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管家却摇了摇头。“我很同情奥利弗少爷。他们把他当成绅士抚养长大,而当他想要过上真正的绅士生活时,他们反而感到不满了。”特顿不觉得当前的社会体系存在什么问题,只要他自己能有一席之地。
桌子那头,一个面相尖刻、穿着贴身女仆标志性黑衣的女子开口了。“为什么奥利弗少夫人不能拥有一幢自己喜欢的房子呀?她带来的嫁妆实在不少了。既然特伦查德老爷想要被人当作大户人家的家主,干吗总逼着他们去住那兔子窝般的房子呀,这既不公平又不合逻辑。真不知这是什么道理。”
“不合逻辑?这么说言重了吧,斯皮尔小姐。”比利说,可她没理会他。
“刚才晚餐时,真正惹恼奥利弗少夫人的,其实是特伦查德夫人。”莫里斯说。
“她和他一样,也好不到哪儿去。”斯皮尔小姐说着,从面前的盘子里取来了一大块面包和黄油。
关于这个话题,弗兰特太太可有话要说了。“虽然我不想这么说,斯皮尔小姐,你认为她是个好雇主,这当然是件好事,可我却一直觉得,奥利弗少夫人非常难侍候。她那副盛气凌人的姿态,简直让人以为她是什么西班牙公主。而我服侍特伦查德夫人的时候,就从未遇到任何麻烦。她会直截了当地给出指示,我完全没什么可抱怨的,”女管家开始为主人辩护起来,“至于少爷和少夫人张口要的那些宅邸庄园,比他们父母所住的还要更大更气派,可他们又为此做过什么努力呢?这我倒想知道了。”
“绅士不靠‘努力’获得宅邸,弗兰特太太。他们都是继承来的。”
“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看法显然很不一样,特顿先生,既然如此,咱们就各自保留自己的观点吧。”
埃利斯小姐,也就是特伦查德夫人的女仆,她坐在特顿的左手边,似乎对男管家的看法并无异议。“我觉得特顿先生说得不错。奥利弗少爷只想有个体面的住处,这有什么不对吗?我赞赏他为提升自身地位所做的努力。但我们也该为老爷考虑考虑。这事毕竟很难在一代人之内完成。”
特顿点点头,仿佛他的观点已经得到证实。“我十分赞同你的看法,埃利斯小姐。”随后,他们便说起了别的话题。
“你当然不能告诉她啦!你这在说些什么呀?”詹姆斯·特伦查德费了好大的劲,才算压住了自己的火气。他此时正在夫人的卧房里,通常他都会在这里歇息,虽然他特意在前边备了自己的卧房和更衣室,因为他在书中读到过,这是贵族夫妇的惯例。
这间卧房很高而且通风良好,是淡粉色墙壁配丝质印花窗帘。至于她丈夫的那些房间,简直可以充当国王的私人套房,而她的卧房,就像安妮为自己布置的所有房间一样,漂亮却并不豪华。这个时间,她已躺在了床上,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俩。“可我对她难道没有一点责任吗?”
“什么责任?你自己也说了,她的态度非常无礼。”
安妮点头。“我是说了,可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那种情形本身就挺奇怪的。她很清楚我的身份,也知道自己儿子曾和我们女儿相爱。不过也是,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她姐姐没有理由会对她隐瞒。”
“那她干吗不直接挑明?”
“对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她也许是想先了解一下我是怎样的人,再决定是否要承认那段感情。”
“可听你说的,她好像到最后也没承认。”
“她当年要是知情,绝对会非常激烈地表示反对。至少这点我们可以肯定。”
“这正是当初要瞒她的原因。”
詹姆斯一把扯下丝质睡袍,怒气冲冲地扔到椅子上。
安妮合上书,小心放到床边的谢拉顿式小桌上,而后拿起烛花剪子。“可一听到她说,‘我们离世以后,这条血脉就彻底断绝了’,要是你当时在场,肯定也会和我一样深受触动。我敢保证。”
“你还没说清楚呢,你为什么觉得应该告诉她实情?这么做能有什么后果?索菲娅会身败名裂,我们的运气也会因为卷入这种丑闻而彻底断送……”
安妮的火气腾地一下冒了上来。“这才是你真正担心的。你害怕某某夫人会因为你有一个不成体统的女儿而对你嗤之以鼻。”
他彻底愤怒了。“那是。难道你喜欢别人一想到索菲娅,就都觉得她是个荡妇?”
