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或许不是那样。我们进去吧?”

“不。我出来是为了透透气。那一边的甲板不会那么湿的。”

他们绕过去,到了另一边的甲板上。这时天色已黑,甲板上点起了灯。

她抓起他的胳膊:“你有没有意识到,今天到现在我们才算真正见面?不!你当然不会意识到!你一直跟别人讨论什么政治政治的,讨论得还很开心。我却一直为你担心着,你知道吗?!”

“担心我?担心什么?”

“那个人想杀你啊,傻瓜!你没有告诉我,你到了热那亚怎么办。”

他耸耸肩膀:“我听从你的劝告。我不会招惹他。”

“你要去英国领事馆吗?”

“是的。”这个时候他只好真的说些谎话了,“我要直接去那儿。然后我要去见一两个人,谈谈工作上的事。火车要到下午两点钟才开,所以我想我还有时间。我们可以在火车上见面。”

她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工作!那么我们能在一起吃中饭吗,嗯?”

“恐怕不能。即使我们原来这样安排的,我也无法赴约了。我们最好在火车上见面。”

她猛地转过头来:“你说的都是实话吗?你这么说不会是因为改变主意了吧?”

“我亲爱的乔塞特!”他本来要开口再解释一下,说他有事情要办,只好如此,想了想还是住口了——言多必失。

她狠狠按了一下他的手臂:“我不是存心要讨你厌,亲爱的。我只是想得到你的实话。如果你愿意,那我们就在火车上碰头。我们到了都灵再一起喝一杯。我们四点到都灵,停半小时。因为要等米兰来的火车。都灵有几个喝酒的好地方。坐了这么久的船,以后的日子就快活了。”

“是会很快活的。何塞怎么办?”

“啊,不管他的事。让他一个人去喝酒好了。今天早上他对你这么无礼,我以后也不管他了,他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给我说说你正在写的这些信。都写完了吗?”

“到今天晚上就能写完。”

“从那之后,不再工作了?”

“从那之后,不再工作了。”他觉得有点受不了了,说,“我们这样老是待在外面,你会受凉的。我们进去好吗?”

她并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手里抽了出来,这样他就能吻她。她的后背紧绷,她的身体紧靠着他。几秒钟之后,她放开了他,笑了一声。“我一定要记住,”她说,“不能说‘whisky-soda’,只能说‘whiskyandsoda’,这很重要,嗯?”

“很重要。”

她使劲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你真好。我非常喜欢你,亲爱的。”

他们慢慢朝酒吧走去。他要感谢这里昏暗的灯光。

没等多久,莫勒就来了。这个德国老特工有个习惯:吃完饭就离开饭桌,回他的客舱去。但今天晚上不一样。巴纳特第一个走,显然是安排好的。莫勒一个人讲个没完,等贝罗纳里母子俩起身走开,他才停止。他今晚没完没了地比较了苏美尔-巴比伦的礼拜仪式和某些美索不达米亚的生殖崇拜形式之间的差异,最终以无可置疑的得意之情结束了这长篇独白。

“你必须承认,格雷厄姆先生,”他压低声音补充道,“我竟然记住了这么多东西,真是很厉害了。我当然也犯了一些错,而且毫无疑问的是,经过我的翻译,会损失很多内容。原作者可能也不一定看得出来。在外行听来,我得说,我讲的这些是最令人信服的。”

“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费心讲这些东西。在贝罗纳里母子听来,你讲的东西差不多与汉语一样艰涩难懂。”

莫勒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不是为了讲给贝罗纳里母子听的,我是为了让自己得到满足。有人说,人年纪越大,记忆力就越差,说这话的人多愚蠢。你看我像六十六岁的人吗?”

“我对你的年龄不感兴趣。”

“你当然不感兴趣。也许我们可以私下谈谈。我建议我们一起到甲板上去散散步。下雨了,不过这点小雨伤害不到我们。”

“我的大衣搁在那边的椅子上。”

“那么,几分钟后我们在顶层甲板见吧。”

格雷厄姆站在升降梯的顶上,等莫勒上来。他们走到一只救生艇的底下。

莫勒不绕弯子,直奔主题。

“我想你已经见过库维特利了。”

“见过了。”格雷厄姆冷冷地说。

“怎么样?”

“我决定接受你的建议。”

“这是库维特利出的主意吗?”

格雷厄姆想,事情并不会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他答道:“我自己的决定。他说服不了我。坦白地说,我觉得很好笑。土耳其政府竟然派这样一个傻瓜来执行这项任务,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你怎么觉得他是个傻瓜呢?”

“他似乎以为你在想尽办法贿赂我,我也有意接受这笔钱。他威胁我要把我的行为报告给英国政府。我说我可能遇到了人身危险时,他似乎认为我是在欺骗他,说我的手段太愚蠢。如果这就是你心目中的聪明人,我真为你感到难过。”

“或许他还不习惯这种英国式的自尊。”莫勒尖刻地反驳道,“你是什么时候与他见面的?”

“昨天晚上,就在我见了你之后不久。”

“他提到我的名字了吗?”

“提到了。他要我提防你。”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要向哈基上校报告他的表现。我得说,他好像很不在乎。如果我原来想过得到他的保护,现在没有这种想法了。我不相信他。再说了,我为什么要为这样的人冒生命危险?他们竟然把我当作罪犯。”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周围黑乎乎的,他看不见莫勒的脸,但他觉得莫勒听了这话一定很满意。

“这么说,你决定接受我的建议了?”

“是的,我决定了。但是,”格雷厄姆说,“在进入下一步之前,有一两件事我想先弄清楚。”

“什么事?”

