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们站在门廊里,使劲跺着脚、摔打着帽子,抹掉脸上的雨水。外面街上正大雨滂沱,雨柱抽打着地上的积水,把映在水潭中红红绿绿、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影子驱赶得来回激荡、四处飞散。雨脚在路边的汽车顶上飞舞,噼啪作响。

“妈的,简直要叫雨呛死了,”比利嚷道,一边挥动还在滴水的帽子,“我们的漂亮牛仔到哪儿去了?”

“他已经进屋了。”

“那我们也赶快吧!不然胖姑娘就都让他挑走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还没有客人。几个穿着破烂衣衫的妓女坐在一张旧沙发上,见他们一伙进来,都抬起头来打量。他们又跺跺脚,便穿过厅堂走过去,停在酒吧台前。一个个抬起脚,架在瓷砖泄水槽边的围栏上,帽子往后脑勺一推,瞅着酒吧侍者给他们往杯子里斟上威士忌。接着大家一起端起酒杯,在血红的灯光下,弥漫的烟气中,向前点了点头,仿佛向一个不在场的伙伴行礼似的,一扬头把酒灌进喉咙,然后把空杯子搁到吧台,用手背抹抹嘴。特洛伊向酒吧侍者翘了翘下巴,一个手指头在空杯子上比画了一下。酒吧侍者赶紧会意地点点头。

“约翰·格雷迪,你看上去像只倒霉的落汤鸡,怎么这么没精神?”

“我看也真是。”

酒吧侍者又给他们斟上威士忌。

“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你们要啤酒吗?拿三杯啤酒来。”

“小伙子,你给自己挑好了小妞没有?”

小伙子摇了摇头。

“特洛伊,你看中了哪个?”

“我和你一样,我要个胖妞。今天我来,就是要搞个胖的。说真的,老兄,你一门心思想搞个胖妞的时候,那别的什么女人都解不了你的馋啦!”

“对,没错,我太知道那种感觉了。约翰·格雷迪,你也赶紧挑一个吧

小伙子转过身来,望着那头的妓女们。

“看,那个穿绿睡袍的胖妞怎么样?”

“嗨!嗨!那是我的,你别叫他招我的姑娘,”特洛伊着急了,“你这是成心挑我们俩打架呢。”

“瞧,她在朝我们看呢。”

“她们哪个不在朝我们看?”

“没错,约翰·格雷迪,看得出,她看中你了。”

“哼,她身子壮得能把约翰·格雷迪颠到房顶上去。”

“不,不,不会的!你放心,我们的漂亮小伙子会像蚂蟥一样叮在她身上……嗨,看那个披蓝围巾的女人怎么样?”

“别听他的,约翰·格雷迪!那女人丑得脸像是给火燎过似的。要我看呢,边上那个金色头发的女人大概更对你的胃口。”

比利摇摇头,一边伸手端起威士忌,一边对约翰·格雷迪说:“没法儿跟他这人说!他这人根本就不会品女人,压根儿就不行!”

“得,得,那你就听比利的吧,”特洛伊说,“他总会给你找一个有分量的夯货的。可他自己以前就说过,男人决不能玩他抱不动的女人的。还说,不然,要是房子着了火,可咋办哪?”

“或者是谷仓着了火,咋办?”

“对,咋办?”

“嗨,你还记得那一次我们带克莱德来这里的事吗?”

“怎么不记得!克莱德倒蛮有主意,那回挑了个大胖妞,可有分量了。”

“杰西和我们几个给老板娘塞了几个钱,便让我们溜进去,偷看克莱德办那事儿。还打算给他拍照片来着,可我们自己忍不住喷笑了出来,结果事情全砸了锅。”

“后来我们对克莱德说,他那会儿就像个痩猴儿,抱着个大白皮球干,滑稽极了。说得他几乎要跟我们打起来了。嗨,你看那边那个穿红衣服的怎么样?”

“别听他的,约翰·格雷迪。”

“又是论斤称的粗货,他连看都不要看的。”

“那,你们先进去吧……”约翰·格雷迪说。

“你也挑一个。”

“行了,就先别管我了。”

“你看,特洛伊,你把我们的小伙子都搅得没主意了。”

“杰西后来对大家说,克莱德看上了他那个胖姑娘,想把她带回家。可当时他们只有一辆小卡车,装不下那胖妞,不得不叫人回去取拖车。折腾了好久,等到拖车来时,克莱德的热劲儿也过去了,不要她了。气得杰西直骂他,说再也不带他去逛窑子了。说他不负责任,一点儿也不像个男子汉。”

“你们还是先进去吧。”约翰·格雷迪又催促他们。

比利和特洛伊便去里面开房了。约翰·格雷迪又要了一份威士忌,独个儿坐着,听着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噼啪声。他一边在吧台光滑的桌面上缓缓地转动着酒杯,一边在吧台后面旧柜橱上发黄的镜子里仔细打量着身后屋子里的女人。一个妓女走过来,攀住他的胳膊,要他给买杯酒什么的。他推辞说,他只是在这儿等朋友,不找小姐。

又过了好一会儿,特洛伊完事回来了。他坐到吧凳上,又叫了一杯威士忌,然后双手握起,搭在面前的吧台上,像在教堂里做礼拜一样,默默坐着出神。接着他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烟,自言自语道:“我不明白,约翰·格雷迪。”

“不明白什么?”

“说不清。”

酒吧侍者过来给他斟上威士忌。

“给他也斟上。”

酒吧侍者又给约翰·格雷迪斟酒。

又一个妓女走过来,挽住约翰·格雷迪的胳膊。她脸上的粉厚得都裂缝、掉渣儿了。

“告诉她,就说你有淋病。”特洛伊说。

约翰·格雷迪用西班牙语对那女子这么说了,可她还是拽着他的胳膊不放。

“比利有一次也这么说过,可那女孩倒说,没关系的,她自己也是那病。”特洛伊一边说,一边用他的zippo打火机点着了香烟,又把打火机放回烟盒上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烟喷到吧台光滑的木面上,抬眼瞅着约翰·格雷迪。刚才那个妓女已回到沙发那边去了,约翰·格雷迪又在吧台后面的大镜子里端详着什么。特洛伊回转身,顺着约翰·格雷迪的眼光看过去,原来这回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也许还不到十七岁吧。

姑娘倚坐在沙发扶手上,两手搭在膝间,眼帘下垂,像个小女学生似的不停搓拈着自己的衣角。忽而,她抬起头,眼睛朝他们这边一闪,漆黑的长发从肩上飘落下来,她手背优雅地一挥,拂了回去。“这才是个俏货,是不?”特洛伊说。

约翰·格雷迪点点头。

“去,要了她!”

“算了吧……”

“妈的,这还磨蹭什么!”

“看,比利也回来了。”

比利走到吧台前,正了正他的帽子。

“我去替你叫她吧?”特洛伊催促着。

“不用。我要的话,自己会去。”

“还想再搞一个……”比利用西班牙语说,接着转过身又往屋子那头张望。

“干吧,”特洛伊说,“没事,我们等着你。”

“你们说的就是那个小姑娘?我看还没十五岁呢!”

“我看也没有。”

“你找我刚才搞过的那个吧,功夫棒极了,我保证。”

酒吧侍者又过来给他们倒上酒。

“瞧着点,我那个女的马上就出来了。”

“算了,我不要。”

比利瞅了瞅特洛伊,转过身,端起酒杯,对着满到杯沿的血红液体注视片刻,然后举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接着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摆在吧台上,朝正瞅着他的酒吧侍者翘了翘下巴。

“都好了吗?”

“好了。”

“那我们去找点东西吃吧。雨该是已经停了,听不到声音了。”

他们沿着伊格纳西奥梅加街向华雷斯大街走去。混沌的雨水在街边的水沟里缓缓流淌着。血红色的灯光从酒吧、饭馆和店铺里流泻出来,给漆黑、潮湿的街道平添了一抹光亮。他们从街上走过来时,两旁店铺的主人们都纷纷向他们打招呼,街上的小贩们也从四面围拢来,向他们兜售手里的首饰、纱巾等零碎商品。他们横穿过华雷斯大街,又沿着米加街走到拿破仑饭店,大家一齐走进去,就在前面临窗户的一张桌子边落座。一个身穿制服的侍者马上迎过来,一边用手里的小扫帚扫着印渍斑驳的白桌布,一边招呼他们:“骑士们好!”

他们要了牛排和咖啡,一边吃喝,一边听特洛伊讲战场上的故事,然后便坐着吸烟,无心地望着窗外街上一辆辆老式的黄色出租车从积水里驶过。吃完饭出了饭馆,一行人便沿华雷斯大街向格兰德河大桥走去。这光景,路上电车已经停开,交通和买卖也都冷落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在温暖潮湿的灯光里熠熠闪亮的电车轨道,一直延伸到远方,经过守桥人的板棚,隐没在大桥之上。这弯曲的铁轨就像是一把巨大的手术钳,把眼前这大片离散的房舍连成了一体。天上繁星密布,云朵正从富兰克林山那边飘过来,向南飘去,一直飘到在夜空背景上黑影幢幢的墨西哥山边。他们三个人过了桥,一个接一个地推开桥头的转门,帽子歪戴着,微醺着,甩开步子沿埃尔帕索大街向南走去。

约翰·格雷迪叫醒比利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自己先穿好衣服,在厨房中忙活了一阵子,回来跟马说了一阵话,这才手里端了杯咖啡,来到马厩里比利睡的格子间门口,把帆布帘子推到门一边,叫道:“喂,牛仔!”

