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从熟睡中醒来,嘴边挂着快活的诅咒,我不断自言自语,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像在念一篇连祷文。“做你想做的事情……做你想做的事情!”干什么都行,但是要叫它带来欢乐;干什么都行,但是要叫它带来欣喜。我脑袋里塞得满满的,开始自言自语:意象、搞同性恋的人、叫人恐惧的人、叫人发疯的人、狼和羊、蜘蛛、蟹、张开翅膀的梅毒病菌。总闩着又总敞着的子宫门,像坟墓一样已做好接待准备。淫欲,犯罪,圣洁,我崇拜的人都过着这种生活,他们也因此失败;这是他们留下的话,也是他们未说完的话。这是他们拖在身后的善,他们造成的罪恶、悲哀、不和、仇恨和争斗,而超出这一切的是狂喜!
我以前的偶像的一些所作所为使我流泪,那是捣蛋、混乱、暴力,最主要的还是他们引起的仇恨。一想到他们残缺不全的肢体,他们选择的荒诞风格,他们所从事的工作的浮夸和乏味,他们耽溺于其中的杂乱无章状态,以及他们在自己身边设置的种种障碍,我便觉得异常高兴。他们陷在自己拉的屎中,不能自拔。他们都是喜欢不厌其烦地絮絮叨叨的人,这是千真万确的。我差一点儿就会说:“指给我一个说起话来没完的人,我就会说这是一个伟大的人!”他们称为“详尽探讨”的东西正对我的胃口,这是争斗的征兆,这是缠绕着各种纤维的争斗,是不和谐精神的气氛和环境。你指给我看一个能说会道的人,我不说他不够伟大,可我会说他无法吸引我……我向往那些会令人生厌的特性。我想到艺术家毫不含糊地给自己规定的任务是推翻现存价值观念,是把周围的一片混乱按照自己的方式整理得井井有条,散布争斗以及不和,以便得到情感上的解脱并使死者复活。于是,我这就兴高采烈地跑到那些伟大而又不完美的人那儿去。他们的困惑滋润着我,他们结结巴巴的话在我听来犹如仙乐。在被打断之后漂亮地膨胀的书页上,我看到被抹去的小段插入语和肮脏的脚注,也可说是胆小鬼、骗子、贼、蛮子和诽谤者留下来的。我从他们美妙的喉咙的肿胀肌肉上看出,把轮子翻转过来、从掉队的地方加快脚步赶上来时,他们一定耗费了惊人的力量。在日常烦恼和骚扰之后,在软弱、懒惰之人下贱、矫饰过的恶意之后,我看见那儿耸立着人生中令人心灰意懒的象征。我看到那个制定秩序、散布争斗及不和的人,他深受意志力的影响。这样一个人势必一次次为自己的行为受苦受难,直至被绞死为止。在他的高雅手势后面,我看到一个荒谬的幽灵在徘徊,他不仅崇高,而且荒谬。
我曾一度认为,有人味儿是一个人可望达到的最高目标,可我现在明白这意味着要毁掉自己。如今我骄傲地说自己没有人味儿,我不属于其他任何人和政府,所有信条和原则都与我无关。我与人性这部吱吱作响的机器毫无关联,我属于地球!我躺在枕头上这样说,感觉到太阳穴处冒出两只角。我可以看到我疯狂的祖先围着床跳舞,他们宽慰我,给我打气,用毒蛇般的舌头抽打我,用藏在暗处的脑袋朝我嬉笑。我不是人!我带着疯狂的、幻觉般的狞笑这样说,哪怕天上落下鳄鱼我也要一直这样说下去。在我的话背后是那些藏在暗处咧着嘴嘻嘻笑的脑袋,有些已死去的人的脑袋长时间地笑,有些像患了牙关紧闭症似的那样笑,有些又扮鬼脸狞笑,这是一直在进行中的事情的预演和结果。我看见自己狞笑的脑壳是最清楚的,看见自己的骷髅在风中跳舞,毒蛇从腐烂的舌头里爬出来,描写欣喜的膨胀书页被粪弄脏。我把我的脏东西、我的屎尿、我的疯狂、我的欣喜都投入肉体地下铁道流动的大循环中去,所有这些自然的、不受欢迎的、醉后吐出的东西将通过这些人的脑子无休止地向前流动,一直流到一个装着人类历史、永远不会枯竭的罐子里。