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会飞的九爷 陆涛 第2页,共2页

吃简单的饭

喝简单的酒

跟简单的人成为朋友

走简单的路

不想让人指着背影说

这家伙不简单

我简单地笑笑

幻想

在这个复杂的国度里

简单地活着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诗,在《银城晚报》登出来以后“九爷”真有名了,出了政府大楼和北山,好多人喜欢。爸爸不太高兴,爸爸没有用“九爷”让表姐夫的新“表姐”拿走,爸爸给自己起的笔名叫“田一一”,一心一意做人,一心一意做事,因为一一,所以一一,好像就是这个意思吧,表姐夫支持新表姐,说:“九爷呀,就用九爷吧!常在河边走,哪儿能不湿鞋?九爷多写诗,多发表,发表诗是按行数计算字数的,每十行算一千字,九爷挣稿费才有的钱,都看得见,别人也就不会说什么了!”

爸爸怔怔地看着表姐夫。

“干吗这么看我呀?我穿警服不像警察吗?”表姐夫正了正帽子,说:“九爷不帮我有人帮,刘主任帮的,马上换届,刘主任要当副市长了,他在公安局也得有自己的人呀,九爷不懂这些!”

爸爸是不懂,刘主任到家里来一说九爷的事儿爸爸就懂了,刘主任说:“九爷呀,我当了副市长更不能把你调到市政府里了!还是借调,九爷的工资教育局发,都方便,不的招事儿,苦了你了,每年的先进教育工作者是没办法得了!我看到你的诗了,九爷可真是有才!九爷的诗没多少人看得懂,我懂,简单才不简单啊!九爷不简单,我不会,银城也不会对不起你的!好好干,阿甘他表姐马上带着美国大财团的先遣代表团来银城考察,九爷一定要陪好,你赶紧练一练飞,现在流行滑翔了,让他们好好看看我们银城的山和水,美国这个大财团重视投资环保企业,咱们一定要建成太阳能基地,国家支持我们银城的发展,发改委不光是为涨价找理由,为汽油不降价找借口,投资上百亿的银枫机场批下来了,九爷还要再陪好张主任,引进枫树计划,让银城的秋天开满红叶!张主任明天来,还要来家里吃弟妹做的拉面呢!”

张处长要来家里吃妈妈做的拉面,这不用准备,妈妈随时可以做,和好面省够时间就行。爸爸准备的要复杂得多得多,政府接待工作可是个细活儿,还真不是谁都干得了的,九爷现在早已经得心应手,刘主任当了副市长更离不开九爷了。爸爸最要准备好的是表姐带来的美国投资考察团,还有“银枫机场”,国家批下的银城机场连名字都起好了,不引进枫树林怎么行,可什么树到了银城都不好长啊,要是好长银城早该是绿荫葱葱了!

爸爸没有拉上屋子中间的帘子,妈妈还没有回来,爸爸坐在书架伸出来一块板做成的小书桌前,不是看书,也不是写诗,在接着做接待计划。刘主任今天才算跟九爷说明白了,九爷为什么不能调进政府办成为国家的正式公务员,因为政府不方便,好多事做了政府也是报销不了的,刘主任有办法找到企业去给报销,该政府花钱的也是哪个口的事哪个口的报销,牢牢控制在刘主任的手里,王书记兼着市长公开说为国家省了好多钱不说,还减少了腐败,提高了效率。

爸爸坐在夹在木隔板上伸出来的蛇管灯下,昏黄的灯光好幽暗,坐在灯下,九爷开始戴眼镜了。妈妈说爸爸的台灯是世界上瓦数最小的灯泡,可以省电费。我躺在床上看着爸爸,爸爸真的好瘦,开始相信妈妈说的,狼看到九爷吃掉九爷之前一定都会先落下泪来,哭一会儿再含着泪把九爷给吃了。

不知道是多晚,我被爸爸和妈妈吵架的声音弄醒了。主要是爸爸的声音,没想到爸爸会有如此强壮的声音,墙上的奖状和照片镜框都在颤抖,像是飓风掠进屋里席卷了我家,爸爸只重复着三句话:“你干吗?你要干吗?你到底想干吗?”

妈妈柔弱地说:“你小点声,别急呀!”

我坐起身,爸爸像一头被困住的猎豹在屋子里噌噌乱转。猎豹虽小,发起威来也足够吓人,甚至可以说是威武。他一把扯下了屋子中间的隔帘。我看见了风尘仆仆的妈妈,脸上全是汗,一缕头发贴在了脸上,坐起身,看见地上撒满了钱。

好多钱零乱地撒在地上,有的还湿漉漉的,我还看见了扣在地上的盆。爸爸为妈妈打好的洗脚水扣在了地上。爸爸每一声都问得很响,一声比一声高,惨烈地撞到墙上,然后弹回来也是落了一地,声音一定很疼。我不会形容,原谅我吧,希望像爸爸能原谅妈妈那样,无论妈妈做了什么。

妈妈又能做什么呢?妈妈做了什么激怒了爸爸?爱笑的爸爸发起怒来如此虎虎生威,是我没想到的。妈妈一定也没想到,蔫人发作更可怕,我真害怕爸爸控制不住了会打妈妈。当然,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爸爸打自己,把身上的挎篮背心都撕破了,一边的带子吊在身上。

“他爸,你冷静一下!”妈妈忽然抱住了爸爸,哭了,怕爸爸把九爷自己给撕了,“你这是干吗呀?你听我说呀!”