比利只哼唧了一声。

“起来,等到冬天你再往够里睡吧!”

“操……”

“起来吧!你他妈的在那儿躺了快四个钟头了。”

比利坐了起来,两条腿从床上吊下,手捧着头坐着。

“真不明白,你怎么就能那么死挺着。”

“他妈的,你龟儿子就是大清早精神大!”比利嘟囔着,“我的咖啡呢?”

“谁给你端咖啡了?快颠着屁股起来吧,吃的都在桌子上。”

比利伸手从床头摘下帽子,戴上,又扶了扶正。

“好了,”他说,“我起来了。”

约翰·格雷迪转身顺马厩中间的走道向外面的大屋走去。他走过时,两边马舍里的马一个跟着一个向他发出嘶叫。“行了,行了!我知道该是什么时候了。”他一边走,一边轻声向马说。走道尽头,有段草绳从上面的阁楼垂下来。他一口喝尽剩下的咖啡,把咖啡渣子从杯子里泼掉,纵身一跳,一巴掌把草绳打得飞荡起来,便走出了马厩。

比利推门进来时,大家正围在桌边吃饭。厨娘索珂洛进来,把一盘小面包端到炉子边,倒在平底锅里,放在加热板上。待热了以后,又盛了出来,用盘子端回到桌上。桌子上有一大盆炒鸡蛋,一盆玉米粥,还有一大盘肉肠,一瓶调味汁,两大碗泡菜和番茄酱,以及黄油、蜂蜜,等等。比利在洗碗池边洗了脸,用索珂洛递给他的毛巾擦干,把毛巾搭在台子上,走到桌边来。他跨过一张空椅子的椅背,坐下来,伸手便拿炒蛋。奥伦抬头从报纸的上面瞟了他一眼,又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早晨好,奥伦。早晨好,杰西。”比利舀了几勺炒鸡蛋,一边去拿肉肠,一边说。

杰西从盘子上抬起头,说:“你们大概打狗熊打了一整夜吧?”

“打狗熊,对!”比利说,伸手拿了一个小面包,用布把盘子盖好,又伸手去拿黄油。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杰西说。

“眼睛都好好的,有什么好看的!把沙士酱递过来!”

他舀了勺辣酱在炒蛋上,说:“就是要以火攻火,对吧,约翰·格雷迪兄弟?”

这时一位老人走进了厨房,他吊裤带拖在腰两旁,晃晃悠悠的。他身穿一件老式的活领衬衫,却没带领子,就晾着一截光脖子。脸是刚刚刮了的,肥皂沫还挂在脖子上、耳朵下。约翰·格雷迪往后推开椅子要站起来。

“约翰逊老爹,这儿来,”他说,“坐这儿。我完了。”边说边端起盘子往洗碗池那儿拿。

“坐着,坐着,”老人摆摆手止住他,他说,“我就来要点咖啡。”

厨房里,索珂洛从柜橱下边取下一个白瓷口杯,倒上咖啡,把杯把儿转过来向着老人。老人点点头,端起杯子,转身走出厨房,走到饭桌旁站住,往杯子里舀了两大勺糖,便走出屋子去,连糖勺子也一起带走了。

约翰·格雷迪把杯盘端到矮橱上,又从柜台上取了他的饭盒,走了出去。

“他怎么了?”杰西问。

“没事。”比利答道。

“我说的是约翰·格雷迪。”

“我知道。”

“好了,别又扯这事儿了,你们,”奥伦折起报纸,搁在桌上说,“特洛伊,怎么样,可以走了吗?”

“可以走了。”

人们纷纷推开椅子,起身走了出去。比利一个人还坐着剔牙。他瞧着杰西,问:“你今天上午干什么?”

“我要跟老爹进城去。”

比利点点头。从外边院子里传来卡车发动的响声。“大概天亮了,”他说,“能看得见了。”他站起身,穿过堂屋,进了厨房,从柜台上拿起饭盒,走了出去。杰西伸手从桌上拿起报纸,看了起来。

约翰·格雷迪坐在方向盘后面,发动机在空转着。

比利坐了进来,把饭盒放在脚下,关上车门,转过来望着他。“怎么样?”他说,“准备好卖一天的力气,挣一天的工钱了吗?”

约翰·格雷迪一推挡,一踩油门,卡车便驶上了车道。

“起早贪黑,累断筋骨,挣一份良心钱!”比利说,“不错!我就爱过这种日子。你呢?兄弟?我真爱这种日子!你也爱,是吧?上帝在上,我真是爱,我就是爱啊!”

他手伸进衬衣口袋取出烟盒,抖出一支烟,用车上的点火器点上抽了起来。卡车沿着车道缓缓驶下,早晨的阳光洒满在车道上,投下两边篱笆和橡树长长的影子。太阳照在满是尘土的挡风玻璃上白花花的,让人睁不开眼睛。这里,那里,一群群牛站在篱笆旁,冲着驶过的车子哞哞地叫。

“都是些母牛。”比利仔细地看着,自言自语道。

中午,他们在牧场南面十英里左右红土山岩间一片绿茵茵的高坡上歇息、吃饭。比利枕着卷起来的上衣躺在地上,帽子扣在脸上,斜眼瞄着西南七八十英里外的瓜达卢普山岬,嘟囔着:“我最烦到这块破地方来了!妈的,连竖一根篱笆柱子的平地都没有!”

约翰·格雷迪腿搭着腿坐着,嘴里嚼着一根草茎。往南二十多英里远是一条绿色葱茏的带子,沿着里奥格兰德河谷一直延伸下去。近处是一片围起来的田地。一块收获了的棉田里,一台拖拉机正在耕地,它沿着灰色的田洼行进,身后扬起一道浓黑的烟尘。

“约翰逊老爹说,前些时候军队派人来这里,奉命调查这南部的七个州,查出最穷的地方,向上报告,准备由他们征用。听说,咱们马克的这个牧场就正在最穷的地方的中心。”

比利说着,瞧了约翰·格雷迪一眼,又回头望着群山。

“真的?”约翰·格雷迪问。

“嗨,谁知道。”

“杰西说这老头儿变得越来越神经了。”

“哼!老头儿就是再神经,也比他杰西明白。这你该知道杰西是什么货色了吧?”

“说不好。”

“其实老头儿没有什么不正常,就是人老了。”

“杰西说,自从死了女儿以后,他就不对劲儿了。”

“他本不该的,是他想女儿想得太过了。”

“也许是。”

“也许我们该问问德尔伯特,看看他怎么说。”

“说到德尔伯特,这人其实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蠢。”

“但愿如此。不过,那老头儿以前就总有点不大对劲儿的地方,现在也还是。说来,我们这块地方也大变了,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也许,我们大家都变得有点不正常了。我想,要是大家都一起变得不正常的话,那谁也不会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了。你说是吗?”

约翰·格雷迪侧过身,吐了口唾沫,又把草茎噙回嘴里:“你那时也很喜欢她,是吗?”

“非常。从来没人像她待人那么好过。”

忽然东面几百步之外,一只土狼从小树丛里钻出来,沿着突起的山脊碎步疾跑。

“哦,快看那龟儿子!”比利叫道。

“我来拿枪。”

“等你拿起来,它早没影儿了。”

那土狼沿山梁跑着跑着,忽而停下来,回头张望了一下,便闪身从山梁上窜下,隐入树丛不见了。

“你说,这家伙大白天的,在那儿做什么呢?”

“它?它大概也正这么寻思着你、我呢。”

“你说它看见我们了吗?”

“肯定看见了。这不,它没有一头撞进那边的仙人掌刺丛,说明它不瞎。”

约翰·格雷迪等着那土狼,但那狼却再也没露面。

“说来奇怪,”比利接着说,“她病的时候,我正决心想要辞工。我那会儿正打算到外边去闯闯。她死了以后,我该是更没什么可牵挂的了,可我倒待了下来。”

“大概你是觉得马克需要你吧!”

“根本和那没关系!”

“她那时多大年纪了?”

“不清楚,三十多岁,四十岁吧,女人家的岁数你反正总也弄不清。”

“你寻思,他能撑得住,能缓过劲儿来吗?”

“你是说马克?”

“是。”

“难!没了这么好的女人,永远也缓不过劲儿的。他挨不过这一关,一辈子也过不了,”他坐起来,戴上帽子,正了正,说,“你都好了吗,兄弟?”