同人类并驾齐驱的还有另一类生物,他们就是那些没有人性的人,是艺术家这类人。受已知的冲动驱使,他们掌管无生命的人类。他们用狂热和激情鼓动人类,把这团生面变成面包,把面包变成酒,再把酒变成歌曲。从废弃的肥料和死气沉沉的废料中,他们构思出一首散发着臭气的歌。我看到这一类人在洗劫世界,他们把一切翻个底朝天,他们的脚总踩在血泊中,他们的手总是空的,总是在捕捉逮不住、捏不到的神。为了使撕咬他们要害之处的妖魔平静下来,他们毁掉能够得到的一切。他们用力揪自己的头发去领悟、去把握这个永远难以理解的难题,他们像发疯的野兽,大吼大叫、乱撕乱顶。我看到他们做这些事情,我看到这是对的,没有其他道路可走。一个属于这一族类的人必须站在高处,口中胡说八道,把自己的肚肠剖出来。这是正当、正义的,他必须这样做!所有不能呈现这一吓人场面,不那么令人战栗,不那么可怕,不那么疯狂,不那么令人兴奋,不那么具有污染性的东西都不是艺术。余下的都是伪造的、有人性的,是属于生命和无生命的。
比方说,每当想起斯塔夫罗金,我便会联想到某一个妖魔站在高处向我们扔自己撕裂的肠子。在《群魔》中,地震发生了,这不仅是降临在富有想象力的人头上的大灾难,而且是大批人被埋葬、被永远消灭的大地震。斯塔夫罗金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所有这些矛盾的总和,它们不是使一个人麻痹就是领他爬上高处。不会有太低、令他无法进入的地方,也不会有太高、让他畏于攀登的地方。遗憾的是,我们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一个被置于神秘中心的人,他的光芒可以为我们照亮黑暗的深邃和无垠。
今天我可以感知自己的血统,再也没有必要去求助占星术或查阅家谱表。我对群星上或我的血液里写着什么一无所知,只知道我是由人类某些神话中的创始人繁衍而来的。那个把神圣的瓶子举到唇边的人,那个跪在集市上的罪犯,那个发现所有尸体都会发臭的纯洁的人,那个跳舞时手中发出闪电的疯子,那个撩起长袍朝大地上撒尿的修道士,那个翻遍所有图书馆要找到《圣经》的宗教狂。我由所有这些人集合而成,所有这些人造成我的忏悔、我的欣喜。假如我没有人味儿,那是由于我所生活的世界已经超出人性的界线,那是由于做一个有人味儿的人像是在做一件可怜的、令人遗憾的、凄凉悲苦的事情。它受到种种理智限制,受到种种道德规范的制约,由种种陈词滥调和这个或那个主义划定范围。我将葡萄汁一饮而尽,从中获得智慧,不过我的智慧并非来自葡萄,我沉醉也并非因为酒……
我想绕过那些高大荒芜的山脉,一个人会在那儿渴死、冻死。这就是“超瞬时”历史,就是不存在人、兽、草木的绝对时空,一个人在那儿寂寞得发疯,语言则只是词语而已。那儿的一切都是自由自在的,与时代不谐调。我想要一个男人和女人的世界,一个树木不讲话的世界(如今的世界上,话讲得太多了!),一个河流能把人载到各地去的世界,不是成为古老传说的河流,而是让人同别的男女,同建筑、宗教、植物、动物接触的河流,是水上有船只行走的河流。人们在这样的河里溺死,并非淹没在神话、传说、书籍和以往的尘土中,而是淹没在时间和空间的历史中。像莎士比亚和但丁那样,我想要能汇成大海的河流,想要在以往的空泛中不会干涸的河流。大海,对了!让我们有更多的大海吧,新的、阻断过去的大海,创造新的地质构造、新的地形景观、陌生而且令人恐惧的大陆的大海,在摧毁的同时也在保护的大海,可以在上面航行、去探求新发现和新视野的大海。让我们拥有更多的大海,更多的动乱、战争和大毁灭吧!让我们拥有一个男男女女大腿间都装有发电机的世界,一个充满自然的愤怒、激情、行动、戏剧、梦幻、疯狂的世界,一个孕育欣喜而不是干放屁的世界。我坚信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应寻求写一本书,哪怕它只有一大页呢。我们必须寻找碎片、碎屑、脚指甲,一切含有矿物质、一切可以使肉体和灵魂复活的东西。