“首先,就是这个叫库维特利的人。我说过了,他是个傻瓜,我希望他离我远点,你们得想办法把他弄走。”

“你不必害怕。”他的声音沉重,语调平顺,但是格雷厄姆还是听出了里面的一丝轻蔑,“库维特利不会造成任何麻烦的,到了热那亚,要甩掉他是很容易的。接下来他就会听到你得了斑疹伤寒的消息。他是无法得到相反的证据的。”

格雷厄姆松了一口气。显然,莫勒把他看成了一个傻瓜。于是他以半信半疑的口气说:“是的,我明白了。那就没事了。这个斑疹伤寒是怎么回事?如果我真的要得病,那也得有个过程。如果我真的要得病,我想也应该是在火车上才有可能。”

莫勒叹了口气:“看得出,你是在非常认真地考虑这件事,格雷厄姆先生。让我解释一下。如果你真的感染了斑疹伤寒,你可能早就感到不适了。一般有一个星期到十天的潜伏期。

“你自己当然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到明天你会更不舒服。所以你不想在火车上过夜是合情合理的。你可能想到旅馆过夜。那么,到了明天早上,你的体温就会开始升高,斑疹伤寒的症状就再明显不过了,于是你就会被送到一个诊所去。”

“这么说,我们明天去住旅馆?”

“没错。到时候会有一辆小车等候我们。我想一切听我的安排就行了,格雷厄姆先生。记住,我和你一样希望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格雷厄姆假装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那好吧。”他最后说,“我会听你的安排的。我不想把事情搞大,但你应该能理解,我回家之后不想有任何麻烦。”

一阵沉默。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的动作有点过头了。莫勒慢吞吞地说:“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在海关小屋外面等你。只要你不试图做任何愚蠢的事——例如,你突然改变了度假的想法——一切都会很顺利的。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回家之后绝不会遇到任何麻烦的。”

“一言为定。”

“你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吗?”

“没有了。晚安。”

“晚安,格雷厄姆先生。明天见。”

格雷厄姆看着莫勒走到底下的甲板上。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切都结束了。他不会有事的。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回客舱,好好睡一觉,然后到四号客舱等库维特利先生到来。他突然觉得很累。他的身体各处疼痛起来,就像辛苦工作了一天之后的那种感觉。他朝自己的客舱走去。经过酒吧的门口时,他一眼看见了乔塞特。

她正坐在一张长椅上看何塞和巴纳特打牌。她的两只手放在座位边上,身子向前倾,嘴唇微微张开,头发垂下来挂在脸颊边上。她的这个姿势,让他想起了他跟着科佩金走进她的骑师夜总会的化妆间的那一刻——恍若几年前的事了。他有点希望她会抬起头,向他转过脸,对他莞尔一笑。

他突然意识到,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不用等到明天,他就会成为她一个讨厌的记忆,一个刻薄待她的人。这个想法很突然地冒了出来,不知为什么,让他感到很痛苦。他对自己说,他的做法实在太荒唐,他是不可能与她一起待在巴黎的,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为什么告别会让他如此烦心?确实让他很烦心。他脑子里闪过一句话:“分手就等于死去一点点。”他突然意识到,他要告别的,不是乔塞特,而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在他大脑的某一个角落里,有一扇门缓缓关上了——最后一次关上。她对他抱怨过,对他来说,她只是从伊斯坦布尔到伦敦这一旅程的一部分而已。不仅如此。她也是门外那个世界的一部分,那个世界,就是巴纳特在阿德勒宫酒店向他连开三枪之后他所踏入的世界,就是你看到了穿着天鹅绒衣服的猿猴的那个世界。现在他正走在回到自己的世界的路上;他马上就要回到自己的家里,回到自己的小汽车里,回到那个他称为妻子的随和可爱的女人那里。这个世界与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这个世界,除他自己以外,什么也没有改变。

他走下楼梯,回到自己的客舱。

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有一次,他突然惊醒,觉得有人打开了他的舱门。他想起门闩得好好的,心想,这是自己在做梦。等到他下一次醒来,他听到轮船的引擎已经停止工作,船也不再摇晃。他打开灯,一看手表,四点十五分。轮船已经到了热那亚港口的入口处。不一会儿,他听到了小船的嘎吱声和上面甲板上传来的微弱的咔嗒咔嗒声。也有人说话的声音。他努力想在说话声中分辨出库维特利先生,但声音太沉闷了。很快他又瞌睡起来。

他昨晚吩咐服务员七点钟送咖啡来。快到六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再也睡不着了。等服务员端来咖啡的时候,他都穿好衣服了。

他喝完咖啡,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到箱子里,坐在铺位上,等着。库维特利先生叫他在八点钟到隔壁那个空舱去。他已经答应了自己,一定要不折不扣地按照库维特利先生的指示办。他听到马蒂斯夫妇因为整理箱子的事吵了起来。

大约在八点差一刻的时候,轮船开始往港口里开了。五分钟之后,他按铃叫服务员。八点差五分,服务员来了,得到了五十里拉的小费,脸上掩饰不住惊讶,接着就拿着箱子走了。格雷厄姆又等了一分钟,然后打开了舱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慢慢地向四号客舱走去,突然停下了脚步,仿佛忘了什么东西,转过半个身子来。走廊里依然空无一人。他打开舱门,快步走进客舱,关上门,转过身来。

看到眼前的景象,他几乎昏了过去。

只见一个人满头是血,躺在地板上,双腿伸到铺位下——是库维特利先生。

这是在说乔塞特掌握了“威士忌苏打水”的正确的英语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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