这话使她沉默了下来。她再次开口,语气冷静了许多。“没错,这事确实是有风险,但我肯定会请求她保守秘密。当然,我不可能强逼她这么做,可我真的觉得,我们没有权利继续隐瞒她还有个孙子这件事。”
“我们已经瞒了她二十五年啦。”
“可我们从前并不认识,而现在不一样了。至少,我已经认识她了。”
詹姆斯爬上床,坐到夫人旁边,一把吹熄自己那侧的蜡烛。他躺下来,背对着她。“反正我不答应。我不能让女儿的形象因此受损。至少不能是因为她的亲生母亲。还有,赶紧把狗从床上弄下去。”安妮明白,继续争论已经没有意义,于是,她轻轻熄灭床头的蜡烛,躺下身来盖好被褥,将阿格尼丝揽入自己怀里。然而她迟迟没有睡着。
索菲娅坦白实情时,他们一家已经回到英国。战争的善后事宜耗费了詹姆斯好几个星期,但他最终还是把大家都带回伦敦,住进了位于肯宁顿的一所房子里。居住条件较他们从前有了显著提高,只是房子的样式算不得多么时新。他继续干着为军队提供粮草的活儿,然而,为和平年代的军队提供服务,可比不上战争时期来得有挑战性。安妮逐渐发现,当前这份工作以及这个缺乏可能性的枯燥领域,已经令他感到厌倦。之后他开始注意到,伦敦的建筑业又重新活跃了起来。战胜拿破仑的事以及随之而来的和平,为这个国家的未来注入了一支新的强心剂。过去二十年间,法兰西皇帝的身影一直笼罩在每个人的心里,其影响或许比他们意识到的更加深远,现在,他被流放到了位于南大西洋的偏远孤岛,而这一次,他再也回不来了。欧洲大陆终于脱离限制,是时候向前看了。那天詹姆斯回到家里,激动得满脸通红。安妮当时正在厨房,和厨娘一起检查食品柜里的物品。这种事其实用不着她亲自操心。凭他们现在的生活条件和收入水平,早已无须再像从前那般亲力亲为。詹姆斯总会不厌其烦地反复声明这一点,夫人穿着围裙点算存粮的模样,从来不会令他好受到哪儿去,尤其是布鲁塞尔的那段传奇经历,仍然让他感觉有些飘飘然。不过,这天晚上没有什么能够破坏他的兴致。
“我遇到了一个不寻常的人物。”他说。
“是吗?”安妮盯着面粉袋上的标签。她觉得一定是弄错了。
“一个即将重建伦敦的男人。”安妮不懂这些,但他说的确实是事实。托马斯·库比特,这位曾经的船上木匠,设计出了一种能有效管理建筑项目的新方法。他会负责沟通并雇用项目所需的不同行业人员,包括砌砖工、泥水匠、瓦匠、水管工、木匠、石匠和油漆匠。那些出钱投资的,则只需同库比特和他兄弟威廉打交道就行。其余各项事宜,自然有人出面搞定。
詹姆斯顿了一下说:“是不是很了不起?”
安妮看得出来,这种新制度确实很吸引人,而且前景应该也相当明朗,但是,眼下詹姆斯对这个领域还一无所知,当真值得为此抛下他早已站稳脚步的熟悉行当吗?不过,她很快明白,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最近,他准备在芬斯伯里圆形广场,为伦敦学院建一个新本部。目前正想找人投资,同时帮忙和供应商打交道。”
“而这正是你一直以来的强项。”
“没错!”于是,一切就这样开始了。詹姆斯·特伦查德从此成了一名地产开发商,形势原本应该是一片大好,如同婚礼钟声敲响了一样,如果索菲娅没有在不到一个月之后就丢出那个惊人消息。
那天早晨,索菲娅突然走进母亲房间,并在床边坐了下来。安妮当时坐在镜前,埃利斯正帮她整理发型。索菲娅一直默默候在旁边,直到她把发型做完。安妮知道,肯定是出事了,而且还是大事,可她并不着急知道答案。不过,她最终还是问了,该来的总是会来的。“谢谢,埃利斯,你可以下去了。”女仆自然十分好奇,甚至有可能比做母亲的更加关心,但她只是从要送洗的衣物当中拣了几件亚麻制品,就关上门离开了。
“怎么啦?”
