清来人的脸,那人手里提着支香烟,吸烟的时候,用手掬着烟头,像乡下人一样。

约翰·格雷迪闻到他身上一股古龙香水味。

“行,可以了。”那人出声道。

“你现在交钱吧,”司机说,“他会告诉你那女孩在哪儿。”

“付多少?”

“你付我五十块钱。”那人自己答道。

“五十块?”

没有回答。

“我没五十块。”

那人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下了车。

“等一等。”约翰·格雷迪叫道。

那人在外面站住,一手扶着车门。约翰·格雷迪可以看清他了:他身穿一套西装,打着黑领带,下巴又瘦又尖。

“你知道这个姑娘?”约翰·格雷迪问。

“当然知道。你别耽误我的时间了。”

“她什么样儿?”

“她十六岁,有羊角风病,这里就她这么一个。她已经走了两个星期了。得了,别耽误我的时间了,你没钱还来浪费我的时间!”

“我会有钱的,我明天晚上把钱拿来。”

那人瞟了司机一眼。

“我明天到拉维纳塔妓院去,我把钱给你带到那儿。”约翰·格雷迪又说。

那人把头转过一点儿,吐了口唾沫,又转回头。

“不能去拉维纳塔。哼!你真是的。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

“大概三十块左右吧,”约翰·格雷迪掏出钱夹,说,一面用大拇指数了数,“三十六块。”

那人伸出手:“都给我。”

约翰·格雷迪把钱递给他。他把钱卷起来塞进衬衣口袋,看也没看一眼。

“她在白湖妓院。”说出这几个字,他把车门一关,便转身不见了。脚步声轻得一点儿也听不见。

司机回到座位上,问:“要去白湖妓院吗?”

“我再没钱了。”

司机用指头在座椅上敲着鼓点:“一点儿也没有了?”

“没了。”

“没钱?”司机摇摇头,念叨着,“好吧!现在回阿凡尼达去吗?”

“我可没车钱了。”

“没关系。”

他启动引擎,把车子从巷子里往大街上倒:“你下次还我钱,行吗?”

“行。”

“那就这样。”

约翰·格雷迪经过比利的房门时,灯还亮着,便推开门帘,朝里一望,见比利在床上躺着。

比利把手里读着的书往下挪了挪,看见是约翰·格雷迪,就把书放倒在胸口上。

“你在读什么?”

“德斯崔的书。你到哪儿去了?”

“你去过一个叫白湖的地方吗?”

“嗯,去过。一次。”

“特别贵吗?”

“特别贵。怎么?”

“没什么,就问问。明早见。”

他放下帘子,向过道尽头自己的房间走去。

“你还是离那个白湖远一点儿,兄弟!”比利在后面高声喊道。

约翰·格雷迪拨开门帘,伸手摸灯绳。

“那不是你我去的地方!”

他摸到灯绳,拉亮了电灯。

“你听见没有?”

吃完早饭,他手里拿着帽子,一跛一跛地向过道里头走去。

“马克先生!”他叫道。

马克手里拿着几张纸,臂弯下也夹着一摞,走到办公室的门口说:“进来吧,孩子!”

约翰·格雷迪走过来站在门道里。

“进来吧,”马克又回他的桌边,说,“有事找我?”

他从文件上抬起头,见约翰·格雷迪还在门道里站着。

“我能不能预支一点儿我下月的工钱?”

马克一边伸手掏钱包,一边问:“要多少?”

“呃,我想要一百块钱,如果行的话……”

“你要,就给你,”马克瞟了他一眼,说,“那你下个月怎么办?”

“我能对付。”

马克打开钱包,取出五张二十元的票子。“我说,”他说,“我想你也大了,能管自己的事了,用不着我多嘴,是吧?”

“我就是有点事,要用点钱。”

“明白。”

他把钱拢在一起,放在桌子上。约翰·格雷迪走过来,拿起钱,叠起来塞进衬衣口袋。

“谢谢您!”他说。

“不用谢。你的脚好点没有?”

“挺好的了。”

“看得出,你还得护着它。”

“没事,不打紧的。”

“你还打算买那匹马?”

“是的,先生,打算买。”

“你怎么发现沃尔芬巴杰的小母马的蹄子是坏的?”

“我能看得出来。”

“可那马走路并不瘸啊?”

“不,先生。是那马的耳朵不对劲儿,所以我才发现了蹄子的毛病。”

“马的耳朵?”

“是的。那马的蹄子每一着地,一边的耳朵就轻轻抽动一下。我一直仔细盯着的。”

“嗬,这真有点神了。”

“是,先生,有那么一点儿。”

“可你还是不愿意去帮那老头儿挑马?”

“不去,先生。他是你的朋友?”

“我认识他。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本来要说什么的?”

“算了吧,没什么。”

“说出来,没事。说吧!”

“好吧。我刚才想说:如果我给他打半工的话,我没法保证他再不出麻烦。”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干全工?”

“我没那么说。”

马克摇摇头。“行了,就说到这儿。颠起屁股走人吧!”他笑着说。

“是,先生。”

“你没有把这告诉他吧?”

“没有,先生。我没跟他说过话。”

“是吗?真没想到。”

“是,先生。”

他戴上帽子,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住。

“谢谢您,先生。”

“行了,走吧。那是你的钱。”

晚上约翰·格雷迪回来的时候,索珂洛已经走了。饭桌边除了约翰逊老爷子外,再没别人了。老爷子一面抽自己卷的烟卷,一面听收音机里的新闻。约翰·格雷迪端过他的晚餐盘子和咖啡,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说:“晚上好,约翰逊老爹。”

“晚上好,孩子。”

“有什么新闻?”

