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支票。”
“我没有喝醉。这是一张伊斯坦布尔银行的支票。我们一到热那亚,我就去土耳其领事馆,看看这张支票是否可靠。”
“他们会知道很多东西——他们也愿意管很多事情!”
“够了!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准备好了吗?不!那么……”
格雷厄姆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查看了一下左轮手枪。这是比利时造的,比科佩金的那把要小。他扣上保险栓,扣了扣扳机。这件武器很小,拿在手里很方便,看起来保养得也很好。他看看自己身上各处,心想放在哪个地方好。不能鼓得太明显让别人看出来,但也必须保证能很快掏出来。他最终决定把它放在马甲的左上边口袋里。正好能放进枪管、缺口和一半的扳机护弓。他扣上夹克的纽扣,衣服就盖住了枪托,夹克的翻领把隆起的部分藏起来了。更关键的是,他一摸领带,手指头离枪托就不到两英寸。他准备好了。
他把库维特利先生的子弹盒扔出舷窗,走出客舱来到甲板上。
轮船已经进港,正朝西边驶去。大海上的天空晴朗无云,但是岸上的城镇却薄雾笼罩,不见了太阳,白色的圆形建筑看起来显得冰冷而荒凉。
甲板上没有别人,只有巴纳特站在那里看船来船往,好像一个小男孩那样兴趣盎然。真是让人难以想象,大约在十小时之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家伙,带着那把曾刺进库维特利先生脖子的匕首,从四号客舱走了出来,口袋里装着库维特利先生的文件、库维特利先生的钱和库维特利先生的手枪,再过几个小时,他又要杀一个人。这个极其可怕的人现在看上去如此不起眼。他的这个样子给人以一切正常的假象。要不是格雷厄姆对自己目前所处的危险境地如此敏感,他就一定会受到这假象的迷惑,以为他在四号客舱看到的那个场景不是真实发生的事,而是梦中出现的幻觉呢。
他不再有任何的恐惧了。奇怪的是,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阵阵刺痛着。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时感到反胃和恶心,大脑与身体好像失去了联系。让他感到惊讶的是,他的思维却变得异常敏捷。他知道自己差一点要放弃及时赶到英国,在规定日期之前完成与土耳其人签订合同的全部希望,现在,他能活着离开意大利的唯一机会就在于如何打败莫勒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库维特利先生明确对他说过,莫勒的这个“替代方案”是一个诡计,其唯一目的就是把杀人场地转移到一个隐秘的地方——他们是绝不可能在热那亚的大街上下手的。换句话说,他会被他们“带出去兜一阵风”。很快,莫勒、巴纳特和其他几个杀手就会站在海关小屋外面的一辆小车旁边恭候格雷厄姆的到来,如果情势有变,他们可能就会立刻开枪将他当场打死。不过,如果他没有乱来,乖乖地坐进了他们的小车,他们就会带着他去圣玛格丽特,在半路上把他打死。他们的这个计划只有一个弱点。他们以为,如果他坐进了他们的车子,那就意味着他相信他们会把他带到一个安静的旅馆,到那里去装病,去度假。
他们想错了。这个错误就给了他一个逃脱的机会。如果他的动作迅速、大胆,他是完全有可能成功的。
他在想,他们不可能等他一上车就对他宣布他们的下一步行动。圣玛格丽特附近的那个旅馆、那个诊所的故事将一直讲到最后一刻。在他们看来,车子开在热那亚狭窄的街道上,为了不引起行人的注意,让坐在车里的这个人沉迷于即将到来的六个星期的假期吧——如果里面坐着一个被他们绑架来的人,那不知要有多少麻烦呢。他们要好好逗他开心。他们甚至会让他到旅馆登记。不管怎么说,小车穿梭在城市里,一次也不遇到交通阻塞是不可能的。他逃跑的机会全在他能不能来个出其不意的动作了。一旦逃到拥挤的街道上,他们就很难抓住他了。他的目标,是去土耳其领事馆。他选择土耳其领事馆而不是英国领事馆,原因很简单,与土耳其人用不着多解释了。只要提到哈基上校,事情就会大大简化。
轮船正在靠近泊位,码头上的工作人员正准备接缆绳。巴纳特没有看见格雷厄姆。现在乔塞特和何塞也到了甲板上。他很快走到甲板的另一边。这个时候,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人就是乔塞特,他不想与她说话。见了他,她可能会建议他们共坐一辆出租车去市里。他就只好解释他为什么要与莫勒、巴纳特一起坐小车离开码头。谁知道还会不会出现别的什么麻烦。这时,他迎面碰见了莫勒。
这个老家伙态度友好地点点头:“早上好,格雷厄姆先生。我刚才一直想见到你。又要登岸了,这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不是吗?”