索菲娅凝视着安妮。她说话的声音,简直就像无法抑制的叹息。“我的孩子快出生了。”安妮小时候曾有过一次被马踢到腹部的经历,当她听到这句话时,那种感觉一下子回来了。
“预产期呢?”鉴于当时那种情境,这似乎是个出奇实际的问题,但她知道倒在地上打滚哭号毫无意义,即便她确实有过这种想法。
“二月底吧。我想应该是。”
“难道你还不确定?”
“就是二月底。”
安妮在脑子里推算着日期。“所以这事全拜贝拉西斯子爵所赐?”索菲娅点了点头。“傻孩子,你真是太傻啦。”她又点点头。算是接受了现实。“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以为我们已经结婚了。”
安妮几乎要笑出声来了。她女儿都做了什么蠢事啊?“也就是说,实际上并没有。”
“是的。”
“是呀,你们当然没结婚啦。而且永远也没有可能。”她的孩子为何会如此荒唐,还以为贝拉西斯真的会娶她为妻?安妮突然对詹姆斯升起一股强烈的怒意。这事全要怪他从旁怂恿,是他让这孩子以为不可能的事能够成为现实。“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这算不上什么新奇故事。贝拉西斯首先表白了自己的心意,并且说服索菲娅相信,他是真的想要娶她为妻,最后才真正付诸行动。拿破仑进军巴黎的消息刚传过来,他就来到她的面前,请求她同意自己安排一场秘密婚礼,但他同时许下承诺,会选择一个适当的时机,把实情告知他的父母。反正,不管怎么样,她都将拥有一张婚姻证明,倘若他有什么不测,她还能在有需要的时候,向布洛肯赫斯特家族寻求庇护。
“可你知不知道,这事必须经你父亲同意,才会拥有法律效力?你才十八岁。”她说这话,是想让索菲娅进一步反省自己,谁知道那孩子却只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父亲确实同意了。”
被马踢的感觉又回来了。她丈夫竟帮着一个外人,诱骗了他自己的女儿?安妮气愤极了,若是詹姆斯此时走进门来,她简直想把他的眼珠从眼窝里给抠出来。“你父亲早知道?”
“他知道,埃德蒙想在重回战场之前与我结婚,而且他也同意了。”索菲娅又深吸了一口气。某种意义上,坦白实情也算是种解脱了。一直独自扛着这个包袱,她已经累了。“埃德蒙说,他会找来一名牧师帮我们主持婚礼,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婚礼就在军队建造的一所附属教堂里举行了。仪式结束后,那人写下了一封证明信,然后……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让我猜猜,那场婚礼根本不是真的吧?”
索菲娅点了点头。“我从来没怀疑过它的真实性,一次都没有过。直到战争前夕,我们从他姨母的舞会上离开的那一刻,埃德蒙都还在向我诉说他的心意,描绘我们的未来。”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孩子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楼下,她父亲正要坐马车离开。索菲娅很庆幸父亲马上就要出门,这样可以给母亲一些时间,让她好好冷静下来,并想想今后如何安排。“我们从里士满公爵家出来以后,街上有一队骑马的军官,他们都穿着第52轻步兵团的制服,也就是牛津郡轻步兵团,埃德蒙所属的兵团……”
“然后呢?”
“其中的一个人就是帮我们主持婚礼的那位‘牧师’。事情应该很明白了吧,”她疲惫地叹了口气,“他其实就是个军人,他是埃德蒙的朋友,为了蒙骗我才戴上了罗马领。”
“他说了什么没有?”
“他压根就没看见我。或者是看到了却装作没有看见。当然了,我那时离得远,而且一认出他我就立马躲了起来。”
安妮点了点头。当年从舞会离开后的那个场景顿时能说通了。“我现在才明白,你那晚为何表现得如此奇怪。我还以为,你单纯是因为贝拉西斯大人要离开前去参战。”
“看到那人以后,我立马知道自己被骗了。我既没有得到他的爱,也没有奔向什么光明未来。我不过是个傻女孩,被人当作街头流莺欺骗利用了,不用说,之后我肯定会被抛弃,被埃德蒙丢进他认为我应该待的底层世界里,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日光下,她的面容显得那么成熟,言辞间所带的苦涩,仿佛令她一下子长大了十岁。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怀孕的?”