老人摇摇头,俯过身子,伸手把窗台上的收音机关掉。“什么新闻也没有,”他说,“都是打仗,要么就是打仗的谣言。我不知道我为啥还听它,整个儿一坏毛病!我要能改了这个坏毛病就好了,可这毛病却越来越深了。”

约翰·格雷迪舀了几勺番茄酱浇到米饭上,卷起一个玉米饼吃开了。老人在一边瞅着他吃。他冲着小伙子的皮靴点点头,说:“看来你今天像是到什么泥巴稀烂的地方去过似的。”

“是,先生。去过,好几处都是。”

“那种油腻腻的烂泥沾到哪儿就洗不下来的。奥立弗·李以前就说,他来到这儿就是因为这块地方太糟糕了。别人都不愿意来这儿,只留他一个人住在这地方了。当然啦,他说得也不全对,至少他说只剩他一个人了是不对的。”

“是,先生。他不对。”

“你的脚怎么样了?”

“不碍事了。”

老人笑了笑。他吸了口烟,把烟灰弹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不要上了今年这里几场好雨的当!这块地方今年迟早要闹旱灾,地里的土都要被风卷跑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你还要咖啡吗?”

“不,不要了。多谢。”

小伙子站起来,走到火炉旁,往杯子里添了点咖啡,又走了回来。

“这块地方早就该好好下场透雨了,”老人说,“老百姓都变得越来越不长记性。现在军队要收回去,他们大概倒挺高兴的。”

小伙子继续吃着,问:“你估摸军队要占多大地方?”

老人咂了口烟,把烟仔细摁灭,按得一点儿火星都没有才住手。

“我想他们要把整个图拉罗萨盆地都占了去。这是我的估计。”

“他们能白占了去?”

“对,就白占。老百姓会吵、会闹、会抱怨,可他们再没有别的办法。他们该是高兴被赶出去才对呢。”

“你说普拉瑟先生会怎么办?”

“约翰·普拉瑟会照他以前说过的那样办吧!”

“马克说,普拉瑟对他们说过,他决不会离开,除非把他用棺材抬走。”

“他那样说了,他将来就一定会那样离开的,相信我吧!”约翰·格雷迪吃干净了盘子,直起身来端着咖啡喝。

“我本不该问你这个问题,可是……”他说。

“问吧。”

“你不一定非得回答。”

“这我知道。”

“你认为是谁杀了方丹上校?”

老人摇摇头,坐着好久不说话。

“我大概不该问这个问题。”

“不,没有关系。你知道,他女儿也叫玛吉。就是她叫方丹把那小男孩也带上的,她说那些人是不会为难一个八岁的小孩的。可是她错了,是不是?”

“是的,先生。”

“好多人说是奥立弗·李杀了他。我跟奥立弗·李很熟,我们同岁。他有四个儿子。我根本不相信这事。”

“你是说你不相信他会杀了他?”

“我要说的比这更明确,我要说的是:他没有杀方丹上校。”

“那会不会是他雇人干的?”

“这,这就是另一码事了。反正方丹上校和那小孩死不死,奥立弗·李是不在乎的,至少他对方丹上校的死是无所谓的。”

“您不要添点咖啡了?”

“不了,谢谢你,孩子。不然我整夜都会睡不着的。”

“您认为他们还埋在那边什么地方吗?”

“不,不会的。”

“那是怎么回事?”

“我总觉得那些人把他们的尸体搬到墨西哥去了。他们有两个地方可以埋他们,一个是那山口南边一点儿的地方,可埋在那儿,就有可能被人发现。另一个地方是再往南三十英里的地方,可以把他们撂到国境外面无人管的地方。我猜他们就那么干了。”

约翰·格雷迪点点头,慢慢啜着咖啡,又问:“你打过枪战吗?两边拿枪对着打的那种?”

“打过,打过一次。那时我年纪已不小,已经懂事儿了。”

“在哪儿打的?”

“就在克林特河东岸。那是在1917年,在我哥死前不久。我们在河那边等着,等着到天黑好把夺回来的马群赶过河。我们的这些马是被他们偷了去的。有消息说敌人就埋伏在前面等着我们。我们在那里等候着,等候着。过了一会儿,月亮出来了,就小小一弯月牙,连四分之一都没有。月亮从我们背后升起来。敌人的汽车就藏在前面河湾的树丛里,月亮一出来,月影正好映在汽车前面的挡风玻璃上,明晃晃的。温德尔·威廉斯瞧了我一眼说:‘嗬!我们这儿有两个月亮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个呢。’我说:‘真的,不过一个月亮是倒着的。’接着我们便开火了,一顿来复枪猛打过去。”

“他们回手了吗?”

“当然回手了。我们就趴在那儿,每人差不多打完了一箱子弹,他们才撤退了。”

“打着人了吗?”

“不知道,没听说。倒是打中了那汽车几枪,整个挡风玻璃都给掀掉了。”

“把马拉过来了吗?”

“拉过来了。”

“有多少匹?”

“好多,有七十匹。”

“真不少!”

“我们也挣了不少钱。可挨了枪打,还是有点不值。”

“是,先生。我觉得不值。”

“它对人的精神有很怪的影响。”

“你说的是什么,先生?”

“我是说挨枪打这事儿。尘土溅你一身,树叶子打得四处乱飞。经了这些事后,人对世事的看法就都不同了。也许有人觉得挺对胃口的,可我决不喜欢。”

“闹革命那阵你没去打仗吧?”

“没有。”

“可你去了墨西哥那边了?”