“好了,走吧。”

比利硬挺挺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弯腰拾起饭盒,拿起上衣,然后看着约翰·格雷迪,说:“以前有个老牛仔对我说过,从没见过一个过惯舒服日子的富家女子,长大后能出落得出息、能干的。可她,是过苦日子长大的。约翰逊老爹一辈子也就是个牛仔,他家能有什么钱?她十七岁那年在拉斯克鲁塞斯的一个教堂餐会上认识了马克,以后就顺理成章地相爱、结婚、成了家。唉,现在他是挨不过这份苦了,现在不行,将来不行,怕是永远也不行喽!”

他们回到牧场时天已黑了,比利摇起车窗,坐在车里望着牧场大屋。“我这会儿简直成一头累垮了的牛了。”他叹道。

“工具什么的,就留在车里吗?”

“把篱笆钳拿进屋吧,像要下雨。还有那盒u字钉也搬进去,不然下了雨要锈掉的。”

“好,我来搬。”

约翰·格雷迪从车里搬出u字钉和篱笆钳。一会儿,马厩的灯亮了,比利站在门口,正上上下下地甩着一只手:“他娘的!每次我一碰那个鬼开关,总要让电打一下。”

“因为你的靴子上有钉子。”

“那我的脚怎么不触电?”

“那,我就不知道了。”

约翰·格雷迪把篱笆钳挂到钉子上,又把u字钉盒搁到门口边的屋顶横梁上面。马舍中的马听到人声,都发出咻咻的响鼻声。他顺过道走进去,走到最后面一间马舍,在门上用手掌拍了几下。立刻,门板里面爆炸一样的轰隆声大作,灯光中尘土飞扬。他回头瞅瞅比利,咧嘴乐了。

“你就激它吧,你啊!”比利说,“弄不好它非把那破门板踢穿了不可!”

华金手扶着驯马场围栏的栏板顶,向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这动作像是发现围栏中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不敢再看了似的。其实,他不过是向后退,好吐唾沫。他吐得慢条斯理、一板一眼。然后又上前,从板条缝隙间望着驯马栏里边。

“马来了。”他嚷道。一匹碎步快跑过来的马,影子投到栏板上,又投到他脸上,然后晃过去了。他摇了摇头。

比利走过来,走到一处围栏顶上搭着厚木板的地方,爬上去坐下来,靴子后跟勾在下面的木板上,一面抽烟,一面看着约翰·格雷迪在里面训练一匹小马。

“就这么一匹獐头鼠目的破马,他究竟看中了什么呢?”

比利摇摇头:“嗨,就像马克说的,再破的马也有中意的人啊!”

“他套在马头上的是什么玩意儿?”

“那叫卡文森笼头。”

“干吗不用普通笼头?”

“这你得问那小伙子自己了。”

特洛伊探出身子唾了一口,瞟了瞟华金,说:“你看他行吗?”

华金耸了耸肩,没说话,盯着那马在长绳的那头沿着驯马围栏跑圈子。

“看来这马已经被调教过,不是那么野了。”特洛伊评论道。

“是,没错。”

“看来他是要整个儿推倒,再重来。”

“我看,”比利说道,“这小子不管打算干什么,还真总能办到。”

他们继续看着马跑圈子。

“他这么折腾,该不是在为马戏团驯马吧!啊?”

“可不,昨天晚上他在马背上折腾,已经给我们演了一场好马戏了。”

“昨晚他给马撂下来几次?”

“四次。”

“每次都又上去了?”

“这还用问吗!”

“看上去,调教惯坏了的驽马,他还真有一套。是不是?”

“好了,我们走吧,”比利说,“他肯定要赶着那破马跑一整下午的。”

他们离开,向大屋走去。

“华金,我问你。”比利说。

“什么?”

“你看那小子懂马吗?”

“他自己说他啥也不懂。”

“这我知道。”

“可他说他就是爱马,舍得下工夫。”

“那你看他行吗?”比利问。

华金摇摇头,说他觉得约翰·格雷迪调教马的办法有点像旁门左道。

“马克也这么看。”

华金没再吭声,一直走到大门跟前,停下来,回头望了望围栏,才说:“要紧的是马喜欢不喜欢你,要是马不喜欢你,你再喜欢它,也没什么用。”

他还说他见过一些最会驯马的人,马儿简直就一步也离不开他们。他认识一个叫比利·桑切斯的驯马能手,连他去屋子外面上茅房时,马儿都总跟了去,他上厕所,马就一直站在旁边等着。

比利从城里回来,没在马厩中见到约翰·格雷迪。他到大屋去吃晚饭时也没见到,只见特洛伊一个人坐在桌边拿牙签剔牙。他便端了盘子坐下,伸手拿盐和胡椒。“人都哪儿去了?”他问道。

“奥伦刚走,杰西带着他的妞儿早走了,约翰·格雷迪大概在他的床上躺着罢。”

“没,他没在那儿。”

“那,也许是到什么地方想自个儿的心思去了。”

“出了什么事儿了?”

“那马朝后摔倒,砸着了他,差点把他的脚砸断。”

“要紧吗?”

“大概不太要紧。大伙儿把他抬到大夫那儿,他又挣又号的。大夫给他包扎了脚,给了一副拐杖,叫他不要再用那只脚着地走路了。”

“那他现在就架着拐杖?”

“对,该是的。”

“这都是今天下午的事儿?”

“是啊,今天下午可是从来没有过地热闹了一阵子!出了事儿,华金便跑来告诉了奥伦,奥伦赶了过去,叫约翰·格雷迪停下来休息。可那小子不干。奥伦说他几乎要用鞭子抽他了,可他仍一拐一拐地撵着那破马,要再骑上去。到了儿,才算逼他把靴子脱了下来。奥伦说,他要再不听,他们就要动手把他的靴子割下来了。”

比利点点头,嘴里嚼着饼干,心里想着什么。“他差一点儿和奥伦干一架?”

“没错!”

比利一边嘴里继续嚼着,一边摇摇头。“他脚伤得厉害吗?”

“主要是扭了脚腕。”

“马克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是他送他去大夫那儿的。”

“有马克在,想他不会再出大错儿的了。”

“说得对。”

比利又摇摇头,伸手去拿沙士酱。“好戏都让我错过了,”他说,“看来,这一下,多少坏了小伙子驯马能手的名声,是不是?”

“谁知道,”华金说,“他就用一只脚在马镫子里站着,像棵树一样竖在马背上。”

“干吗?”

“谁知道,就是不肯歇手不干呗。”

比利大约睡了一个钟头,黑洞洞的马厩里一阵骚动惊醒了他。他躺着倾听了片刻,便忽地坐起身,伸手拉着了头顶上的小灯,下床戴上帽子,走到门旁,推开帘子,往外张望。只见一匹马扬起来的蹄子几乎蹭着他的脸划过,马蹄重重敲击着地面,顺着过道狂奔下去。跑到尽头,转过身子站着,在黑暗中喘着气,猛跺蹄子。

“见鬼,”他咕哝着,“是你吗?”

约翰·格雷迪一瘸一拐地追了过去。

“妈的。你在干什么?”

约翰·格雷迪又一瘸一拐地跑过天窗投下的一片光亮。

比利跨进过道,骂道:“你真他妈的蠢货,笨透了!你有毛病了还是怎么的?”

马又狂奔过来。

黑暗里,比利听见马又过来了,知道马近了,赶紧缩进门道,马就冲进了门口的灯光里,大嘴怒张,眼如铜铃。

“操!”他骂着,从床脚栏杆上拉起裤子,穿上,又正了正帽子,跨出了房门。

马又沿过道冲过来了,他赶紧把身子紧紧贴在隔壁马舍的门板上。马发狂得就像马厩里着了火一样,冲过去“轰”的一声迎头撞到过道顶头的门上,才停下来,转过身子,高声悲嘶不已。

“你他妈的,别再激那婊子养的破马了,行不行?你吃了火药了还是怎么的?”

约翰·格雷迪提着套绳一瘸一拐地走进尘土飞扬的亮光里,又没入另一头的黑暗中。

“你看都看不见,怎么套住那龟孙子!”比利冲他嚷道。

那马轰隆隆地冲向过道尽头,马身上备着鞍子,马镫甩得在空中乱舞,一只马镫大概钩住了过道尽头那儿的木板头,只听得黑暗中“哗啦”一声,一束亮光便从外面射了进来。那马倒竖起身子来,又尥起蹶子用后蹄蹬木板。过了一会儿,大屋的灯也亮了起来,灯光里,马厩这边扬起的灰尘像烟雾一样四处飘荡。

“这就得了,”比利叫道,“全楼都叫你折腾起来了!”

在零乱的亮光中,马的身影又移了过来,接着它伸长了脖子放声悲嘶起来。

马厩尽头的门打开了。

约翰·格雷迪拎着绳子一拐一拐地跑了过去。

有谁把灯开开了,原来是奥伦。他站在那儿,挥动着被电击了的手,道:“妈的!就没人把这破开关修一修吗?”

发狂了的马站在十步外,向他眨巴着眼睛。

“妈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他看了一眼马,又回头瞅着手里提着套绳站在过道当间的约翰·格雷迪,吼道。

“说吧!”比利对约翰·格雷迪抱怨,“你给他说吧!我可说不明白,这都是怎么了。”

那马转身在过道里又疯跑了一会儿,终于停下来,站住了。

“把这破马给我关起来!”奥伦气冲冲地吩咐道。

“把套绳给我。”比利说。

约翰·格雷迪回头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连它也逮不住?”