“我也不好说。其实一个月后我就有所怀疑了,只是一直不肯承认,直到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埃德蒙死后有一段时间,我就像疯子似的,假装一切都没有改变。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坦白说,我试过几种愚蠢的偏方,还花了五英镑从一个吉普赛人手里买来了估计就是糖水的东西。可那些全都失败了。我现在仍然有孕在身。”
“你和你父亲怎么说的?”
“他知道我被骗了。我们还在布鲁塞尔的那天早晨,他把埃德蒙战死的消息带给我时,我就把实情全告诉他了。可他还以为我没出什么事呢。”
“我们必须制定一个计划。”安妮·特伦查德是个务实的女人,她最大的优点就是绝不会囿于苦难徘徊不前,而是会在出事之后立刻想办法补救,或者干脆接受无法改变的现实。女儿必须悄悄离开伦敦。原因可以是突然染上了什么疾病,或者是北部有个什么亲戚需要她过去照料。她们要在这天结束之前想出解决办法。索菲娅必须离开至少四个月时间。此时安妮定睛一看,女儿的身形已有些发福了。目前虽然还不明显,但也瞒不了多久了。她们必须抓紧时间。
那晚,詹姆斯和妻子独自待在书房时,安妮对他一点也没客气。“你就从没想过,要来找我商量一下?一位年轻富有的子爵,向一个身份一点也不匹配的年仅十八岁的漂亮女孩求婚,要私下举办一场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婚礼,而主持婚礼的还是个没人能担保其资质的牧师,发生这种事情,你就没想过要和什么人讨论一下,他这么做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她竭力忍住大喊的冲动。
詹姆斯点头。这些想法也时常在他脑海出现。“你现在这么一说,好像确实非常明显,可贝拉西斯似乎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而且还真心喜欢她……”
“难道你以为,他会直接告诉你,要是可能的话,他打算诱骗你的女儿?”
“想也不会吧。”
她简直想要给他一巴掌。“在你给出许可的那一刻,她的名节就已经毁了。”
他神情痛苦。“求你别说了,安妮。你以为我不后悔吗?”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越发后悔了。”
后来,安妮其实十分歉疚,不应该把索菲娅的沉沦彻底归咎于她的丈夫。女儿在分娩过程中死去后,詹姆斯回想起了这些控诉,觉得她的死,完全都是自己的过错,是对他的虚荣、野心以及妄自尊大的惩罚。虽然这事并未促使他去改正这些缺点,但这份内疚一直深埋在他心底。
事情最终变成那样,之前根本毫无迹象,然而,就像医生当时说的,这种事往往都无迹可寻。安妮和索菲娅去了德比郡,以卡森夫人和她已出嫁的女儿布莱克夫人,一位滑铁卢战争遗孀的身份,住进了贝克韦尔近郊的一座普通房屋。她们在那里既无朋友也没熟人,就算有也什么人都不会见。她们在那里的生活十分简单。两人都没带随身女仆,在她们回去之前,埃利斯和克罗夫特只能领到点伙食津贴。她们是否起了疑心,安妮也无从得知。可不管怎么说,她们足够专业,就是怀疑也不会表现出来。
那段时间也算不得不开心。其实,她们在那里过得还挺愉快,平日就只是看看书,然后到查茨沃斯的公园里走走。她们找到了一位很受人尊敬的医师,斯迈利医生,并请他负责生产的相关事宜,他对索菲娅的身体状况表示十分满意。安妮怀疑他知道真相,至少知道她们的身份是假的,不过他颇有修养,从未直接表示疑问。
离开伦敦前,她们便已定好,由詹姆斯负责为这孩子找到一个合适的家庭。就连索菲娅也很清楚,她不可能把孩子留下来。她的孩子会得到妥善照顾,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并接受良好的教育,但绝不能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们都不希望索菲娅的名声遭到玷污,而且安妮知道,她的丈夫还担心自己不断往上爬的努力,会因为一桩丑闻而前功尽弃。如果是他们的儿子在外面有了私生子,情况大概会有所不同,但这事发生在女儿身上,便是一桩令人无法宽恕的罪孽。詹姆斯动作很快,在公司眼线的帮助下,迅速找到了一位神职人员,他名叫本杰明·波普,住在萨里郡。他是绅士出身,但生活比较穷困,因而会乐于接受一笔额外收入。更重要的是,这对夫妇一直没有孩子,这令他们十分伤心。听到这个安排,索菲娅接受了——虽然不是不感到伤痛,但她还是接受了。得到了她的首肯,詹姆斯这才做了最后的安排,而波普先生也同意,将这孩子以“他过世堂兄的孩子”的身份收养下来。波普夫妇将会得到一大笔额外收入,能让他们过上不错的生活,而他们则必须让孩子接受良好的教育,并要将他们的近况报告,定期送交到特伦查德先生的办公室,以供他私下察看。