“去了,可一去就千方百计想回来。在那边待的时间真是太长了。革命一爆发,我心里还挺高兴。一个星期日早晨,在一个小镇里醒来,就见人们在街上对着开火。你简直就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要是从来没去那儿就好了。在那里见了好多可怕的事,后来好几年总是梦见,可怕人了。”

约翰逊老爹支着胳膊俯在桌子上,从口袋里掏出卷烟用的材料,又卷了一支烟,点上吸起来。他眼睛眯着,望着桌子,不停地说。他说到一串串城镇和乡村的名字,说到用泥土修建的印第安人村落,说到那里对着土墙枪毙人的情景:枪声一响,鲜血喷上土墙,溅在原有的黑色血迹上;人倒下去,后面土墙上的弹孔里沙土簌簌落下;枪口的硝烟徐徐飘散,街上尸体四处横陈。沉重的木轮马车拉着堆满的尸体,缓缓走过鹅卵石地,走过泥土地,驶向无名的墓场。成千上万的人上了战场,就穿着他们唯一的一套好衣服,这是他们结婚时就穿着的衣服,将来他们走进坟墓时大半也是这套衣服。就穿着这种外套,打着领带,戴着礼帽,像是愤怒的店员或会计师一样,站在翻倒的马车和货物筑成的街垒后面,端着来复枪向前面开火。架在轮子上的小炮每一射击就猛地向后反冲,每次都得拉回原处再射。数不清的骑兵打着各色各样的旗帜向死亡冲去。他们举着像帐篷一样绣着圣母画像的帷盖奋勇投入战斗,好像所有这些灾难、杀戮和疯狂都是圣母本人让他们去干的一样……

走廊里的座钟敲了十下。

“我该去睡觉了。”老人说。

“是,老爹。”

“我实在不喜欢这些,”老人站起来,说,“可谁也没有办法。”

“晚安,老爹。”

“晚安。”

那出租车司机陪着他,走进开在一堵高墙上的漂亮大铁门,又陪着他沿小道一直走到大厅门口,好像害怕这城外荒野的黑暗里包藏着什么危险似的。走进拱廊,司机上前拉了一下装在壁瓮里包着天鹅绒的门铃拉手,退后一步等着,一面对约翰·格雷迪说:“你要车的话,我可以等着。”

“不,不用了。”

门开了,一个身穿晚礼服的女招待迎着他微微一笑,后退一步,一只手扶着门,让他进去。约翰·格雷迪进了门,摘下帽子站着。那女子同司机说了几句话,转回身,向约翰·格雷迪伸出手。约翰·格雷迪马上伸手去掏钱包,那女子莞尔一笑,道:“您的帽子。”

他便把帽子交给了她。那女子接过帽子,给他指了指大厅。他便转身,用手抚了抚自己的头发,走了进去。

大厅右手高出两个台阶的地方是酒吧,一些男人坐在吧台前的高凳子上喝酒谈天。约翰·格雷迪走上台阶,从那些男人的身后走过。酒吧的灯光幽暗,灯下是红色桃花心木的大吧台,后面站着身穿法国勃艮第式夹克衫、颈系黑色大领结的吧台侍者。外面大厅里,妓女们散乱地坐在深红锦缎的大沙发上,有的是便装,有的是裙裾扫地的正式晚礼服,也有的是裙衩开到腰际的丝绸紧身裙。她们脚上的鞋或是金色的,或是像玻璃似的闪闪发光。她们一个个用看上去漫不经心、实际上以用心设计过的姿势坐着,鲜红的嘴巴娇嗔地微微噘起,透出一种幽幽的风情。一盏水晶大吊灯挂在头顶中央。右边的小舞台上正演奏着弦乐三重奏。

他踱到吧台尽头,刚把手搭上吧台扶手,吧台侍者就迎过来,在他面前铺上了餐巾。

“晚上好,先生。”他招呼道。

“晚上好。来杯老爷子牌威士忌,另外来杯水。”

“是,先生。”

酒吧侍者转身走开。约翰·格雷迪把脚跷到闪闪发光的黄铜脚蹬上,开始从吧台后面的大镜子里仔细察看大厅里的妓女们。吧台边的男人们多是穿着整齐的墨西哥人。也有不多几个美国人,都穿着薄得出格的花布衬衫。一个穿着几乎透明长袍的高个子女人,像幽灵一样正穿过大厅。在前面的桌上,一只蟑螂在几个酒瓶后面慢慢向前爬行,它爬上一面镜子,大概是看见了自己的影像,给吓住了,停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冻僵在那儿了。

他又要了一杯酒,吧台侍者过来给他倒上。他再往镜子里看时,心里一阵狂跳:他看到那个姑娘了!

那姑娘独自坐在一张深色丝绒沙发上,长裙优雅地散开在身边,两手安详地搭在腿上。约翰·格雷迪眼睛紧盯着那姑娘,一边伸手在桌上摸他的帽子,一边喊酒吧侍者:“嗨,结账。”摸不到帽子,低头一看,才想起帽子留在门口女侍者那儿了。于是掏出钱包,拿出一张五元的票子搁在桃花心大吧台上,往前推了过去,又把剩下的钱折起来装进了衬衣口袋。吧台侍者把找回的钱放在他面前桌上,他又把一块钱当小费推了回去,然后转过身来,又往那姑娘坐着的地方望去。他觉得那姑娘好像有点娇弱无力的样子。再仔细一看,发现那姑娘坐在那儿,轻阖着双眼,于是才明白,她是在静静地听屋里的音乐呢。

他把威士忌酒倒进大水杯,把酒杯放回桌上,端起水杯向大厅那边走过去。大概是头顶的大吊灯把他的影子投到姑娘的脚前的缘故吧,她从音乐的梦境中惊醒了过来。抬眼看见他,孩子似的嘴巴上绽开一朵淡淡的微笑。他差点禁不住要举手向她敬礼了……

“嗨,你好!”他开口说,“可以坐您这儿吗?”