“但愿如此。”
莫勒脸上的表情略微一变:“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他面露愁容,“可是,今天早上我没见过库维特利。我希望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莫勒的眼里没有闪过任何一丝异样的表情。“你不用担心,格雷厄姆先生。”接着他面露宽容的微笑,“我昨天晚上对你说过,你可以放一百个心,一切有我呢。库维特利不用我们操心。如果实在不行,”他冷冷地说,“我就得使用武力了。”
“我希望不要出现这种情况。”
“我也是这样想,格雷厄姆先生!我也这样想!”他压低声音,说起了悄悄话,“既然我们谈到了使用武力的问题,我想问你,登岸的时候是不是不要太急?你要知道,如果在巴纳特和我还来不及跟岸上等着的那些人解释,你就上了岸,那就可能发生意外。你一看就是英国人。他们很容易就能认出你来的。”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
“好极了!我很高兴你很有合作精神。”他转过头去,“啊,我们先上去了。那么,过几分钟我们再见面吧。”他眯起了眼睛,“你不会让我觉得我看错人了吧,格雷厄姆先生?”
“我马上就去找你们。”
“我相信你是靠得住的。”
格雷厄姆走进空无一人的酒吧。透过一个舷窗,他看到一部分甲板已经用缆绳围起来了。马蒂斯夫妇和贝罗纳里母子站在乔塞特、何塞和巴纳特的旁边。就在他注视着他们的时候,莫勒带着他的“妻子”走上了甲板。乔塞特环顾四周,好像在等什么人,格雷厄姆猜想,她一定是因为见不到他而感到困惑吧。要躲开她,还真不那么容易。她说不定会在海关小屋那边等他。他必须做点什么事,以绝后患。
他一直等到舷梯到位才出去。乘客们开始排队走下舷梯,走在最前头的是马蒂斯夫妇。格雷厄姆紧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就在乔塞特的身后。乔塞特转过半个头来,看见了他。
“啊!我一直在寻思你到底去哪儿了。你在干什么?”