在此期间,斯迈利医生请来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助产士,做好了全部的准备工作,并来到她们的住处亲自监督分娩过程。事情原本可以很顺利。直到分娩结束,孩子安全降生,医生怎么也没法让她停止流血。安妮从没见过那么多血,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握紧索菲娅的手,安抚她一切都会好起来,告诉她什么问题也没有。她永远忘不了,自己坐在那里,说着一个接一个的谎言,直到她的宝贝女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之后好几个星期,她都无法直视那个孩子,那个害死她女儿的小婴儿。斯迈利医生找来了奶娘和保姆,确保孩子好好活了下来,可安妮怎么也不能面对他。她们刚过来的时候,她就雇了一个厨娘和一个女佣,生活因此可以照常进行,只是好些日子食不下咽,可她还是不肯去看看那孩子。直到一天夜里,斯迈利医生来到她面前,她正坐在小客厅的炉火边,呆呆看着手中的书页,他柔声对她说,索菲娅留给她的就只有她的儿子了。至此,安妮才勉强抱起了那个孩子,而将他抱在怀里后,她简直不忍心再把他送走。
安妮常常思量,如果自己能早些学会疼爱那个孩子,她会不会试着改变计划,坚持要亲自抚养他长大?但她转念又怀疑,詹姆斯根本就不可能答应,而且事到如今,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恐怕很难就这么一把推翻。最后,安妮关上贝克韦尔那所房子的大门,踏上了南行的路途,同行的还有那位保姆,她一路走到了萨里,将孩子送到了他的新家。保姆顺利结清报酬,生活重新回归正常。一切正常,除了再也没有索菲娅的身影。克罗夫特含泪告别了大家,她已没人可以服侍。安妮给了她一笔额外津贴作为离别的慰藉,但让她在意的是,这位女仆从未表露过半分好奇,自己的女主人为何会年纪轻轻突然去世。
时间一年年过去了。他们原本计划把查尔斯也培养成牧师,一直到他长到十多岁,这个目标都不曾改变,但他很早就展现出了杰出的数学天赋,而在他少年时代即将结束时,他突然宣布,要到伦敦去碰碰运气。这种转变不可能不令詹姆斯感到欣喜,他觉得这一定是因为那男孩的身体里流动着他的血液,但他们依然没有见过他一面。他们只能通过牧师波普先生送来的报告,推测那年轻人的近况。事实上,詹姆斯非常渴望帮助自己的外孙,只是他不知道,究竟怎么做才能既帮到他,又不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不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们犹豫再三,最后只适当地给了他一笔津贴。波普先生向查尔斯解释称,这是一位“好心人”送来的回礼,因为波普每年四次定时定期寄去的信件,给他带去了生活的希望。那孩子一直过得很开心。对此他们十分确信。至少,他们没有理由另作他想。根据他们的指示,他只知道自己父亲已经战死,母亲在分娩过程中去世,因此才会被人收养,仅此而已。他似乎接受了这个事实,而且波普夫妇也真心喜爱他,他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可是,每每到了夜里,安妮总会躺在那里默默思量,他是他们的外孙,可是却与他们互不相识。
如今,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出现,事情越发复杂起来。安妮虽不认识查尔斯·波普,但至少知道他的存在。知道她的女儿离开人世之后,不是什么都没留下。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讲到他们无人继承时,几乎都要流下泪来了,而安妮本可以告诉她,她的孩子其实有一个身体健康、前途光明的儿子。她知道詹姆斯会极力反对,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这么做,安妮有些不以为然,但转念一想,他也是为了保护死去的女儿的好名声,关于这一点,她没有办法不去理会。到了夜里,詹姆斯躺在身旁鼾声不止时,她会接连几个小时反复地思索,究竟应该如何是好,直到她慢慢睡着,只是仍然焦躁不安,第二天早早醒来,总是没什么精神。