姑娘定了定神,把裙裾往身边收了收,腾出了点地方给他。一个侍者从墙根下的影子里走过来,在他们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摆上了两张餐巾,然后等候着。

“给我来一杯‘老爷子’。给小姐就再来一杯她现在喝的这种饮料吧!”

侍者鞠了个躬,走开了。约翰·格雷迪抬起眼睛看着姑娘,姑娘低下了头,用手抚弄着裙子。

“对不起啊,”姑娘开口用西班牙语说,“我不会说英语。”

“没关系,我能说西班牙语。”约翰·格雷迪也用西班牙语回答。

“呵,”她叹道,“那太好了!”

“你叫什么名字?”

“玛格达莱娜,你呢?”

他没有回答,嘴里喃喃念道:“玛格达莱娜!”

她垂下了眼睛,好像听见自己的名字吓着了她。

“这是你的教名吗?”他问。

“是,当然是喽。”

“不是……不是什么……艺名吧?”

她用手掩住自己的嘴,急切地说:“噢,不,不。这是我的真名字。”

他定睛对她看了又看,他对她说,其实他以前在拉维纳塔妓院已经见过她一面了。她听了只是点点头,没有显出什么惊诧的样子。侍者给他们端来了酒和饮料,他付了钱,并给了侍者一块钱小费。她端坐着,没有端起饮料来喝,到后来也一直没有碰它。她说话的声音是那么轻柔,他不得不探过身来,才能听清她说的话。她说,屋子里旁的女人们都在盯着他俩呢,不过也没什么,就是因为她是新来这个地方的罢了。他点点头,说:“是,没关系的。”

她问他,那次在拉维纳塔既然看见了她,为什么不过来跟她搭话。他说因为一块儿还有朋友在。她又问他在拉维纳塔那边有没有相好的女子,他说没有。

“你不记得我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他。两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

“你多大岁数了?”他又问。

“好大好大了。”

他说,如果她不愿意说,就别说了。她听了也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她心里想着什么似的笑了笑,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子,说:“你刚才说谎了,我也说谎了。”

“什么?”

她说,她刚才说不记得他,是个谎话。她说那天她的确看见他站在酒吧边,心里盼着他过来找她的。可等了好久,不见他过来,等她抬头再看时,他已经不见了。

“真的?”

“真的!”

他便说,她刚才只是摇了摇头,不算是真的撒了谎。她听了摇摇头说,那比撒谎更坏,更不诚实。接着她又问他为什么今天一个人来了。他望着面前茶几上没碰过的酒和饮料,心里盘算了一会儿要不要说真话,然后转过身来,眼睛看着她,深情地说:“我在到处找你。一直在找,已经找了好多地方了。”

姑娘不作声。

“你也想我吗?”他问。

姑娘轻轻扭过脸,几乎像耳语一样低声地说:“我也想你。”

“什么?”

她回过头来,正眼对着他:“是的,我也一直念着你。”

一进屋子,她便回身把门关紧。他几乎记不得他俩是怎么来到这间小屋的了。他只记得他握着姑娘的手,那手又小又凉,有种异样的感觉;只记得他们从大吊灯下面走过,玻璃散射出的灯光像瀑布一样流泻在她裸露的肩膀上;还记得他自己像个笨手笨脚的大男孩跟在她身后走着、走着……

她走到床边,点上两支蜡烛,然后拧熄了台灯。他垂着双手在屋子中间呆站着。她把手伸到脖子后面解开长裙的衣钩,又从下面伸到背后把拉链往下拉开。他看了,便也动手解自己的衬衣扣子。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床就差不多摆满了。床是四帷柱床,挂着深紫色透明纱的顶盖和帘子,灯光透进去,把里面的枕头也镀上了一层柔曼的紫色。

门上传来几下轻轻的敲门声。

“得交钱了……”她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卷着的钱。“先交今天晚上的吧。”他说。

“挺贵的……”

“多少?”他数了数,有八十二块钱,伸手给她递过去。

她看着他手里的钱,又看看他,犹豫着。又是一阵敲门声。

“给他五十块吧。”她说。

“够吗?”

“够了,够了。”她接过钱,拉开门,把钱递了出去,并对门外的人低声说了些什么。门外那人高而瘦,穿了一件黑绸衬衫,手里捏着一个银烟嘴。那人从半开的门缝里打量了屋里的客人一眼,数了数钱,点点头,便转身走了。玛格达莱娜转身把门关上,烛光照着她裸露的脊背,显得那么白皙。头发披散在背上,乌黑闪亮。关好门,她回转身来,把两只胳膊从袖子里脱出来,衣服便从身上褪落到地上,她从衣服里跷出脚,捡起衣服搭在椅子上。然后几步钻进罗帐,掀开被子,从肩上扯下衬裙背带,让衬裙滑落到地上,光着身子钻进被子,把缎被一直拉到下巴底下,然后转身枕着一只胳膊侧躺着,眼睛凝望着约翰·格雷迪。