“好啊,那你就逮吧!我要看那龟孙子踩过你身子才好哩。”“你们随便哪个,快逮!”奥伦叫道,“快给我收场吧!”

奥伦背后的门开了,约翰逊老爹出现在门外。他戴着礼帽,穿着皮靴,可身上却是睡觉时穿的衬衫。

“关上门,约翰逊老爹,”奥伦说,“要不就进来。”

约翰·格雷迪一下子用套绳套住了马的脖子,收着绳子把马拉到跟前,伸手穿过套绳抓住笼头上的缰绳,然后把套绳解了下来。

“别再骑那马了。”奥伦说。

“这是我的马啊!”

“这你对马克说吧,他马上就来。”

“好了,兄弟,”比利说,“听他的话,把马关起来吧!”

约翰·格雷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奥伦,才转身牵了马走下过道,把马关进马舍。

“整个儿他妈的瞎搞一通!”奥伦嘟囔着,“走吧,约翰逊老爹。真是的!”

老爹转身出了门,奥伦跟着出去,随手关上了门。过了一会儿,约翰·格雷迪一瘸一拐地从马舍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马鞍,两个马镫就在地上泥里拖着。他走过穿堂,走进了储藏室,比利靠着门框望着他。他从储藏室出来,走过他身旁时,理也不理比利。

“你还真有点那个,”比利说道,“你知道吗?”

约翰·格雷迪走到他的小厢房门口才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比利,又看了看亮着灯光的马厩穿堂,静静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又看着比利。“关你什么事,嗯?”他悻悻地问道。

比利摇摇头。“得,算我霉气!”他叹道。

比利和特洛伊夜间在山里开车,忽然,车灯照见了一群野鹿。在灯光下这群鹿吓得哑然失声,像鬼魂一样苍白、可怜,一双双血红的眼珠冲着突如其来的太阳似的强光骨碌碌地打转,互相挤成一团,然后三三两两跃过路边的小沟。一只母鹿惊慌地在碎石上失了前蹄,疯狂地扒划了几下,跌坐在路面上,继而一跃而起,跟着鹿群消失在路边的树林中。

特洛伊拿起威士忌瓶,对着仪表板的微光,看了看多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盖上盖子递给比利。“看来,这鹿可真有打的。”

比利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眼睛茫然地盯着前面路面上的白色分隔线,道:“这是块好地方,没错!”

“你不会撂下马克走吧?”

“不好说。要走,总得有点理由吧。”

“舍不得这热乡热土的?”

“不光是那个。迟早你总得给自己找个窝安顿下来吧。唉,我今年都二十八了。”

“看着不像。”

“是吗?”

“像有四十八了。把酒递给我。”

比利瞅着东方远处的荒原。在黑夜的背景上,弯垂着的电线不断急速向车身后闪去。“到了你哥哥家,人家不会嫌我们喝了酒吧?”

“我嫂子雷切尔当然不会高兴了,可她又能拿我们怎么样。再说,我们到那儿时,也不会醉得爬不起来吧!”

“给你哥哥埃尔顿一杯酒,他会接了喝吗?”

特洛伊沉着脸点点头:“哼!手伸得比谁都快。”

比利喝了一口酒,把瓶子递还特洛伊。

“你那小兄弟要干什么来着?”特洛伊又问起约翰·格雷迪来。

“不知道。”

“你们俩闹气了?”

“没,没事儿,挺好的。他也就是要干自己的事。”

“他马骑得可真叫棒,我说。”

“嗯,没错。”

“是个犟脖子。”

“好着呢,他就是凡事有自己的主见罢了。”

“要我说啊,他那么上心的那匹马,整个儿就是一匹土匪马,没法调教。”

比利点点头:“没错。”

“他倒想拿它做什么呢?”

“大概他就是喜欢这种马,爱跟它这么泡着。”

“你相信他能把那马调教得像只狗似的,他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吗?”

“对,我相信。”

“我可要等亲眼见了,才能信。”

“敢出钱打赌吗?”

特洛伊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噙在嘴上,把车上的点火栓按下去,等着。“我可不想赢你的钱。”

“扯淡,你能赢我的钱?”

“好了,我还是别跟你较劲儿了。要说,他架着拐子可不是好受的。”

“那是,没他好受的。”

“得架多久啊?”

“不清楚,几个礼拜吧。大夫说,脚扭伤有时比断了骨头还麻烦。”

“我料他连一个礼拜都架不了。”

“没错,我也料他不会。”

路上一只野兔惊呆在车头灯光里,一双红眼睛灼灼发亮。

“闪开,笨蛋!”比利大叫。

卡车下面“噗”的一声响,那兔子大概撞在了车上。特洛伊从仪表盘上抽出红了的点火栓,点着了烟,再把点火栓插回座子。

“那一年,从军队复员的时候,我和吉恩·埃德蒙兹约好了一块儿到阿马里洛去看牛仔演出和牛马展览。他给我们定了日程,安排了一切。我本该在早晨十点钟到他家一起出发的,可是我离开埃尔帕索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以后了。吉恩的车是一辆崭新的奥兹比尔88型汽车。他把钥匙摔过来,要我开。我们一上了80号公路,他就要我放开了跑。我加速到一百二十公里、一百三十公里,油门还有一大截没踩到底。他又瞅我一眼,我问道:你倒要我开多快呀?他说能多快就多快。好嘞!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下子就把车子给开到了一百八十公里。嗬!前面是平坦坦的一条熟道,整整九百多公里,就这么一路疯跑了下去。

“忽然,前面路上冒出一群长耳朵野兔。它们吓坏了,缩在灯光里一动不动。‘扑通’,‘扑通’,一阵声响。我瞧了瞧吉恩,问:都是兔子,怎么办?他慢悠悠哼了一声:兔子?我是想叫吉恩注意,可他才懒得理什么野兔子哩,糖浆洒了,油瓶倒了,关他屁事!

“天快亮时,我们把车开到得克萨斯迪米特县的一个加油站。车开到加油泵边,熄了火,停在那儿。油泵的对面也停着辆车,加油站的一个小伙子正在给加油,洗玻璃窗。那车里坐着个女人,开车的老兄大概是去撒尿了还是什么的。我们的车开到跟前,正对着那辆车。我头靠着靠背躺在座位上等着,没怎么注意,但眼睛能看见那个女人。她就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望着周围。突然,她弓起身子,尖厉地号叫起来,像让人戳了一刀子似的。我一下子惊坐起来,不知出了什么事,只见那女人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们。我想吉恩大概是搞了什么鬼把戏,把他的老二晾出来了,还是怎么的。那小子,你总也保不住他会搞什么花样。我回头看了看他,可发现他也一样的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这时,那开车的老兄从厕所出来了,我是说,他也是个狗娘养的大块头。我下了车,绕着车子转了一周,一下子惊得要昏过去了:你知道,奥兹比尔车的车头是一个椭圆形大框架,就像一只大勺子。我走到车前头,才一下子看到,‘勺子’里面填得满满的都是野兔子的头!我是说,有上百个头填在那里,整个车头,整个挡板,一片血肉模糊。那些兔子的头都向外,就好像它们在撞车的一刹那,刚好来得及把头别开一样,眼睛狰狞而疯狂,可怕得简直没法形容,我自己都要惊得叫起来了。要说,事先我也注意到车子引擎过热了,但我只当是速度太快的缘故,没在意。那个大块头男人想要找我们的麻烦,我冲他说,操!老弟,就是些兔子,怎么啦?吉恩也下了车,也要跟他吵。我叫他闭嘴,颠着屁股回去好好坐着去。后来那个男人走过去对那个女人说,要她别吱声,别再哭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小子劝服了。其实,我倒真想放手揍他一顿,出通恶气了事。”

比利坐在车里,一边听着,一边看着外面一幕幕夜色向后移去,望着路旁的小树丛,天边连山的黑色侧影,以及繁星密布、邈远苍凉的天空。特洛伊抽着烟,又伸手摸起威士忌酒瓶,拧开了瓶盖,却握着瓶子坐着不动。

“我是在圣迭戈退役的。从那里乘了一辆公共汽车上了路。我和另一个伙计在车上喝得烂醉,差点没给扔下来。我在图森下车,到商店去买了双加德逊皮鞋和一套西服。天晓得我干吗要买西服,大概我就是想着该有那么一套吧。后来又搭上另一辆车,一直坐到埃尔帕索。当天晚上我就去了阿拉莫戈多,在那里我找回了几匹先前留在那儿的马。然后我就在这块地方四处晃荡。我在科罗拉多州干过活儿,也到潘汉德尔干过,再后来在个鸡屁股眼一样小的镇子——我都懒得提它的名字,反正是在得克萨斯——进了监狱。我其实啥也没干,就是在倒霉的时间,闯到了那倒霉的地方罢了。我倒情愿待在监狱里永远不出来才好。我是和一个墨西哥佬打了架,还差点要了他的命。我被关在监狱里整整九个月,没事我也不给家里写信。等我一放出来,我就去找我的马。可我的马已经给卖掉了,说是抵了草料钱。那两匹马里一匹我并不在乎,可我特别喜欢另一匹,因为它跟我已经很长时间了。可好像谁都不知道它们的下落。我知道,要是我再抓住那老墨算账,我大概又会给抓进监狱,所以我只好到处打问。最后有人告诉我,他们把我的马卖到外州去了,买主大概是亚拉巴马州,或是别的什么鬼地方的人。嗨!那匹马从我十三岁起就跟我了。”

“我以前有一匹最喜欢的马,可惜在墨西哥丢了,”比利说,“打我九岁,它就跟我了。”

“这很容易。”

“容易什么?丢掉一匹马?”