整整一个月,安妮睡不安稳,心里难受,终于决定要采取行动了。她并不喜欢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她甚至算不上认识她,可她无法承受这个秘密所带来的重责。她只知道,如果她们转换位置,如果她发现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对她隐瞒了这样的事情,她绝对永远无法释怀。于是这天,她坐在二楼小起居室的漂亮桌子前写道:“亲爱的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我希望在您方便的时候去您家中拜会一趟。如果您能拨冗与我单独会面,我将感到不胜荣幸。”要找出他们住在贝尔格雷夫广场的哪座豪宅里,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因为那就是她丈夫修建的。她将纸对折,用胶纸封起来,然后写上地址,亲自交给了送信人。如果派她的女仆把信送上门去,只需要十分钟就能完成,但安妮不希望自己的一举一动,通通变成仆人们的谈资。
她没有等候太久。第二天一早,埃利斯便将放着便条的早餐盘搁到了她的膝头。她将便条拿了起来。
“这是专人送过来的,夫人。一名男仆今天早晨刚刚送到。”
“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东西送到他就走了。”显然,这问题愈发激起了埃利斯的好奇心,但安妮并不打算透露任何信息。她拿起摆在托盘上的银质小裁纸刀,打开了信封。里面有一张厚而平滑的小纸片,印着底下带有大写字母b的伯爵冠冕,上面的内容十分简短。“今日午后四时。可有半小时独处时间。cb。”
安妮没有安排马车。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很可能不会赞成,但她不希望这事被旁人发现。这天天气不错,而且路程也不算远。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她甚至没有摇铃召唤仆人来帮她穿戴披肩和帽子,而是在约定时间的二十分钟前,走到楼上她的房间,自己默默穿戴完毕。然后,她走下楼梯出门去了。守在门厅的仆人帮她拉开了大门,因而她这趟出行还是不能彻底保密,可这样的日子究竟有什么意思?从醒过来开始就要被人窥视?
出门之后,她一时有些后悔,没有带阿格尼丝出来散步,可转念又想,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最后还是独自出发了。天色比早晨暗了一点,但她还是毅然左转,一直走到贝尔格雷夫广场,然后再次左转向前,不到一刻钟时间——这还是因为她刻意绕开了自家大门——她已来到了布洛肯赫斯特家的宅邸面前。那建筑相当庞大,矗立在贝尔格雷夫街北段与查普尔街的交界处,是广场转角处的三座独立宅第之一。她犹豫了,却在这时看见有个仆人正徘徊于大门附近,注视着她。于是她挺直腰背,朝门前走去。不待她拉动铃绳,大门已经打开,另一位身穿制服的仆人将她请了进去。
“我是詹姆斯·特伦查德的夫人。”她说。
“夫人正在等您。”那人答道,他语调中带有好奇,但没有偏向性,听不出究竟赞同与否,经验丰富的仆人往往都有这种本事。“夫人在客厅。您请随我来。”安妮取下帽子递过去,由他放到门厅内一张镀金的沙发上,然后跟着他走上大气的绿色大理石阶梯。楼梯走到顶,男仆打开其中一扇对开门,大声通报了一声“特伦查德夫人到”,而后,便关门离开了。安妮轻手轻脚地踏过宽大鲜艳的萨旺那瑞地毯,走到坐在壁炉旁的伯爵夫人面前。她点点头,以示问候。
“特伦查德夫人,过来吧,坐到我身边来。但愿您不介意我早早生起了炉火。我总是觉得冷。”这开场白说得如此友善,安妮简直怀疑是否当真出自她口。她在主人对面一张锦缎花纹的路易十五式安乐椅上坐了下来。壁炉上方挂着一幅上世纪风格的美人半身像,头发高高盘起,并施以粉末装饰,穿一件带裙撑的低胸蕾丝礼服。安妮有点意外,认出了画中女子就是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这画出自毕奇之手,”女主人笑着说,“在一七九二年我刚结婚的时候。当年我十七岁。那时人们都说画得很像,而现在已经没人认得出了。”
“我看出是您了。”
“那您可太让我吃惊啦。”她坐在那儿耐心地等着。毕竟,提出这次会面的人是安妮。
