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库维特利开了门。

他穿着一件红色羊毛旧晨衣,里面是一件法兰绒睡衣,头上是一圈灰白的头发。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上去好像刚才正躺在铺位上看书。他一脸茫然地盯着格雷厄姆看了一会儿,接着便露出了他惯有的笑容。

“格雷厄姆先生!见到你真高兴。你有什么事吗?”

一看到这个人,格雷厄姆的心不免一沉。这个一脸傻笑的脏兮兮的小个子男人竟然是派来保护他的安全的!但现在想转身回去,为时已晚。他于是说道:“库维特利先生,我想和你谈谈。”

库维特利眨眨眼,眼神游移不定:“谈一谈。噢,好的。请进。”

格雷厄姆走进客舱。这间客舱与他的客舱一样狭小,里面空气也很闷。

库维特利先生把铺位上的毯子铺平:“请坐。”

格雷厄姆坐了下来,正想开口说话,但被库维特利先生抢先了一步。

“抽支烟,格雷厄姆先生?”

“谢谢。”他拿了一支烟,“今晚早些时候,哈勒教授来看过我。”他说。这时他朝舱壁看了一眼,想起舱壁是很薄的。

库维特利划着了一根火柴,把火送向格雷厄姆。“哈勒教授是个很有趣的人,嗯?”他先后点着了格雷厄姆和自己的香烟,然后吹灭了火柴,“我客舱的两边都没人住。”

“这么说……”

“请允许我说法语,”库维特利先生打断了他的话,“可以吗?我的英语不是很好,呃?你的法语很好。这样我们更能明白彼此。”

“当然可以。”

“好了,我们可以轻松地交谈了。”库维特利在格雷厄姆的身边坐下,“格雷厄姆先生,我本想明天再向你作自我介绍。现在,我想莫勒先生已经帮我省去了这个麻烦。你知道我不是个烟草商,对吧?”

“莫勒说,你是一个土耳其特工,听从哈基上校的命令行事。是这样吗?”

“是的,是这样。我对你说实话吧。在此之前你没有发现我的身份,我觉得很是惊讶。那个法国人问我是哪家公司的,我只能说是帕扎尔公司的,因为我已经给你说过那家公司的名字。但是帕扎尔公司实际并不存在。他当然感到迷惑不解。我当时没让他问更多的问题,但我想之后他一定会与你讨论这件事的。”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随之消失的,是格雷厄姆原先看作烟草商人的那双明亮的眼睛透出的愚蠢样。现在格雷厄姆看到的是一张表现出坚定意志的嘴,一双目光从容的棕色眼睛,现在,这双眼睛正带着一种非常和善的轻蔑打量着他。

“他没有跟我讨论过这件事。”

“你就没有怀疑我在回避他的问题吗?”他耸了耸肩,“我们总是存有不必要的戒备心。人们比我们想象的更容易轻信他人。”

“我为什么要怀疑呢?”格雷厄姆问,心里有点恼火,“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你知道巴纳特在船上之后不马上来找我。”接着,他又恶声恶气地说,“你不知道巴纳特上了船?”

“是的,我知道。”库维特利先生轻描淡写地说,“我没有去找你,有三个原因。”他举起了胖乎乎的手指,“第一,哈基上校一开始就告诉我,你对他试图保护你的努力抱着消极的态度,于是他指示我,除非到必要时刻,我最好还是向你隐瞒我的真实身份。第二,哈基上校认为你隐瞒自己的感情的能力低下,所以他提出,如果我希望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那继续隐瞒好了。”

格雷厄姆的脸涨得通红:“第三个理由呢?”

“第三,”库维特利先生平静地继续说道,“我想看看巴纳特和莫勒会采取什么行动。你说莫勒跟你都说了。好极了。我很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格雷厄姆一下子生气了。“在我浪费时间说给你听之前,”他冷冷地说,“你应该让我看看你的证件。到现在为止,我只有听莫勒和你自己说你是土耳其特工。我在这次旅行中已经犯了不少愚蠢的错误。我不打算再犯了。”

令他吃惊的是,库维特利竟然咧嘴一笑:“我很高兴看到你情绪这么好,格雷厄姆先生。今晚我本来是有点担心你的。在这种情况下,威士忌对神经的伤害远大于它的好处。对不起。”他转身摸了摸挂在门后挂钩上的夹克衫,从夹克衫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格雷厄姆,“这是哈基上校交给我的,要我转交给你。我想你看了一定会满意的。”

格雷厄姆拿过信看了起来。这是一封普通的介绍信,用法语写在一张信笺上,信笺上方压印着浮凸字体的“土耳其内政部”字样,下面还有地址。信是写给他本人的,结尾的落款是齐亚·哈基。他把信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是的,库维特利先生,看了这封信,我很满意。我怀疑了你,我必须向你道歉。”

“你这样做,是对的。”库维特利先生严肃地说,“先生,现在请你告诉我莫勒的事。我想,你看到巴纳特出现在船上,一定大吃了一惊。我让你长时间地留在雅典的岸上,为此我深感内疚。但这是最好的安排。至于莫勒……”

格雷厄姆迅速看了他一眼。“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你本来就知道巴纳特要上船?你是说,你在雅典到处闲逛,问了我那么多愚蠢的问题,目的只是不让我在开船前知道巴纳特上了船?”