约翰·格雷迪脱下衬衫,四下瞅着,找放的地方。

“搁椅子上吧。”她轻声说。他把衬衣搭在椅子上,坐下来脱下靴子,立在一边,又脱下袜子放在靴子顶上,然后站起来解腰带。他脱完衣服来到床边,姑娘伸手掀开被子迎他进来。他一弓身钻到被单下,仰面躺在枕头上,怔怔地,望着头顶上悬垂着的帐子,好一阵儿,才转过身来望着她。她的眼睛也一直盯他的脸庞。接着,他抬起一只胳膊,她便整个儿贴了进来,身子柔软而清凉。他伸手揽起她一头漆黑的秀发,铺散在自己的胸口上,就像是要借此为自己祝福和祈祷一样。

“你结婚了吗?”她忽然问道。

“没。”

他问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沉默了一阵,然后说,要是他已经结了婚的话,那他们两个现在这样就更是有罪了。约翰·格雷迪想了想她这话,然后问,这真是她问他有没有结婚的原因吗?她回答说,你想知道的太多了,不告诉你。接着,她便俯过身子来,纵情地亲吻他……天快亮了,她还静静地在他怀中熟睡。这时,他心里明白,他对这姑娘的爱已经完全明确、没有任何游移了。她醒过来,见他正在穿衣服。他穿好靴子,又走过来坐到床边,伸出一只手贴到她脸颊上,轻轻抚弄着她的头发。她疲倦地翻过身子,眼睛向上看着他。桌上蜡台里的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点儿烧焦的蜡烛捻子留在一摊像扇贝一样的熔蜡当中。

“非得走吗?”

“是,该走了。”

“还会来吗?”

“来。”

她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想确定他说的是不是实话。他又弯下腰来,吻着她。

“再见,上帝保佑你。”她轻声地说。

“也保佑你。”

她伸出两只胳膊环抱住他,把他搂在自己胸前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直起身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忽又停下,转过身来望着她,问道:“说说我的名字?”

她伸手撩开床帐,问道:“什么?”

“你说一下我的名字。”

她倚在床上举着帘子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名字是约翰。”

“对!”他满意了。转身出去,随身拉紧了门,举步沿走廊走了出去。

大厅里空荡荡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浊的烟气、微甜的酵母、凋谢的玫瑰和妓女身上香水味的混合气息。酒吧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在微明的光亮里,看得见地毯上一片片的污渍、沙发扶手上磨秃的亮斑以及被烟头烫过的痕迹。他走到前厅,拉开一扇漆花小门,径自走进衣帽间,取回自己的帽子,然后拉开大门,走进外面凛冽的寒风里。

外面,近处是一排排低矮的铁皮小屋和板棚,一块块光秃秃的土坪和砂石地。远处则是长满鼠尾草和蒺藜的平旷山野。公鸡开始啼叫起来,空气里飘荡着燃烧木炭的气息。他从天上灰白色晨曦的位置断定哪是东面,便动身往城里走去。远处黑黝黝的大山岬下的电灯还亮着,在这寒冷的清晨显得格外冷清,就像这些荒漠上的城镇本身一样,形影相吊,与世隔绝。远处教堂的晨钟正在敲响。路上一个男人赶着一头驴子,踽踽地走了过来,驴背上驮着一大捆木柴。走近时,那赶驴人冲着他狡黠地会心一笑,就好像他们两人知道彼此的秘密一样。是啊,这就是生活。有些事情是到了年纪、成了年就会发生、就想做,而且还好像有理由去做似的。在这个世界上,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还是这样。岁月悠悠,人生苦短……而在这之上,你更有一种彻骨的感悟:人间美好的事物每每会变成人生的失落,而欢乐则总是引向深重的痛苦。

独眼的老女佣头一个进到姑娘的房间里。她趿着一双破拖鞋,顺过道跑过来,一把推开门,看见那姑娘在床上反弓着身子狂烈地颤抖着,像鬼魂附身了一样。老女佣手中拿着用皮带拴在一截扫帚把上的钥匙,便急忙抓起床单缠在扫帚把上,使劲撬开姑娘的牙床往里塞。姑娘身子僵直地挺了起来,往后弓着。老女佣急了,爬上床伏在身上把她压倒在床上。另一个女佣端了一杯水跑进门道,老女佣一仰头把她赶了出去。

“姑娘中了邪了。”那女佣嚷道。

“胡说!她好好的。你快滚!”老女佣吼道。

越来越多的姐儿们挤到了门道里,一个个挤进屋子,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睡衣,脸上抹着白白的雪花膏,满头别着卷发纸卷,站在那里惊慌地望着床上的姑娘。一个姑娘把圣母马利亚像伸过来,举在床头上。另一个姑娘抓起玛格达莱娜的一只手,用她睡袍上的带子往床上绑。姑娘满嘴是血,几个妓女走上来掏出手绢,像是要擦的样子,可是她们只是在血里蘸了蘸,就又装在自己身上收了起来。姑娘嘴里的血继续在流着,她们又拉出她的另一只手也绑了起来。一些人嘴里念叨着什么,另一些忙着祷告。姑娘不停地挺着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接着两眼翻白,身子僵住了。姑娘们又急着从她们屋子里找来小圣像和花花绿绿的护符,有的忙着点起蜡烛。正在这时,妓院的老板穿着衬衣出现在门口。

“爱德华多,爱德华多来了!”人们低声道。

爱德华多两手扒开女人们,大步走进屋子。他几下子把圣像、蜡烛之类的东西划拉到地上,一把抓着胳膊把老女佣摔到身后。“够了,”他吼道,“够了!”