安妮无法继续回避。是时候坦白事实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有一个秘密,我曾经向我丈夫发誓,绝对不会将它泄露出去,事实上,如果他知道我今天来了这里,肯定会非常生气……”她沉默了一会儿。不知为何,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无意卷进特伦查德夫妇间的复杂关系里。只简单说了一句:“是嘛?”虽然不情愿,但安妮确实颇受震动。女主人这泰然自若的姿态里,仿佛蕴含着某种强大的力量。她现在肯定已经猜到,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即将揭晓,可从她脸上的神情看来,简直像在招待牧师妻子一般平常。
“前几天您说过,当您和您的丈夫离世后,这条血脉便会从此断绝。”
“我是说过。”
“嗯,这句话其实并不准确。”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僵住了,可几乎令人无法察觉。但至少能看出来,安妮已经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索菲娅去世之前,生下了一个孩子,一个男孩,是贝拉西斯大人的儿子。”就在这时,客厅那扇巨大的对开门突然开了,两名男仆端着茶盘走了进来。他们支起桌子,盖上桌布,将东西一一摆好,像贝德福德公爵夫人家的仆人所做的那样。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淡淡一笑。“比起刚知道那会儿,我已逐渐喜欢上它了,现在每天下午四点左右,我都会在自己家照原样来一遍。我相信它肯定会流行起来的。”安妮对此表示认同,她们谈起了吃茶用点心的好处,直到两位仆人完成他们的工作。“谢谢,彼得。我们自己来吧。”等他们终于离开时,安妮觉得时间仿佛已过了好多年,好像她已实实在在地老了几岁。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过来。“他现在在哪儿,那个男孩?”脸上没有表露出一丝或兴奋或惊恐的情绪。事实上,她什么情绪也没表露。这是她的习惯。
“在伦敦,那个‘男孩’如今已经长成男子汉了。今年二月份满二十五岁。现在在城里头工作。”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您和他关系亲近吗?”
“我们根本不认识他。我丈夫把他送走了,就在他出生后不久,交给了一位名叫波普的牧师来照料。他现在的名字是查尔斯·波普。我们一直觉得,公开他的出身对谁都没有益处。他本人也毫不知情。”
“你们要保护女儿的形象,那可怜的孩子。这一点我当然明白。我们不应该为此怪罪于她,因为她才是最值得同情的。况且您也说过,战争打响之前,布鲁塞尔到处洋溢着那样的氛围,谁都有可能一时失去理智。”
如果说,她的本义是想维护索菲娅,那只能说,她的目的并没有达到。“我并不怪她,而且她也没有失去理智,”安妮语气坚定,“她当时以为,自己已经同贝拉西斯子爵结了婚。他骗了她,让她相信他们真的举办了婚礼。”
这话完全超出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的意料。她坐直身子。“请您再说一遍?”
“他骗了她,迷惑了她。他告诉她,他已经为他们的婚礼做好了安排,然后找来了一名军官,让他假扮成了神职人员,等到索菲娅发现真相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我不相信你说的话。”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斩钉截铁地表示。
安妮的态度同样十分坚决。她语气冷静,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您当然可以选择不信,但我说的都是事实。直到我们从舞会离开,贝拉西斯子爵上马归队的那一刻,索菲娅才认出来曾在婚礼上出现的他的同伴。那位所谓的牧师正同其他军官说说笑笑,和教会人员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当时差点没昏过去。”
布洛肯赫斯特夫人也将杯子稳稳放回茶托,而后站了起来。“我明白了。你女儿一直处心积虑,想要引诱我那可怜的儿子,而且无疑是受到了父母的怂恿……”
安妮厉声插话道:“这下可要轮到我来质疑啦。”
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继续说了下去,她这才刚要进入正题。“当她听说他人死了,先前的努力全都付诸流水,她便编了这么一个故事,以防发生最坏的情况,能够借此开脱自己,而最坏的情况果然发生了。”
安妮气极了,她气这个冷血无情的女人,气那死去的贝拉西斯,气她自己竟如此有眼无珠。“你的意思是,贝拉西斯不可能做出那种行为?”