“整理箱子。”
“要这么久!幸好你还是出现了。我想或许我们坐同一辆出租车去,把行李放在车站的寄存处。这样可以省一辆出租车的钱。”
“我恐怕会让你久等。我有些东西要申报。再说了,我必须先去领事馆一趟。我想我们最好还是按原先的安排,在火车上见面吧。”
她叹了口气:“你这人真难弄。好吧,我们在火车上见面。不要迟到了。”
“不会的。”
“小心那个满身香水的家伙。”
“警察会处理他的。”
他们来到海关的入口处的护照检查处。走在前面的何塞焦急地等着,好像每分每秒都在浪费他的钱。乔塞特匆忙按了一下格雷厄姆的手。“alors,chéri!toutàl’heure.”(法语,意为:好了,亲爱的!等会见。)
格雷厄姆拿着自己的护照,慢慢地跟着前面的人通过海关小屋。小屋里只有一个海关官员。格雷厄姆走上前去的时候,海关官员已经检查完乔塞特和何塞的护照和行李,转向贝罗纳里母子的那一大堆东西。格雷厄姆松了一口气,他还得等。在等待的这一会儿,他打开了箱子,将一些所需的文件放到了口袋里。几分钟之后,他给海关官员看了过境签证,海关官员在他的箱子上用粉笔做了个记号。格雷厄姆将箱子交给了搬运工。等他穿过围在贝罗纳里母子周围那一堆哭哭啼啼的亲戚,乔塞特和何塞已经不见了。
他看见了莫勒和巴纳特。
他们站在停在出租车后面的一辆美国产的大轿车旁边。离车子很远的地方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又高又瘦,身穿雨衣,头戴工人帽,另一个肤色很黑,下巴很厚,穿着一件阿尔斯特宽大的灰大衣,头戴一顶软帽,这顶软帽戴在头上没有一点凹痕。还有一个男人,是个年轻人,坐在汽车方向盘后面。
格雷厄姆只觉得心怦怦乱跳。他朝正往出租车走去的脚夫招招手,脚夫于是就朝他们走来。
脚夫走上前来。莫勒点点头:“好的!是格雷厄姆的箱子?啊,是的。”莫勒朝高个子男人点了点头。高个子男人走过来,从脚夫手里接过箱子,放进这车子的后备厢里。
格雷厄姆给脚夫付了小费,然后上了车。莫勒紧随其后上了车,坐在他的旁边。高个子男人也上了车,坐在司机旁边。巴纳特和那个穿宽大大衣的男人打开座位,坐在格雷厄姆和莫勒的对面。巴纳特面无表情。穿阿尔斯特大衣的男人避开了格雷厄姆的眼睛,往窗外看去。
汽车开动了。巴纳特几乎立刻掏出手枪,啪的一声打开了安全扣。
格雷厄姆转向莫勒。“有这个必要吗?”他问,“我又不会逃跑。”
莫勒耸耸肩:“随你吧。”他对巴纳特说了几句话,巴纳特咧嘴一笑,啪的一声扣上了安全扣,把枪放回了口袋。
汽车摇摇晃晃开上了鹅卵石路,往码头的大门开去。
“我们要去哪家旅馆?”格雷厄姆问。
莫勒微微转过头来:“我还没有拿定主意。等一会再说吧。我们先去圣玛格丽特。”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一切都安排好了。”这一次,他都懒得转过头来。
“库维特利呢?”
“他今天一大早坐领航船登岸了。”
“后来呢?”
“大概在给哈基上校写报告吧。我劝你还是忘了他吧。”
格雷厄姆不作声了。其实,他问起库维特利先生的情况,唯一的目的是掩饰他无比恐惧的心情。他上车还不到两分钟,他的胜算似乎已经大大减少了。
汽车颠簸在鹅卵石路上,向码头大门开去。格雷厄姆做好了向右急转弯的准备——他们朝一个小镇的方向开,开到去圣玛格丽特的路上。可是,不一会儿他的身体猛地歪向一边:汽车向左转弯了。巴纳特拔出了手枪。
格雷厄姆慢慢坐直了身体。“对不起,”他说,“我想,去圣玛格丽特应该右转才是。”
没有人应答。他坐在角落里,尽量不露任何声色。他想当然地以为,他的这次“兜风”路线,一定会经过热那亚的街头,然后走上到圣玛格丽特的路上。他所有的希望都建立在这个假设的基础上。他把事情看得太理所当然了。
他瞥了莫勒一眼。这个德国老特工正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这个老家伙已经完成了今天的任务,接下来就是巴纳特的事情了。格雷厄姆知道,老家伙那双深陷的小眼睛一定在同情他,看他那张饱受痛苦的嘴巴咧着,笑着。巴纳特就要高高兴兴地做完他的事。另一个男人依然望着窗外,一声不吭。
车子开到了一个岔路口,接着右拐,开上了一条辅路,上面的路标指向诺维-托里莫。他们这是在往北走。路很直,两边是积满灰尘的梧桐树。树那边是一排排看起来阴森森的房子,还有一两家工厂。很快,开始上升,路也变得弯弯曲曲,房子和工厂被抛在后面。他们进入乡村了。