妓女们挤成一堆,手攫住自己鼓囊囊的胸前的衣襟,嘟囔着,退到门边。只有老女佣还站在中间。

“你还等什么?”他怒气冲冲地问。

老女佣一只独眼眨巴着,站着不动。

爱德华多从身上不知什么地方变出一把镶银黑玛瑙柄的意大利弹簧折刀,弯下身子割断姑娘两只手上绑着的带子,用被子把她赤裸的身子盖上,然后就像先前一样悄无声息地折起刀子,装了起来。

“别为难她,”老女佣咕哝着,“别打她。”

“闭嘴。”

“要打就打我吧。”

爱德华多转身揪住那老女人的头发,拽到门口,把她一把推进过道里的女人堆里,随手关上门。他想把门闩上,但随即想起姑娘们的门都是里面没有门闩的。那老女佣没再进来,却站在门外,叫着要她的钥匙。爱德华多瞧瞧那姑娘,她嘴里的那截扫帚把已掉了出来,落在血迹斑斑的被单上。他抓起来拿在手里,走到门边拉开门。老女佣吓得往后缩了一步,又伸手来接。爱德华多一扬手把钥匙串摔了出去,摔得钥匙串稀里哗啦地滚动着,然后“砰”的一声把门碰上。

玛格达莱娜躺着,呼吸声轻轻的。床上有一块布在那里,爱德华多捡起来,在手里举了一会儿,好像是想弯下腰用它擦她嘴边的血,可又一扬手把它扔掉了。他回身打量了一眼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景象,嘴里轻声咒骂着,走出屋子,在身后关上了门。

沃德从马舍里拉出那匹小公马,牵着它走进过道。走到过道的中间,公马停住了,浑身颤抖着,只用小碎步子踢踏着,好像脚下的地面不稳似的。

沃德贴身对马说了些什么,公马把头往上猛地一扬,又往下一点,好像高兴地表示同意一样。他们以前干过这事了,可小公马对此仍是狂热着迷,沃德也是热心而迫不及待。他牵着它欢快地走过一个个马舍,马舍里的马都在骨碌碌转着眼睛,在地上来回转圈子。

公马进到训练围场里,约翰·格雷迪正执着缰绳拉着一匹小母马站在里面等着。见公马进来,那小母马立刻挣扎着,要直立起来,又被绳子拉了回来,便乱踢后腿,接着又挣扎着要竖立起来。

“这小母马看上去挺不错的嘛。”沃德评论道。

“是,先生。”

“可它一只眼睛是怎么回事?”

“叫主人用棍子把眼珠给敲掉了。”

沃德牵着眼珠溜溜转的公马,沿着围场边走着。

“拿棍子敲掉了?”他重复着说。

“是,先生。”

“没法再给它装回去了,嗯?”

“是,先生。”

“别急,”沃德对公马说,“先别急。这可是一匹可爱的小母马哦!”

“是,先生,”约翰·格雷迪应道,“是的。”

沃德一时高兴,把公马牵着又往前走了。那小母马眼睛跟着公马转,直到眼睛整个儿翻了白,像瞎了一样。杰西和另一个男人也进了围场,随手关上大门。沃德转过身,眼睛越过他们,望着他们后面的围场墙那边。

“不是告诉你们了吗!”他喊道,“别到这儿来。继续往前走,到大屋那边去。”

是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走了过来,听见叫声,便急步穿过院子,到大屋子那边去了。

“奥伦在哪儿?”沃德问。

约翰·格雷迪牵着小巧的小母马走回来。他弓着身子,与马保持一定距离,以免被马蹄踩着。

“他到阿拉莫戈多去了。”

“把你的小母马拉好,”沃德说,“拉定,别动。”

公马走近来站住,巨大的阳物在身子底下甩来甩去。

“拉定了!”沃德又叫道。

“我拉好着的。”

“它能找着小母马的那地方的。”

小母马猛烈地蹦跳反抗,蹄子乱踢。公马蹦了三次才搭上了小母马的屁股,两只后蹄在地上跺捣着,使劲弄了上去。约翰·格雷迪就定定站着,手里牵着鼻缰,拉着两匹正在交配的马,就像是《圣经》故事中的小男孩,手里牵着从冥冥中祭出、在现世显灵的狮头羊身吐火兽,暴跳着、折腾着、喘息着……他用一只手握着鼻缰,把脸贴在小母马汗湿的脖子上。他听到它肺里的呼吸声,感觉到它血液的涌流,听到它的心脏像是轮船底舱的引擎,缓慢而又滞重地搏动着。

事完了,他和杰西把小母马赶上运畜拖车。

“怎么样,像是给种上了吧?”

“谁知道。”

“公马没把小母马的腰给压坏吧?”

他们抬起拖车尾门门板关上,从两边闩好。约翰·格雷迪转过身子靠在拖车上,用手帕擦了一把汗,又把帽子戴好。

“怀上没有还不知道呢,马克倒先把小马犊子卖人了。”

“他可别把那钱也花了。”

“怎么?”

“这小母马以前配过两次了,可都没怀上。”

“也是沃德的种马给配的?”

“不是。”

“我打赌,这次沃德的种马准能配上。”

“马克也这么说。”

“好啦,这今天就算完事了?”

“完事了。怎么,到小酒馆去绕一圈?”

“你请客?”

“妈的,”杰西道,“我还想让你去陪我赢点钱呢。上次,也这么干了,事儿倒是招了不少,可就是没赢着钱。”

说着他们爬上卡车。

“你真的一点儿钱也没有?”杰西问。

“连一毛钱也没有。”

他们开动卡车,慢慢驶出车道。后面的拖车发出撞击的哐当声。“我这儿够一人来两杯啤酒的了。”特洛伊在数着他手里的硬币,出声道。

“不错嘛。”

“一共有一元三毛五,我们去把它都花掉!”

“算了,还是直接回家吧!”