“我十分肯定。他绝对想不出这种主意。”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变得义愤填膺起来。她不把安妮放在眼里,因而没能对她做出准确的判断。但安妮·特伦查德可是个攻击力不逊于她的斗士。
“他的教父是不是伯克利勋爵?”
安妮立刻觉察,听到这个名字,布洛肯赫斯特夫人像是被人扇了一个巴掌。她差点被吓倒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贝拉西斯大人说起过他。他和我说过,伯克利大人一八一〇年去世后,他的长子不被允许继承他的头衔,因为在他出生之前,他的父亲并没有像她母亲以为的那样,真正同她结婚。后来才知道,他是让一个朋友扮作了牧师,把那不知情的姑娘骗上了床。他们之后确实结了婚,但那孩子的身份却没法被法律所认可。你很清楚,这一切都是事实,”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没有说话,“所以请不要再和我说,贝拉西斯大人绝不可能想出这种主意。”
沉默了一会儿后,布洛肯赫斯特夫人重整思绪,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姿态。她态度平静地走到壁炉前,拉了拉绣着花的铃绳,边走边说话。“我只能这么说:我儿子是被人诱惑了,被一个不知羞耻、野心勃勃的女孩所诱惑,她那同样有野心的父母估计也出了不少力。她想趁着兵荒马乱设法攀上一门亲事,好飞上枝头,实现她父亲做人上人的梦想。但她失败了。我儿子只是把她当作情妇而已。我不打算否认这一点,可那又怎么样?他年轻气盛,而她长得漂亮,又拼了命地想讨好他。我不会为此感到歉疚,因为我根本一点也不在乎。来呀,彼得。送特伦查德夫人下去吧。她这就要走了。”她对听到铃声前来复命的仆人表示。他此时已经来到门口。
安妮自然不能当着他的面辩解,反正她也被气得说不出话了。不过,她最后还是冲对手点了点头,以防泄露半点蛛丝马迹,让那仆人猜出个究竟。她朝门口走去,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还有话要说。“真可笑。我原本以为,您今天过来是要和我说说关于我儿子的回忆,比如他生命最后阶段发生的一些趣事。我们初见面时,您明明把他说得那么优秀。”
安妮停下脚步。“我当时说的,是那天晚上之前我对他的印象。我们确实和他相处得很愉快。这一点我并没说谎。我也没想着要伤您的心。但我当时做错了。您总归是要知道真相的。我那时就应该更诚实一些。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安慰,当我得知他所做的事情后,没人能比我更加惊讶了。”她在门边犹豫了一会儿。男仆已经先她一步去了走廊,这又给了她们一点独处的时间。“您会保守这个秘密吧?”她不想求她,却不得不这么做,“我能听到您的承诺吗?”
“我当然可以承诺,”布洛肯赫斯特夫人脸上的笑意,冷得简直可以结水成冰,“我干吗要给我那过世的儿子抹黑?”听到这话,安妮不得不承认,事情的最终发言权,已经握在了布洛肯赫斯特夫人手里。她冲出房间,走下楼梯,来到街上,这才停下脚步,发现自己已气得浑身发抖。
贝尔格莱维亚是伦敦市中心位于白金汉宫西南部、海德公园附近的高级住宅区,被列为世界上最富有的地区之一,是许多名人、政要、巨富的居所。
英国摄政时期最出名的肖像画家。
约瑟夫·马洛德·威廉·特纳,英国浪漫主义风景画家、水彩画家和版画家。
苏格兰画家,皇家艺术学院院士,受封爵士。
英格兰学院制的独立寄宿学校,是英国的九大公学之一。
谢拉顿为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家具大师,设计的家具以直线为主导地位,强调纵向线条,喜欢用上粗下细的圆腿,且各种家具的腿的顶端常用箍或轮子。
基督教神职人员衣着的一部分。
指代brockenhurst,即布洛肯赫斯特伯爵,下文cb代表countessofbrockenhurst,即布洛肯赫斯特伯爵夫人。
法国地毯的别称。
路易十五时期的家具在造型设计方面,完全抛弃古典主义的希腊、罗马式风格,从追求宏伟壮丽改为追求优雅柔和。
华丽风格的代表,这种风格在表现上以奔放的笔触、明亮的色彩、强烈的对比为主要特征,十分适用于对女性的描绘及美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