格雷厄姆知道,除非出现完全意想不到的逃跑机会,否则他活命的可能性几乎是不存在的。不久汽车就会停下来。汽车随时都会停下。他会被赶下车,像一个被军事法庭判了死罪的犯人一样,被行刑队有条不紊地、弹无虚发地枪毙。他的血在脑袋里轰鸣,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尝试着慢慢地深呼吸,但胸部的肌肉似乎无法做到这一点。他继续尝试。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屈服于恐惧,如果他现在就泄气,那么,不管发生什么,他都死定了。他绝不应该害怕。他告诉自己,死亡并不那么糟糕。片刻的震惊之后,一切就收场了。他迟早会死,现在让一颗子弹穿过头盖骨,总比年老的时候在病床上躺几个月要好。活了四十年,这一辈子算是值了。眼下,欧洲的许多年轻人觉得能活到这个年纪,是一个令人羡慕的成就了。有人以为,正常的寿命缩短了三十来年简直是一场灾难,其实,这是一种谬论,因为你的生命毫无价值。活着本来也不是那么令人愉快。多数人活着的主要目的,就是让自己从摇篮到坟墓的这一路尽可能地减少痛苦,满足身体的需要,减缓身体衰败的过程。放弃这样一桩沉闷乏味的事情,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真的有这个必要吗!可是你真的大惊小怪了……
他意识到一把左轮手枪顶住了他的胸膛。他们是要搜查他的身体吗?不,他们不会这样做的。他们已经偷走了他的一把左轮手枪,又拿走了库维特利的那一把。他们不会怀疑还有第三把。车上除了他,还有五个人,至少四个人带着枪。他的左轮手枪只有六发子弹。在别人拔枪向他射击之前,他也许可以先撂倒两个。如果他抓住巴纳特注意力分散的时候出手,他也许可以干掉他们三个,甚至四个也说不定。即使他自己最后被杀,那也得让他们看看,要杀他是要付出高昂的代价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把手伸进夹克,装出在找火柴的样子,乘机把手枪的保险扣打开了。有那么一刻,他想立刻拔出枪来,想碰碰运气,想着司机的一把急转弯能让自己躲过巴纳特打出的第一枪。但是巴纳特手中的枪稳稳地顶着格雷厄姆的胸膛。再说,总有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总有可能会有更好的机会。比如,如果司机一下子拐弯太猛,撞坏了车子……
汽车依然呼呼地往前开着。车窗关得严严实实,车里弥漫着巴纳特身上的玫瑰油香味。穿阿尔斯特宽大大衣的那个人已经昏昏欲睡了。他张着嘴,打了一两次哈欠。接着,显然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他掏出一把沉甸甸的德国手枪,检查起弹匣。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枪放回原处,看了格雷厄姆一眼,眼袋下垂,目光呆滞。然后又漫不经心地看别的地方,就像火车上的乘客,扫了一眼对面的陌生人,目光移向别处。
他们继续往前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穿过一个杂乱的小村子,村子里只有一家咖啡馆,看上去苍蝇乱飞,咖啡馆外面有个加油站。另外还有两三家小店。车子开始爬坡。格雷厄姆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刚才看到大路两旁净是牧场和农田,已经被树丛和无法耕种的山坡所代替,他猜想汽车开进了热那亚北边、铁路道口以西的一片山地,底下就是庞特德西莫。突然,汽车向左一拐,开进了树林间的一条小路。司机放低挡位,汽车开始在树木茂盛的斜坡边上的一条长长的、蜿蜒的山路上慢慢爬行。
格雷厄姆觉得身边的莫勒动了一下。他迅速转过身,血液猛地涌上他的脑袋。他看到了莫勒的眼睛。
莫勒点了点头:“是的,格雷厄姆先生,你只能走这么远了。”
“可是,那旅馆……”格雷厄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了。