特洛伊正在扬起脖子喝酒,他收回瓶子,用手背抹了抹嘴,把瓶子放到座位上,才说:“不,我是说迷上一匹马很容易。”

半个钟头后,车驶下了公路,轰隆隆地开过牛马通道上的一排铁管,驶上了一英里多长通往埃尔顿家牧场大屋的土路。大屋围廊的灯亮着,三条赫勒种狗冲了出来,一边叫,一边跟在车边疯跑。特洛伊的哥哥埃尔顿走出来,头上戴着帽子,两手插在屁股口袋里,在围廊上站着。

大家在厨房的长桌旁吃饭,把装玉米粥的盆子、装煎牛排和小饼的盘子递来递去。

“这饭真棒极了,大婶。”比利说。

埃尔顿的老婆雷切尔看着他说:“你能别叫我大婶吗?”

“行,大婶。”

“你这么叫,我好像成了老太婆了。”

“是,大婶。”

“你听他,他就是没法改口!”特洛伊插嘴说。

“那就这么随便叫吧。”那女人说。

“嗨,你可从来不让我这么随便的。”特洛伊嘟囔着。

“你就是要随便,好像再没有比随便更重要的了。”女人说。

“好,好,以后我不再那么叫就是了。”比利说。

桌子边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孩,睁着大眼睛瞅着大人们说话。

他们又埋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女孩出声问道:“那又怎么啦?”

“什么又怎么啦?”

“叫大婶。”

埃尔顿抬头看她:“那没什么不对,宝贝,你妈就是要学时髦女人罢了。”

“什么是时髦女人?”

“吃你的饭!”女人喝道,“要都听了你爸的,我们现在就得喝西北风了,还哪来你这个应声虫!”

饭后,他们三人坐在围廊的破藤椅上。埃尔顿把三个玻璃杯放在脚边地板上,拧开酒瓶盖倒了三份,盖好盖子,把酒杯分给大家,然后靠在躺椅上,说道:“请。”

埃尔顿关掉了围廊的电灯,大家就坐在从屋里窗户投射出来的柔和的亮光中。他把手中的杯子举起来,仔细地瞧着,像个化验师似的。

“你们猜谁到贝尔家来了?”他说。

“别说她的名字。”特洛伊说。

“可是,你已经猜到了。”

“还会是谁呢?”

埃尔顿又躺倒,摇晃起椅子。院子里的几只狗站在台阶边定定地瞅着他。

“怎么?”特洛伊问道,“她老公跟她离婚了吗?”

“不清楚,说是她要回来看看,可一来,就住长了。”

“嗯。”

“她和丈夫吹了,你心里该觉得舒服点了吧!”

“这有什么可觉得舒服的?”

埃尔顿点点头,说:“是,是没有什么可舒服的。”

比利啜着杯里的酒,一面望着远处的山影。满天的星斗,在慢慢西沉。

“雷切尔在阿尔派恩碰见过她,”埃尔顿说,“小婊子笑盈盈地跟人打招呼,像是嘴里含着块奶油似的。”

特洛伊胳膊肘支着膝盖,两手捧着酒杯,向前倾着身子听着。

埃尔顿继续晃着安乐椅:“记得我们以前常去布洛依家去找女孩子们的事吧?他就是在那儿认识她的,是在一次教会的聚会上。这大概就是上帝的安排吧。他请她出去,可她说她从不和酗酒的人出台。他便盯着她的眼睛,说他是不喝酒的。她听了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猜她大概是太吃惊了,还有这么睁着眼撒谎的人!那妞当然知道他在撒谎,她便说:她早知道他喝酒,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喝酒、酗酒,还像公牛一样发酒疯。可他连眼皮都不眨地听着,然后说,他以前的确喝,但现在戒了。她问什么时候戒的,他说:就从现在、此刻。结果,那女子真的跟他出去了。而他当时说的倒也是真话:就我知道,他从那晚起就真的再没沾过酒。当然,直到那女子后来又甩了他为止。到那时,他可欠了好多酒要补上。要说,这酒可真不是好东西,真没意思。可他当时的的确确从那天起就戒了。”

“她还那么好看吗?”

“不知道,我再没见过她。雷切尔见过,说她还是那么漂亮。婊子们总有一张迷人的皮啊!蓝蓝的大眼睛,浑身是花样和功夫,不费力气就把男人迷倒,比妖精的姥姥还厉害。真不知道她们是从哪儿学来的本事。操!她那时才十七岁哩!”

“天生的,”特洛伊说,“不用学。”

“说得对。”

“可她们就是没学会有一点儿真情,只知道糊弄傻男人找乐子。”

比利只听着,喝着酒。

“把你的杯子递过来。”埃尔顿对他说。

埃尔顿把杯子放在地上脚跟前,倒上威士忌,盖上瓶盖,又把杯子递了回去。

“多谢!”比利道。

“打仗的时候你去了吗?”埃尔顿问。

“没,我体检不合格。”

埃尔顿点点头。

“我三四次报名参军,人家都不要我。”

“嗯,我知道。我自己也想去国外打仗没成。整个战争期间就都在彭德尔顿基地窝着。约翰尼倒是满太平洋战区打仗。他手下整个一连的伙计都打死了,可他自己连皮都没蹭着,为这个他后来心里老是不自在。”

特洛伊递过他的酒杯,埃尔顿接过,立在地上倒满酒,又递了回去。接着给自己倒上,然后靠回椅背坐着。

“瞧什么呢,你们?”他扭头冲着狗喝道。

三只狗都移开了眼睛,不再看他。

“我心里不舒服,也不愿对别人讲,就是那天早晨我和约翰尼大吵了一架。我后来也总没逮着个机会和解。我当时冲着他的脸骂他是个傻瓜,他的确也是个傻瓜。我还对他说,整那小子最厉害的办法,就是把那婊子让给他。那时我已知道她是个妓女了。我和约翰尼几乎为这事闹翻了脸,我从没对你们说过这些。事儿搞得真糟,以后直到他死,我们再也没见过面。我当时该是别理他就好了,任谁在那种情况下都是听不进反对的话的。”

特洛伊看着他。“这事儿你跟我说过。”他说。

“嗯,可能说过。我现在做梦也梦不着他了。我以前倒总是梦见,还在梦里和他说这些事呢。”

“别再说这个了,换个话题吧。”

“好吧。可现在不说这个还能说什么别的呢,你说?”

他从椅上沉重地起身,手里拿着杯子和酒瓶。

“我们到马厩那边去吧,我给你们看一头小马驹。是那匹叫琼斯的母马下的小马,你们大概从来没注意过。带着你们的杯子,酒我拿着。”

清晨,比利和特洛伊骑着马穿过长满红松的开阔地,紧靠着满是碎石的山脊走着。远处是从瓜达卢普山向南延伸到库埃斯塔德巴洛山脉,再延伸到普雷西迪奥县,直抵边境的一大片开阔的平原。在平原与西边别哈山脉的上空,风起云涌,正酝酿着一场暴风雨。中午时分,他们跨过一条小河,坐在落满黄叶的草地上,一边看着风把树叶吹得翻转回旋,一边吃雷切尔给他们准备的午餐。

“嗨,瞧这儿。”特洛伊说。

“什么?”

“桌布。”

“算了,不用它了。”

他们从暖壶往杯子里倒上咖啡,一起吃用布包着的火鸡三明治。

“另一个暖壶里是什么?”

“汤。”

“汤?”

“汤。”

“操!”

他们继续吃着。

“埃尔顿在这儿经营多久了?”

“大概两年吧。”

比利点点头:“他没说过要雇你?”

“说过,我对他说,给他干活儿也可以,不过我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给他干。”

“那为什么你现在改变了主意?”

“我还没变哪,我还在考虑!”

他们继续吃着,特洛伊向下面的低地扬了扬头:“听说,那边沟里每一英里就有一个白人给暗枪打死在里面。”

“那他们也太笨了吧,干吗不学会躲着点呢?”