约翰·格雷迪看见比利骑着马,出现在远处红色沙丘顶上竖立着篱笆的地方,又看着他沿着篱笆骑了过来。比利来到跟前下了马,望了望被风沙吹蚀得光秃秃的原野,又回头看看约翰·格雷迪。他转身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苦地方啊!”他叹道。

“苦地方。”

“以前,这里牧草有齐马镫那么高。”

“我也听说过。你再见到过成群的牛吗?”

“没。都跑散不见,野得跟鹿一样了。在这儿干一天活儿,你非得有三匹马不可。”

“我们今天去贝尔泉吧。”

“上星期你去了吗?”

“没有。”

“那我们走吧。”

他们穿过长满红色蒺藜的平原,沿着一条干涸的小河道走上一片岩石赤红的陡坡。

“一条硬汉子,约翰·格雷迪……”比利信口胡唱了起来。小道穿过山岩,通向一条干河川,河床上的泥土就像红色的云母一般。

“……肚子像公鹿,屁股胖嘟嘟……”

一个钟头后,他们到了目的地,卸了马在泉边休息。看来这里有牛群来过,又走了,沼泽的南头还留着新湿的蹄迹。南边通往山边的小道上也能看到牛群走过留下的泥迹。

“这群牛里至少有两头刚下的牛犊。”比利说。

约翰·格雷迪没答话。泉边饮水的马一个一个抬起头来,嘴边滴着水珠,引颈长嘶了几声,接着又低头继续饮水。干枯的白杨树叶在苍白细瘦的枝干上迎风簌簌抖动。水泉边平地上坐落着一间小土房,因年代久远,已斑驳倾圮了。比利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一边俯下身子点着抽了起来,一边说:“我以前常想在山里就有这么一块地,养上些牛,杀了自己吃,自给自足,就这么过日子。”

“你现在还可以这么干吗?”

“恐怕不行了。”

“你还别这么说。”

“以前有一次我在新墨西哥的牧场营地过冬,在那里独个儿待了一段时间后,觉得更明白自己了。只要有办法,我以后是再也不愿意过那种日子了。天气太冷,人差点要冻僵在那破棚子里了,待在里面风都能把你头上的帽子吹掉。”

他一边说一边吸着烟。

泉边的马抬起头来四处张望着。

约翰·格雷迪把手中套马索上的绳套拉开重新绑紧。“你愿意过以前那样的日子吗?”他问。

“不。我只是小的时候那么想过。那时我常常想,要是能到一个离家远远的地方,挥舞皮鞭,放上一群骨瘦如柴的牛,那简直美得像上了天堂。可我现在不再那么想了。”

“你觉得以前的牛仔比现在的更能吃苦,更顽强?”

“谁知道是更顽强,还是更愚蠢?”

枯树叶在土地上簌簌作响,暮色降临了。比利迎着冷风扣上外套纽扣。

“我能在这种地方过活。”约翰·格雷迪说。

“你这么年轻,没经过事儿,什么也不怕的,大概真能。”

“我觉得我喜欢这种生活。”

“告诉你我喜欢什么吧。”

“什么?”

“手指一按,电灯就亮,我喜欢这。”

“喔!明白。”

“我做小孩的时候想要的东西,跟我现在想要的东西不是一回事了。我想我那时想要的,其实并不是我真正需要的东西,”比利说,“你准备好了没,我们走吗?”

“好了,走吧。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比利对马儿说了些什么,勒着缰绳把马身掉转过来。他骑在马背上,回头望了望那座小土屋,望着他们下面灰蓝色冷峻的大地。

“妈的,”他说,“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我自己从来就没弄明白过。”

在暮色中,他们催马回家。一群群牛的黑影在他们面前慢慢地向两边散开,还好像有点不情愿似的。

“这大概是那群牛的尾巴了。”比利说。

“对。”

他们继续奔驰向前。

“一个人小的时候,对将来的事情总有好多想法和打算,”比利说道,“可你每长大一点,你就往后退缩一点。我觉得这其实是为了减少一些痛苦。不管怎么说,这块地方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什么东西都不是原样儿了!战争把什么都改变了,可人们竟然还不知道这个。”

远处,四五十英里以外城市的上空,悬挂着一片灯火映出的光晕,两边的天空黑沉沉的,阵阵冷风呼呼刮来。

“你该多穿件衣服。”比利说。

“我没事。战争怎么会改变了一切呢?”

“它就是改变了一切。一切都不再是原先的样子了,永远不再会是原先那样了!”

爱德华多站在后门口一边吸着一支细长的烟卷,一边望着外面的雨。房子的后面是一家铁器店,周围除了雨和地上一潭潭黑色的积水外,没有什么可看的。后门口顶上的灯具里一只黄色的灯泡,投射出柔和的灯光,烟在灯光中弥漫。雨不停地落到巷子里,天气很寒冷。一个瘸腿的年轻姑娘抱了一大摞脏床单过来,向大厅走去。过了一会儿,爱德华多关上门,走进过道,回到他的办公室里。

伙计蒂武西奥走过来敲门,爱德华多身子也不转过来,只应道:“进来。”

蒂武西奥进来,站到桌边,数着钱。办公桌是梨木和磨砂玻璃做的,墙边是一张白皮沙发,另一面墙边是一张镀铬的玻璃咖啡榻,再一面墙边则是一个小吧台和四张也是白皮革的吧凳,地上的地毯是奶油色的,又厚又软。那伙计数出钱来,放在桌上。爱德华多转过身来,稀疏的八字胡露着淡淡的笑意,上了油的头发闪着亮光,身上穿着一件黑绸衬衣,上面大概用太烫的熨斗烫过,显出一片片亮斑。

爱德华多用牙叼着烟卷走到桌边,用一只戴满戒指的纤细的手,把钱摊开在玻璃桌面上,又把烟从嘴上拿下,抬头看着蒂武西奥:“是那小子?”