也许我们命中注定会遭厄运,也许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有希望活下去。如果是这样,那就让我们发出最后一声叫人胆寒、叫人毛骨悚然的吼叫吧!这是挑战的呼叫,是战斗的怒号。悲伤,去它的!挽歌和哀乐,去它们的!传记、历史、图书馆和博物馆,去它们的!让死人吃掉死人。让我们活着的人在火山口边上跳舞吧,这是临死前的一场舞蹈,不过它仍是一场舞蹈!
我们时代的伟大盲诗人弥尔顿说:“我爱一切流动的事物。”今天早晨,我高兴地拼命大叫着醒来时正想着他,我正在想他的河流、树木和他摸索的整个黑暗世界。是啊,我对自己说,我也爱流动的一切:河流、阴沟、熔岩、精液、血液、胆汁、词汇和句子。我爱从羊膜中溅出的羊水;我爱患有令人痛苦的结石和诸如此类东西的肾脏;我爱撒出的热乎乎的尿和久治不愈的淋病;我爱歇斯底里的疯话、像拉痢疾那样一泻而出的句子和灵魂中全部病态的映像;我爱亚马孙河和奥里诺科河这样的大河,莫哈瓦金之流的狂人在那儿一只无篷的小船上漂过梦和古老的传说,淹死在只有一个出口的河口中。我爱流动的一切,甚至女人来月经时流出的血,它会冲走生育能力不强的精子。我爱会流动的手稿,不论它们是神圣的、深奥的、反常的、多形体的还是单边音的。我爱流动的一切,一切拥有时间、正在成长的东西,它们把我们带回永远不会结束的伊始之中:先知们的激烈,令人狂喜的猥亵,宗教狂的智慧,牧师和他的橡皮连祷文,妓女的下流话,从排水道里漂走的唾液,乳房里的奶汁和子宫里流出的带苦味的蜜水,以及一切流动的、溶化的、无节制的和溶解的东西,一切在流动中得到净化的脓和脏东西,那些失去其出身意识、将大循环驱向死亡和瓦解的东西。这个伟大的乱伦愿望与时间一起向前流动,将来世的伟大概念融汇于此地此刻。这是一个空幻、自我毁灭的愿望,它受到言辞阻挡,又被思想麻痹。
【注释】
乔治·居维叶(1769——1832):法国动物学家,比较解剖学和古生物学的奠基人。
加拿大育空河流域的金矿所在地。
歌德语,出自《歌德与艾克曼对话录》。
波兰一城市。
法国西南部河流,发源于中央高原。
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1882——1941)的小说《尤利西斯》中的女主人公。
原文是法文,亦可译为“做你愿做的”或“随心所欲”。这是16世纪法国文艺复兴时期作家拉伯雷在《巨人传》中虚构的一种生活哲学。
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群魔》中的人物。
南美洲重要河流,大部分在委内瑞拉境内,向东注入大西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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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回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