比利仔细看着那边,又说:“看上去,他们已学会躲着点了吧。”

吃完饭,特洛伊把壶里剩下的咖啡分到两个杯子里,拧上壶盖,把暖壶和汤壶、三明治包、没动过的桌布收集在一起,装到马上的挂包里,然后继续坐着喝咖啡。他们的两匹马并排站在小溪边饮水,不时扬头四望,几片树叶贴在它们的鼻子上。

“埃尔顿对那事的看法与我不同,”特洛伊接着说,“我认为约翰尼就是没碰上那个妓女,也会找上别的妓女,你没法管住他。埃尔顿总说约翰尼是后来变了,可我觉得他从来没变过。他比我大四岁,不算多,但他走南闯北,经的事儿比我多多了。我也乐得没那些经历。人们老说他是个犟脾气,可也不全是这个原因。他才十五岁时,就跟老头子干仗,还打了他,惹得老头子反过来狠狠揍他。他冲着老头子的脸说不是他不尊重他,可他这次没法听他的话。他指的是老爹骂过他的什么事。我都哭得像一个婴儿,可他没哭,打倒又爬起来,满头满脸都挨了拳头。老头子要他服软,可他就是不服,最后老头子也号起来了。操!我再也不愿见到这种场面了。就是现在,一想起来就恶心。可当时没人能拦得住他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后来怎么了?”

“老头子最后走开了。他是输了,他心里明白。约翰尼还站在那儿,身子几乎都站不直了。他哭着、求着要爹回来,可爹头也不回,就一直走,走回屋子里去了。”

特洛伊瞅了一眼杯底,扬手把咖啡渣泼到树叶堆上。

“他也不只是为了她才这样的。世上就有一种人,他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时候,就破罐子破摔,反而选最次的。埃尔顿认为约翰尼就是这号人,也许他的确是的。但我觉得他的确爱那个姑娘,他知道那姑娘是个妓女,但他就是不在乎。他的问题是他一点儿也不了解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这个世界真不是为他而设的。他生下来还不会走路,就已经不合时宜了,还想要结婚呢,嗨!连系鞋带的鞋子还不会穿呢!”

“可你还是喜欢他。”

特洛伊眼光越过树丛,注视着远方。“不过,”他说,“我有点不想这么说。我不想谈这个。我以前希望我像他,可是我实际上和他不一样,我学过他,但不行。”

“我想你爸比较偏爱他吧?”

“是,没错。这谁都没有意见,是大家都知道、都接受的事。操!我根本没法跟他比……你准备好了,我们走吗?”

“好了,走吧。”

他站了起来,手掌搭在背上,伸了伸腰。“我爱他,”他瞧着比利说,“埃尔顿也爱他,你没法不喜欢他,就是这么回事。”

说着,他把桌布折起,和暖壶一起挟在腋下——他们今天连壶里是什么汤也没看。然后他转过身瞧着比利,问道:“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不错,我喜欢。”

“我也是,我一直都喜欢这儿。”

“那你打算再搬回到这儿吗?”

“不。”

黄昏时,他们骑着马来到了戴维斯堡,他们走过旧操场时,天上夜鹰盘旋着,身后连山之上是一轮血红的夕阳。埃尔顿开来了卡车和拖畜车,在林比亚旅馆前等着他们。他们便在铺满砾石的停车场上卸下马鞍,扔进卡车车厢。给马擦汗刷毛,赶进拖畜车关好。然后走进旅馆,穿过前厅,走进咖啡座里。

“你觉得那匹小马怎么样?”埃尔顿问。

“挺好,”比利道,“干活儿很顺当,我挺喜欢。”

他们坐下来,看菜单。

“你们想吃点什么?”埃尔顿开始点菜。

他们吃完饭,十点钟左右离开了饭馆。回到家里,埃尔顿两手插在屁股口袋里,站在院子当间送他们走。他们的车在车道的尽头转弯向公路开去时,看见他还在那儿站着,侧影衬着围廊的灯光,清晰可见。

比利开着车,他转头看了特洛伊一眼,说:“你会一直醒着吧?”

“嗯,我醒着的。”

“回来走了这么一趟,你拿定主意了?”

“对,我想是。”

“我们很快就得再找个地方了。”

“是,我知道。”

“你也不问我是怎么想的。”

“嘛,还用得着问吗!除非我来这儿,你是不会来的,而我现在是不打算回这儿来了。”

比利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特洛伊又说:“妈的,我早知道我不会再回这儿了。”

“哦,是吗?”

“你回家了,一看,你希望改变的东西还是原样儿,而你希望保留着的却变了样儿!”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如果是家里最小的,就更有这种感觉。你也是你们家最小的吗?”

“不,我是老大。”

“我告诉你吧,最小的最不好了,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车在山里穿行,过了166号公路交叉口一英里左右,他们遇见一满卡车墨西哥人。他们的车停在路边的草地上,人几乎就站在车道上,向他们挥着帽子。比利连忙减低车速。

“找死呀!”特洛伊咒骂道。

比利把车开了过去。他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但除了黑漆漆的车道和夜色沉沉的荒原,什么也看不清。他慢慢把车停住。

“别理他们了,比利。”特洛伊说。

“我知道,可我没法不理。”

“那咱们非得栽这儿,天亮也到不了家了!”

“知道。”

比利挂上倒退挡,瞅着前面车身下面路上的白线,左右打着方向盘,慢慢往后退车。退到那辆卡车边,才看到那辆车的前轮胎全瘪了。

那些墨西哥人围了上来。“扎了个洞,”他们嚷嚷道,“我们的轮胎扎了个洞!”

“看见了。”比利道。他把车停到路边,爬出驾驶舱。特洛伊点上一支烟,不情愿地摇着头。

“他们需要一个千斤顶。他们有备用的吗?”

“那当然。”

比利从车厢里取出千斤顶,老墨们接过去搬到卡车那儿,开始忙活着把车头顶起来。他们有两个备用轮胎,可没一个不漏气,便一个接一个用破气筒试着打气,最后还是不行,于是直起身子来,望着比利。

比利从车厢里取出卸胎工具,又从驾驶室座椅下找出补胎材料和手电筒。老墨们把一个备用胎搬到路上放下,然后,一个老墨从比利手中接过工具,上前把轮胎从轮毂上撬下来,别的人就围观着。接着他从轮胎肚里掏出内胎来,内胎是红色橡皮的,上面满是补疤。那老墨把胎摊在路上,比利用手电筒照了一遍。“补疤一个摞一个!”他叹道。

“是,真是。”那老墨应道。

“那一个怎么样?”

“更糟。”

一个年轻老墨操起气筒开始打气,内胎慢慢胀了起来,在路面上嘶嘶地漏气。他跪下去用耳朵找出漏气的地方。比利打开补胎盒子,从里面取出几个补胎胶片。特洛伊也从驾驶舱出来了,他走过来,一边默默地抽着烟,一边瞅着老墨们在轮胎边忙活。

老墨们把那个爆了的轮胎滚到卡车边,比利用手电筒照了照,只见轮胎侧面有一个像给狗咬了一样的大窟窿。特洛伊悄悄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墨们把那破轮胎扔到车厢里。

比利从盒子里取出一截粉笔,在内胎上标出漏气的地方,然后大家把气门芯从气嘴上拧下来,坐在胎上压,又踩上去,一直到气放完。胎全瘪了,他们便坐在路上,膝头上放着红色的橡胶片,像补渔网工人一样埋头工作。公路白色的分割线就在他们身下经过,而头顶则是星光斑斓的原野夜空,数不清的星斗在墨黑的苍穹上缓缓移转,有如海洋中闪光发亮的深水浮游生物。他们用打了凸眼的小铁片当锉子,把橡皮补疤打毛,然后盖到胎上漏气的地方,再用火柴烧烤,直到橡皮片都熔化成补丁。这样一个个焊补好后,便又打起气来,然后摆放在路上,大家都静下来,屏息在静夜中谛听是不是漏气。

“听见声音了吗?”比利问。

“一点儿也没有。”

再听,还是没有声响。

于是,他们又卸下气门芯,把气放掉,把内胎塞进外胎,沿边圈都整好,再装上气嘴。一个年轻人动手来打气,打了很长时间,直到胎胀了起来,外胎沿上的卡珠崩出来时,才停手。然后把打气筒皮管从气嘴上拧下来,从嘴里掏出气门芯,拧进嘶嘶冒气的气嘴。然后大家退开来,望着比利。比利吐了口唾沫,转身到车上去取压力表。

特洛伊正在前座睡觉。比利从工具箱里拿了压力表走出来,测量好胎压。人们便把轮胎滚到卡车跟前,套到轮轴上,用一把铁管子和一个插头焊在一起自制成的扳手上紧了螺帽。然后把千斤顶降下,从车下取出交回给比利。

比利拿了千斤顶和工具,把补胎材料盒子和压力表插到衬衣口袋,手电筒塞进裤子屁股口袋。然后和那些老墨一个个地握手道别。“你们去哪儿?”他问。

那老墨耸耸肩,说他们要到得克萨斯的桑德森去。并转身瞅了瞅东面远处的山峡。那打气的小伙子来到他们跟前,问道:“那边有活儿干吗?”

老墨耸了耸肩,说道:“希望有吧。”

他看着比利问:“你是个牛仔吗?”