“是他。”

他噘起嘴唇,点点头说:“行,你走吧。”

等蒂武西奥走了,他开了办公桌的锁,从里面拿出一个吊着链子的长皮夹子。他把钱塞进皮夹,把皮夹子放回,再锁上抽屉。接着他打开账簿,记上一笔,再合上。然后他踱到门口,一边静静地吸着烟,一边望着过道。他双手背在身后,用一种特别的姿势在腰后握在一起,这姿势大概是他特别欣赏的,或者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学来的,总之,绝不是本地人的姿势。

11月份过去了,他只又会过她一面。那晚,妓院伙计来到房间门口,叩了叩门又离开。她说他得走了。约翰·格雷迪起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两人衣服整齐地端坐在那张带顶篷的大床中央。他把脸凑过去,对她非常热烈、非常急切地劝说着,可她说这太危险了。不久,那伙计又来使劲拍门,而且站在门口等着不走了。

“你答应我,”他说,“答应我吧!”

那伙计用拳头捶门了。她攫住他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你非走不可了!”她低声说。

“你先答应我。”

“好吧,好吧,我答应你!”

他出来走过客厅时,那里已没客人了。后半夜参加弦乐三重奏的盲人钢琴师还在琴凳上坐着,但没有弹琴。他的小女儿在他的身旁站立着。钢琴上放着他弹琴时女儿给他念的那本书。约翰·格雷迪走出大厅,掏出他的最后一块钱投进了钢琴上放着的大玻璃杯。乐师微笑,轻轻点头致意。“多谢!”他说。

“不用谢。”约翰·格雷迪答道。

盲琴师又微微一笑,说:“我的年轻朋友,你好!一切还好吗?”

“还好,谢谢。您也好吗?”

琴师耸耸肩,瘦瘦的肩膀带着一身黑色西服也耸了起来,继而落下。“我还好,”他说,“我还好。”

“今晚的事都完了吧?”

“没呢。我们这就去吃晚饭。”

“已经很晚了。”

“是啦,很晚了。”

盲琴师说的是一种老式的英语,一种别的地方、别的时代的英语。他镇定了一下,站起身来,像木偶一样转过身子。

“和我们一起去吃吧?”

“哦,不!谢谢您,先生。我得赶紧走了。”

“那你的事儿进展如何?”

约翰·格雷迪拿不准他的意思,在心里把这话掂量了一会儿,才问:“您是说那姑娘?”

老盲人肯定地点点头。

“我不知道哩,”约翰·格雷迪说,“我想还行吧。我希望是这样。”

“这种事不容易拿得稳,”老人说,“你得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是,先生。”

小姑娘从钢琴上取下父亲的礼帽,拿在手里等候着。她牵了父亲的一只手,可他还不动弹,他扬脸面向厅里,那里除了两个妓女和吧台边的一个醉汉外,再没有别人。

“我们是朋友。”他说。

“是,先生。”约翰·格雷迪道,他有点疑惑那老人到底是不是在对他说话。

“我能私下跟你说句话吗?”

“当然。”

“我相信她对你是有心的。”他说着,把一根细瘦发黄的指头竖在嘴唇上,示意保密。

“谢谢您,先生。谢谢您的好意。”

“当然应该是这样了。”他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上,小姑娘便把帽檐搁上,让他捏住。他两手拿好帽子,转过身,戴好帽子,扬起脸。

“你觉得她人合适吗?”约翰·格雷迪问他。

“哦,”老人叹道,“哦,这可问住我了。”

“我觉得她是个好姑娘。”

“哦,是吧。”老人又说。

约翰·格雷迪脸上绽出微笑,说:“我该让你们去吃饭了。”他又向小女孩点点头,然后要转身走开。

“她的情况,”老盲人继续说,“你知道她的情况吗?”

“什么?”约翰·格雷迪回转身,问。

“对她的情况我们一点儿都不知道。有各种各样的传言。这地方的姑娘们分成了两大伙。有些人对她抱有善意,另一些人就不是了。情况就是这样。我有我的看法,我想这姑娘最多也就是在这里做一阵客,最多就是这样。她不是属于这里的人,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对,先生。我知道她不是这儿的人。”

“不,”老人说,“我不是指这间屋子。我是指她不属于这个地方,不属于我们。”

约翰·格雷迪穿过一条条街道走回去,心里搁着盲乐师说的话。他觉得这些话事关他的前途,就像是未来世界与他签订的合同。

天气很冷了,华雷斯城的人们还聚在各处敞开的门道里,吸着烟,大声喧哗着。赶夜市的小贩们推着车子、赶着驴子在砂石地上熙熙攘攘地叫卖:一会儿有人喊卖木柴了……一会儿有人叫卖煤油喽……此起彼伏,他们在黑下来的街道上,来来往往,寻寻觅觅,高声呼叫,就像是求爱的男人们在寻找自己找不见了的姑娘……

打狗熊系得克萨斯牛仔习语,指泡妞、嫖妓等。——译注

指玛格丽特,牧场主马克的亡妻,约翰逊老爹的女儿。

“他”指约翰尼,特洛伊已死去的二哥,埃尔顿的弟弟。此处在谈约翰尼与一个妓女,即“她”的恋情。

指六年前结束的第二次世界大战。

正文中的西班牙语一律用楷体表示。

指1910—1920年间墨西哥革命与动乱时期。——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