那双苍白的眼睛并没有眨一下:“格雷厄姆先生,我觉得你的头脑太简单了。或者,你认为我的头脑太简单?”他耸耸肩,“毫无疑问,这是无关紧要的。不过我有个请求。你已经给我造成了这么多麻烦、不适,耗费了我这么多钱物。那么,我建议你不要再为我制造新的麻烦了,这要求不过分吧?当车子停下来,让你下车的时候,请你不要乱叫,不要挣扎。如果你在这个时候不能顾及自己的尊严,那请你想想汽车里的坐垫。”
莫勒突然转过头去,向穿着宽大大衣的那个人点了点头,那人便敲了敲身后的车窗。汽车猛地停住了,穿着宽大大衣的人从座位上抬起屁股,猫着身子,伸手去抓车门闩,准备开门。与此同时,莫勒对着巴纳特的耳朵咕哝了几句。巴纳特咧嘴一笑。
就在这一刹那,格雷厄姆动手了。他们撕开了最后那点可怜的伪装。他们就要杀他了,不管他知情不知情。他们只担心他的血会沾污了他屁股底下的那个坐垫。他的心头突然升腾起一股不顾一切的愤怒。他本来竭力克制着自己,现在,他身上的每根神经都在颤抖不已,他的自我控制力突然全部不知去向。还没等他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他就拔出了马蒂斯的那把左轮手枪,对着巴纳特的脸就是一枪。
砰的一声枪响几乎震荡了他自己的脑袋。他看到巴纳特的脸发生了极其可怕的变化。接着,他猛地向前一冲。
穿着宽大大衣的男人刚开了个门缝,格雷厄姆的身体一下子压倒了他。这家伙顿时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后倒去,擦着门,跌落到地上,格雷厄姆压在他身上。
格雷厄姆也被这冲击力撞了个半晕,他滚了一下身子,立刻爬到车身后面,寻求掩护。他知道,这事只要一两秒钟就完了。那个家伙已经被打昏了,另外两个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奋力将门打开。莫勒很快就会捡起巴纳特的那把枪。他也许还有机会再开一枪。莫勒,或许……
就在那一刻,运气之神出手了。格雷厄姆意识到自己就蹲在离汽车油箱不到一英尺的地方。他想着不能让莫勒他们有机会还手。突然,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能让自己脱身的疯狂念头,于是他举起手枪,朝油箱开了一枪。
当他扣动扳机的时候,他的左轮手枪的枪口几乎碰到了油箱。火焰顿时呼啸而起,把他掀到了好远的地方。枪声响起,一颗子弹从他的头边上掠过。他感到一阵恐慌。他转身向树林跑去,向路边的斜坡冲去。他又听到两声枪响,然后,不知是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到他的后背,他的眼前和脑子里闪过一道亮光。
格雷厄姆昏迷的时间不可能超过一分钟。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脸朝下趴在低于路面的斜坡上那些枯死的松针上。
他的头疼痛得厉害,好似被一把匕首刺穿。他趴在那里,好一会儿都不想动弹。然后,他再次睁开眼睛,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往外移,看到了马蒂斯的那把左轮手枪。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抓枪。尽管他身上的脉搏在痛苦地跳动,他的手还是抓住了那把枪。他又趴了一两秒。他慢慢地弓起身子,把双膝拖到身下,双手撑起上身,缓缓地向路边爬去。
油箱爆炸的冲击波很大,路面上到处散落着仪表盘碎片和还在冒着烟的皮革。废墟中侧身躺着一个戴工人帽的人。他身体左边的雨衣已经成了烧焦的碎片。汽车只剩下一堆闪闪发光的白东西,钢架子还隐约可见,在可怕的高温下弯得像一张纸了。再往前看,司机站在路上,双手捂着脸,摇摇晃晃的,好像喝醉了酒似的。燃烧的尸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没有看到莫勒的踪影。
格雷厄姆在斜坡上爬了几码,忍着疼痛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穿过树林,朝地势较低的小路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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