“是,是牛仔。”

老墨点点头说,桑德森是一个牛仔们生息的好去处,这地方清净,远离其他地方那种人间的纷扰和忧虑。要说这地方好,大概就好在这一点吧。大家又握了握手,老墨们就爬上了车。车子发动了,吭吭哧哧地响着,缓慢笨拙地驶上了公路。车厢里的大人、孩子们都站着举起手向他挥别。比利可以看见他们的身影衬在紫色的天空背景上,矗立在驾驶舱的黑色顶篷上方。那车的尾灯只剰下了一个,也因电路接触不良而一明一灭,像打信号似的闪着,直到车子转了弯,才不见了。

比利把千斤顶和工具放到车上,拉开车门,推醒特洛伊:“上路了,兄弟。”

特洛伊坐起来,睁眼瞪着外面空阒的大路,又回头看看后面:“人呢?”

“都走了。”

“什么时候了?”

“不知道。”

“你的好人做完了吗?”

“嗯,做完了。”

他探身拉开工具箱前盖,放进补胎气压表和手电筒,关上盖子,发动了车子。

“他们上哪儿去了?”特洛伊问。

“桑德森。”

“桑德森?”

“哦。”

“他们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没说。”

“我看他们不像是去桑德森的。”特洛伊说。

“那像是去哪儿的?”

“谁知道,混蛋!”

“干吗人家要撒谎,说是去桑德森呢?”

“那我哪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开。就在车转过右边陡岸壁立的弯道时,突然,眼前白光一闪,耳边霹雳一声,车头猛地向边上一偏,车轮发出刺耳的尖叫。连忙刹住时,车身已一半偏出了公路,冲进了路边的防护沟。

“怎么了?”特洛伊叫道,“怎么了?”

一只大猫头鹰像十字架一样贴在司机座前的挡风玻璃窗上,玻璃给打得凹了进来,碎成一圈圈的同心圆和一条条的辐射线,那只猫头鹰张大翅膀嵌在中心,就像一只巨大的飞蛾扑在蜘蛛网上一样。

比利关掉引擎,呆坐在那里盯着。那鸟的一只爪子还在颤抖着,蜷缩着,然后慢慢松了开来,鸟头也慢慢转过来,像是要看看车里的人是什么样一样。然后,才死了,不动了。

特洛伊开门下了车。比利还呆坐着,望着眼前的死鸟。过了一会儿,才关掉车灯,走下车来。

那猫头鹰软软的,一动也不动。鸟头扭到一边,无力地垂着。身子摸上去还是温暖的,羽毛蓬松着。比利把它从窗玻璃上拉下来,提到路边,挂到篱笆的铁丝上,又走回来。他坐到车上,开了灯仔细端详着挡风玻璃,看能不能继续开下去,还是得把玻璃整个敲掉。玻璃的右下角还有一块透亮的地方,他想,只要俯下身从那儿望,大概还可以看出去,看得见路。特洛伊走到前面路上去了,正站在那里撒尿。

比利发动车子,把车调到公路上。特洛伊往前走得更远了,正在路边的草地上坐着。比利把车子开过去,摇下车窗瞧着他。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特洛伊答道。

“那我们走吗?”

“走吧。”

他站起来,绕过车头,坐了进来。比利看了他一眼说:“你没事吧?”

“嗯,没事。”

“不就是一只猫头鹰吗?”

“我知道,我不是为那个。”

“那又是为哪个?”

特洛伊默不作声。

比利把变速器推到第一挡,松开离合器。车子在公路上跑了起来。他还能看得见路,只要探过身子从那边的玻璃下边看出去就行。

“你没事吧?”他又问,“究竟什么事?”

特洛伊静静坐着,望着车外往后飞驰而去的夜空。

“各种各样的事情,”他答道,“乱七八糟、所有的事情,都涌上心头来了。妈的!你就别理我了,我今天不该喝酒。”

他们开到范霍恩镇,停车加油,喝咖啡。到了这会儿,特洛伊小时候长大,念念不忘总想再回去的那片埋葬着他亲人的土地,算是已经拋在了车后。这时已是凌晨两点多钟了。

“马克见了这车的样子,大概会有话要说的。”

比利点点头:“我想今早上还来得及跑镇里一趟,把它修好。”

“你估摸得多少钱?”

“说不清。”

“我和你分摊吧?”

“那敢情好喽。”

“好,那就这么定了。”

“你怎么样,真没事?”

“嗯,我没事,也就是回这趟家,就勾起乱七八糟的心事。没别的。”

“我明白。”

“有些事想也没用,是吧?”

“是没用。”

他们继续坐着喝咖啡,特洛伊从烟盒里摇出一支烟,点着,把烟盒和zippo打火机搁到桌子上。

“你刚才干吗要在那儿停车呢?”

“我要停了帮他们一下。”

“可你刚才说你不能不停下。”

“是的。”

“那又为什么?为了行善?”

“不,不是那个。是因为我以前的一件事。我十七岁的时候,一个倒霉的日子,那天我和我弟弟,被人追打得逃跑,他还受了伤。正无处可逃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卡车的墨西哥人,就和刚才遇见的那些人差不多,他们救了我们的命。我原还担心他们的那辆破车跑不过后面追来的马呢,可他们还真跑赢了。那些老墨没什么理由非要停车救我们不可,但他们就是停了下来,救了我们。我猜他们根本连想也没想为什么,就做了。就是这么回事。”

特洛伊坐着,望着窗外。

“是啊!”他叹道,“这是个充分的理由!”

“可不,反正这就是我停下来帮他们的理由。你喝好了吗?”

“好了。”特洛伊一口喝尽咖啡。

约翰·格雷迪在大桥门口付了两个一分的硬币,推开转门,走上了桥面。桥下面两边的孩子们纷纷举起钉在长竿子头上的洋铁罐向他讨钱。他走过了桥,又被那里的小贩包围了起来。他们向他兜售廉价的首饰、皮带、毯子之类的东西。小贩们缠着他好长一段路,又被下一波商贩接上,这样一波一波地围着他,一直走过华雷斯街,又走过伊格纳西奥梅加街,直走到桑托斯德戈拉多妓院,他们才散开来,望着他走了进去。

他停在吧台边,要了杯威士忌,一只脚踩在栏杆上,瞅着大厅那头的妓女们。

“你的同伴们呢?”酒吧侍者问他。

“在乡下,没来。”他端起酒杯在手里转动着说,接着把酒喝下。

他在那儿待了差不多两个钟头。妓女们一个个走过来搭他,又一个个回去坐着了。他也没有向她们打听他想找的那个姑娘。他走的时候,已经五杯酒下肚了。他付了酒钱,又留了一块钱在台子上给酒吧侍者,就出了门。他穿过华雷斯大街,一跛一跛地沿着梅加街走到拿破仑饭店,走进去,在前面窗边的一张桌边坐下,叫了一份排骨,便在那儿一边等着,一边喝着咖啡,望着外面的街景。一个小贩来到门边问他要不要买香烟,另一个向他兜售花花绿绿的赛璐珞嵌成的圣母马利亚圣像,还有一个人手拿着个新奇的机器,上面又是手柄,又是按键,问他要不要试试过电的滋味。好一阵子,牛排才上来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那家妓院。六七个从布里斯堡来的新兵,头剃得光光的,正在那里喝酒。见他进来,都醉醺醺地瞅着他,还瞅着他的脏靴子。他走到吧台边,慢慢地喝威士忌,等着。他一连喝下三杯酒,可到末了他离开时,那姑娘还是没有露面。

他穿过一群群小贩和皮条客,沿着华雷斯大街走下去。路上,一个小孩在叫卖布刺猬;一个喝醉了的游客扛了一整套古代武士的盔甲在人行道上费劲地蹒跚;还见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正在街上呕吐,一群狗闻声朝她奔了过去……

他走过特拉斯卡拉街,转上马里斯卡尔街,走进另外一家妓院,在吧台边坐下。妓女们走过来拽他的袖子,他推辞说他正在这儿等一个人。过了好一会儿,仍没结果,他便离开,出了门朝大桥走回去。

约翰·格雷迪答应过马克,在他的脚踝好之前不再骑那马。可星期天早饭后,他又在驯马场里训练那匹马了。下午他给一匹叫作博德的马备好鞍子,骑进华利拉斯山里去。进了山,在一块岩石顶上,他停住马,仔细四下张望。东边,七八十英里外的地方,一片水渍过的盐碱地在夕阳下闪闪发亮。更远,是埃尔卡皮丹山群峰。北边,在一片片以前长满蒺藜的红色平原后面,是新墨西哥州的群山,白色的山峰愈远色调愈淡,直至隐没在北边的天际。夕阳斜照着草场的篱墙,一格格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一条火车道一样,一直延伸到远远的山坡上。山下一群群野鸽正往马克纽平原的水塔飞鸣而去。眼前这片矮树丛生的平地上满是牛马踩踏过的印迹,却一头牛也不见。空气静静的纹丝不动,只有野鸽的鸣叫在空中回响。

回到家里时,天已黑了。待他卸下马鞍挂好,走进厨房,索珂洛已经收拾清了餐厅,正在洗盘子。他倒了杯咖啡,坐下来。索珂洛给他端来他的晚饭。他正吃着,马克来了,他站在门廊里,点上一支雪茄。

“你快吃完了?”他问。

“是,先生。”