库维特利先生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很有必要的。你必须明白……”

“这该死的……”格雷厄姆说,情绪激动起来。

“等等,”库维特利先生厉声说道,“我说过这是很有必要的。在卡纳卡莱,我收到了哈基上校的电报,说巴纳特已经离开土耳其,很有可能在比雷埃夫斯登上这艘船……”

“你早就知道了!可是……”

“先生,请你继续听我说!哈基上校指示我必须把你留在船上。这是明智的决定。只要在船上,你就不会出事。巴纳特去比雷埃夫斯登船的目的可能是把你吓唬下船,你上了岸,就可能会发生非常不愉快的事情。请你听着!我和你一起上岸去雅典,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你在岸上不受到攻击,另一方面是为了保证,如果巴纳特上船了,你不能在开船前看到他。”

“可是,上帝啊,哈基上校为什么不将巴纳特抓起来?或者至少可以拖延他的行程,使他上不了船。”

“因为如果巴纳特不行了,他们肯定会派别人来。我们很熟悉巴纳特这个人。来一个我们不熟悉的马弗罗多波洛斯先生,可能麻烦更大。”

“你刚才说巴纳特的想法,或更确切地说,莫勒的想法,可能是想吓唬我下船登岸。巴纳特不是不知道我认识他吗?”

“你对哈基上校说过,在骑师夜总会,有人给你指出了巴纳特。那时巴纳特正盯着你看。他可能知道你已经注意到他了。他不是个业余特工。你明白哈基上校的观点了吗?如果他们真的希望把你赶上陆地,然后将你杀了,那就让他们这样去做好了,我们有办法让他们的行动失败,这比我们一开始就破坏他们的这个计划要好得多,因为那样他们就有时间安排别的计划了。不过,事实证明,”他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把你赶到岸上,所以我的防备工作白费了。巴纳特的确上了这艘船,但他一直待在自己的客舱里没有出来,直到领航船离开。”

“那样就好了!”格雷厄姆不耐烦地吼道,“我本来可以上岸,坐上火车,这会儿该安全到巴黎了。”

库维特利先生考虑了一下格雷厄姆的说法,接着慢慢地摇了摇头:“我不这么看。你忘了莫勒先生。如果你在开船前还没有回来,我想莫勒和巴纳特也不会久留在这船上的。”

格雷厄姆“扑哧”笑了一声:“你那个时候就知道莫勒了?”

库维特利先生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指甲盖:“我得实话告诉你。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莫勒先生。我曾经通过一个中间人为他工作过,得到过一大笔钱。我曾见过他的一张照片。但照片大多是不可靠的。我没有认出他来。他是在伊斯坦布尔上的船,这使我没有怀疑他。巴纳特的行为引起了我的思考,我觉得我忽略了一些东西,当我看到他与哈勒教授谈话时,我就问了一些问题。”

“他说你搜查了他的客舱。”

“我搜查了。我发现了几封寄到索菲亚的信,收信人是他。”

“我们都在相互搜查客舱,”格雷厄姆痛苦地说,“昨天晚上巴纳特搜查我的客舱,从我的手提箱里偷了我的左轮手枪。今天晚上我去搜查了他的客舱,想找到他的枪,就是他在伊斯坦布尔向我射击的那把枪。但枪不在他的客舱。等我回到自己的舱房,发现莫勒在那里等我,他拿着巴纳特的那把枪。”

库维特利听着他的话,表情阴郁。“如果你能快点告诉我莫勒对你说了什么,”他说,“那我们都可以早点睡觉。”

格雷厄姆笑了笑。“你知道,库维特利,我在这艘船上碰到了好几件出乎我意料的事。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惊喜。”接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退去了,“莫勒来我的客舱告诉我,除非我同意把回英国的时间推迟六个星期,否则,我一到热那亚,不出五分钟,就会被人杀掉。他说,除了巴纳特,还有其他人在热那亚等着杀我。”

库维特利听了这话似乎并不感到惊讶:“他建议你到哪里度过这六个星期?”

“圣玛格丽特附近的别墅。他的想法是,我应该让医生证明我得了斑疹伤寒,因此我就应该待在这个别墅里,就像待在诊所一样。从英国来的朋友可以见我,但是那里的‘医护人员’是莫勒和巴纳特。你知道,他打算把我也牵扯进这个骗局,这样我以后就不会对外面乱说了。”

库维特利先生扬起了眉毛:“那他是怎么说我的?”

格雷厄姆告诉了他。

“那么你相信了莫勒先生的话,决定不理会他的忠告,把他的建议告诉了我?”库维特利先生对着他微笑,表示赞许,“先生,你真的很有勇气。”

格雷厄姆脸红了:“你认为我会同意吗?”

库维特利先生误解了。“我不知道,”他匆忙地说,“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一个人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往往会出现不太正常的举动。他可能会做平常不会做的事。这不能怪他。”

格雷厄姆微微一笑:“我对你也不用隐瞒什么。我现在来找你,而不是等到明天早晨,目的就是不让自己有时间来反复琢磨这件事,不让自己最后做出听从他的建议的决定。”

“重要的是,”库维特利先生平静地说,“你真的来找我了。你有没有告诉他你要这么做?”

“没有。我只对他说,他在吓唬我。”

“你真的以为他在吓唬你吗?”

“我不知道。”

库维特利挠着自己的腋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们要考虑很多因素。这取决于你说他在吓唬你,你指的是什么意思。如果你的意思是他不能或不愿意杀你,我认为你错了。他可以杀你,也愿意杀你。”

“但是怎么杀?我可以找领事。谁能阻止我在码头坐上出租车直接去找领事馆?到了那里,我可以要求得到某种保护。”

库维特利又点上了一支烟:“你知道英国驻热那亚的总领事馆在哪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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