“不用急,不用急,慢慢吃。”马克走回门廊里去了。索珂洛从炉子上把锅子端过来,把剩下的汤舀出来盛到他盘子里,又给他倒了一杯咖啡,也给马克倒了一杯,放在桌子的另一边,在那里冒着热气。他吃完后,起身把盘子端到洗碗槽里,回来又倒了点咖啡,然后走到一个古旧的樱桃木书橱前。这是个八十多年前用大篷车从肯塔基运到这里来的柜橱。打开橱门,橱里有一副象棋;堆着以前牧人们记录的账本、皮面的日志;还有一个绿色的雷明顿牌旧盒子,里面装着榴弹枪子弹和来复枪弹夹。书橱最上面的一格里,有一个榫合的木盒子,里面是黄铜的砝码;还有一个装绘图仪器的皮革夹子;一个玻璃做的马车,大概是多年前在圣诞节时盛糖果用的。

他从柜橱里取出象棋,关好橱门,把棋盘和棋子盒拿到桌子上。他展开棋盘,打开木盒盖,把棋子倒了出来。棋子一种是胡桃木的,一种是冬青木的。他摆好棋子,然后坐下啜着咖啡。

马克走进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从桌上一堆辣酱瓶、番茄酱瓶子中间拖出一只硕大的玻璃烟灰缸,把他的雪茄架在上面。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冲着约翰·格雷迪的左手点了点头。约翰·格雷迪张开手,把手中的一副骰子掷到棋盘上,马克看了看,说:“又是我走白。”

“是,先生。”说着,将他的卒子向前挪了一步。

杰西进来,从火炉上倒了杯咖啡,端着走过来站在桌边。

“坐下,”马克道,“你站着叫人心神不定。”

“没事,我一会儿就走。”

“还是坐下吧,你!”约翰·格雷迪说,“他不能有一点儿分心。”

“说得对。”马克说

杰西坐了下来。马克仔细琢磨着棋局。杰西瞟了一眼约翰·格雷迪肘边一堆吃下来的白棋子,张嘴开玩笑:“兄弟,我说你还是让老爹一点儿吧,惹得他一不高兴,雇个不会下棋的牛仔换了你,可就惨了。”

马克伸出手把剩下的一个象挪了一步,约翰·格雷迪对着走了一步马。马克捡起雪茄,扑哧扑哧地嘬着。过了一会儿,他把皇后移了一步,约翰·格雷迪把他的马跳了一步,身子往后一挺,叫道:“将军!”

马克坐在那儿瞪着棋盘。“该死!”他出声道。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转身问杰西:“你跟他来一盘吗?”

“不了,先生。我已经服了他了。”

“我明白。他收拾我,就像揍头驴子一样。”马克说着,瞧了瞧墙上的挂钟,又拿起雪茄塞到嘴里用牙衔着。“再来一盘。”他说。

“是,先生。”约翰·格雷迪说。

索珂洛脱下围裙,挂起来,站在门边。“晚安。”她对大家说。

“晚安,索珂洛。”

杰西从椅子上起身:“你们还都要点咖啡不?”

他们继续下着。当约翰·格雷迪把黑棋皇后吃掉时,杰西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又开玩笑说:“哼,我可早对你说过了,兄弟。小心着点吧,这大冷的冬天马上就要到了。”

他走进厨房,把杯子搁到洗碗槽里,然后向门口走去。

“晚安。”他说。

马克还木然坐着,盯着棋盘。烟灰缸上的雪茄已经灭掉了。

“晚安。”约翰·格雷迪答道。

杰西推门出去了,门啪地弹回来。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马克坐起身,捡起他的雪茄烟尾巴看了看,又放回烟灰缸。

“我服了,认输!”他说。

“你其实还可以赢的。”

“扯淡!”马克看了他一眼说。

约翰·格雷迪耸了耸肩。马克看了看钟,又看了看约翰·格雷迪,然后伸手小心把棋盘掉转了过来,让约翰·格雷迪下他剩下的黑棋。马克抿紧嘴唇,盯着棋盘,一步步跟着下。走了五步,约翰·格雷迪就把白棋的王吃掉了。马克摇摇头,然后说:“我们睡觉去吧。”

“是,先生。”

他们动手收拾棋子。马克往后推开椅子,收拾起他们的杯子。“特洛伊和比利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没说。”

“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去呢?”

“我想在家待着。”

马克把杯子拿到洗槽中,说:“他们没叫你去吗?”

“他们叫了,先生。可我不愿老是他们去哪儿就去哪儿。”他拉上棋子盒盖,合起棋盘,站起身来。

“特洛伊打定主意去那儿给他哥哥干活儿了吗?”

“我不知道,先生。”

他走过去把象棋放回书橱,关好门,拿起帽子。

“你不知道,还是你不愿说?”

“我是不知道。要是不愿说我会明白告诉你的。”

“嗯,我知道你是会这样的。”

“先生?”

“嗯?”

“我觉得有点对不住德尔伯特。”

“对不住他什么?”

“我觉得我好像抢了他的活儿似的。”

“没,你没有。他本来就是要走人的。”

“是,先生。”

“这事儿我来管,你就别操心了。听到了?”

“是,先生。祝您晚安。”

“把马房那边的灯打开。”

“没事,我能看见。”

“开了灯,你看得更清楚些嘛!”

“是,先生。可开了灯会打扰马儿的。”

“打扰马儿?”

“是的,先生。”

他戴上帽子,推开门出去了。马克瞅着他走过院子,然后关了厨房里的灯,转身穿过屋子,走进过道。

“打搅马儿了,”他咕哝着,“嘿,还真新鲜!”

第二天,约翰·格雷迪清早起来到比利的房间去叫他。可比利不在房中,床铺倒像是睡过的。他一跛一跛地走过一个个马舍,瞅了瞅院子那边的厨房,接着转到马厩外面停着的卡车边。比利坐在车里,俯身在方向盘上,正在从固定挡风玻璃的金属框上往下拆螺丝,拆下来放在一个烟灰缸里。

“早上好,牛仔。”比利说。

“早上好。这是怎么了?”

“猫头鹰。”

“猫头鹰?”

“对,猫头鹰。”

他拆下最后一个螺丝,把框子撬起,取下。接着用螺丝刀刀尖把窗玻璃沿橡皮边槽撬下来。

“你到那边去,从外面把玻璃往里推……等一等,这儿有双手套。”

约翰·格雷迪戴上手套,跛着脚走过去。比利这边用螺丝刀撬着,约翰·格雷迪从外边推着玻璃的边缘,这样他们把玻璃的下沿和侧面的一边从橡皮垫圈当中弄了出来。然后比利接过手套,握住玻璃一拽,把整块挡风玻璃拉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举起,从方向盘上端过来,立在驾驶座旁边的地上。

“你们是怎么开回来的,一路头伸在窗子外面看着路?”

“没,就是坐在中间一点儿,从好的那一头看呗。”

比利一边说,一边把雨刷子推进来搭在仪表板面上。

“我还以为你们昨晚没能回来。”

“我们五点钟才到家。你做什么来着?”

“没做什么。”

“我们不在,你没再在马厩里表演什么马技吧?”

“没。”

“你的腿怎么样了?”

“没事了。”

比利从弹簧片上把雨刷子推起来,用螺丝刀把它从转轴上卸下来放到座位上。

“你要去买一块新玻璃吗?”

“我叫华金上班时带一块来。我不想让老爷子知道这事儿。”

“怎么了?谁都可能碰上这种事儿啊!”

“我知道。可别人并没有都碰上,就我碰上了。”

约翰·格雷迪身子在开着的车窗上俯着。他转头吐了口唾沫,把身子探进来一些。

“可是,”他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比利把螺丝刀放到座上说,“我也不知道我干吗那么说。走吧,让我看看索珂洛是不是把早饭弄好了,我饿得连牛蹄子都能吃下去了。”

他们在桌边坐下,奥伦从报纸上抬起头,从眼镜框上面瞄着约翰·格雷迪,问:“你的脚怎么样了?”

“好多了。”

“也该是了。”

“好得可以骑马了。你是想问这个,是吧?”

“你脚能伸进马镫子吗?”

“我不一定要蹬进去才能骑。”

他们开始吃饭。奥伦又埋下头,读他的报纸。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有一个人,要把他一匹两岁口的小母马送到我们这儿训练,说是打算送给他太太的。我心里明白,可没跟他多说什么。他对这马除了品种外,什么也不懂,我看他对别的马也一窍不通。”

“调教过她了吗?”约翰·格雷迪问。

“你问的是他太太还是马?”奥伦反问。

“我敢打赌:哪个都没调教好。”杰西插嘴道。

“说不清,”奥伦说,“还没开始调教,或者刚开始调教。他说要把那马留这儿两个礼拜。我说我们会训练它,在两周里,教它尽可能多的东西。那人好像挺满意似的。”

“那行。”

“比利,你这一个星期都跟我们一起干吗?”

“是吧。”

“那人说他们什么时候来?”约翰·格雷迪问。

“说是早饭后。杰西,你准备好了吗?”

“我从来都是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