“不许对妈妈这样!”

我大声叫着,哇的一声也哭了。

爸爸一屁股坐在地上,坐在了湿漉漉的钱上,抱住自己的头,断了的背心带子吊在肩上,他紧憋着,不肯发出哭的声音。我觉得爸爸会把自己憋死,却无能为力。那一刻我才知道了一件事,忽然明白一件事,人生最痛苦的莫过于眼睁睁看着世界上最亲的人痛苦,却无能为力,我又为爸爸哭,为九爷哭,哭得巨响,哇哇的,还真不如让自己死了。

可我不能死,我答应了爸爸,答应过妈妈,将来要到北京去上大学,还要把爸爸妈妈接到北京去,为爸爸妈妈养老送终。我还记得在甜水湾大舅给爸爸照片作揖祭拜时,嘴里还念叨“九爷长命百岁”呢!

爸爸长命百岁。爸爸能活到一百岁,我是多么幸福。

爸爸和妈妈闹意见从来不会超过一夜的,爸爸不会让它过夜,说那是丈夫的责任、男人的担当。我躺在床上,奇怪爸爸妈妈闹意见第一次不是因为我,而且这一回是爸爸主动闹的,我知道。我看出来了,妈妈一直处于防守,却丝毫没有示弱的意思,妈妈不示弱,也是第一次,我不知道要不要为妈妈高兴。没有答案,我对答案总是紧张。我总是奇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有答案呢?不可以没有答案吗?

爸爸只强硬了一会儿就败下阵来,眼睛不像两朵花,也不像妈妈说的葱头,有些呆滞、慌张,藏着惊恐,甚至还有委屈。看来无论什么事,第一次总是很难的,这是爸爸第一次主动生气,结果就是抱住妈妈哭了一阵子,开始收拾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抹平了,小心地码整齐。

我假装睡着了,翻过身,趴在枕头上,悄悄抬起头,看见爸爸帮妈妈脱去衣服。妈妈好委屈,不哭了,眼泪含在眼睛里打转。爸爸给妈妈脱衣服的时候知错了,抓住妈妈的手,让妈妈打他的脸。妈妈不打,说:“你干吗呀!”爸爸一下抱住了妈妈,声音颤抖地说:“你打我吧!”

妈妈不打,使劲往回抽着手,藏在了身后。爸爸想把妈妈的手抓过来打自己的脸上,两个人都很坚持自己的主张。爸爸靠在了妈妈身上,两只手伸向妈妈的身后抓住了妈妈的手,却扳不过来,没办法让妈妈打他的脸。然后妈妈突然一下紧紧抱住了爸爸,这回妈妈哭了,放声大哭。

我从来没见过爸爸妈妈抱在一起哭,这是第一次。

我可以翻过身,重新躺好睡觉了。墙那边传来黄叔叔打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黄阿姨屁股的声音,传过来有节奏的啪啪啪三声响。又一个新黄阿姨大呼大叫,肉搏的声音,很疼吧,好像还有惊喜,不知道是快乐呢还是不快乐,三声过后黄阿姨开始咆哮了,“这就完了?你怎么跟nba队员似的?看着有多的棒,这么不行?”黄叔叔急了,“我说你答应我以后见不到你了,你的还跑美国打篮球去了?”她说:“打你妈×篮球!你还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我说银城的文化不行呢,有你这么个早泄局长!”“007”说:“我早辞职了,成立了银色文化传媒公司你不知道?马上要走向国际了!”她说:“你的好好在银城待着吧,别给世界去添堵了!”

黄叔叔真行,这回找了个打篮球的,ktv的不要了,文艺圈跳舞的也玩腻了,这回又找了个体育界的,随着银城的发展在发展,这回还真是不行了,自己以为很行的,往有更强功力的阿姨身上一上,还真是不行了。

黄叔叔真是奇葩,怪不得表姐说男人长得太帅了完蛋操,把英俊的表姐夫甩了,找了一个广东倒腾袜子卖伞的,都说挺丑的,又去美国找了一个更丑的大傻子吧?还没有进化过来呢,国家才二百多年的历史,哪儿有老师说的我们的五千年文化啊,野兽,必是野兽一样的人。刘主任又去了一趟南方,说那边开始流行天使投资人了,天使投资,表姐要带来的是野兽投资吧?

银城真是一个奇怪物种的聚集地,因痛而快乐,还咆哮。妈妈是喜是痛都是无声的,原来爸爸是生气妈妈去甜水湾跟大舅要回来钱,不知道大舅哭没哭,妈妈倒是泪水涟涟。我终于跟爸爸一起明白了,原来妈妈需要买一个洗衣机,还有电冰箱。

爸爸妈妈窸窸细语,我断断续续听懂了。刘主任花钱给我家接了水管,还留出接洗衣机的水龙头和电冰箱的插座。妈妈怕刘主任再给买个洗衣机和电冰箱来,跑到甜水湾跟大舅要回来好多钱,要明天先买了。

爸爸为发脾气后悔不已,我知道了,听见妈妈说怕爸爸掉进了坑里,人是无利不起早的,提到了拆掉好多房子正在建起的“银城大道”,还修了一个辉煌的非古非今、非中非洋的城门楼子,人们再到市中心,无论开车骑车还是走路都要从城楼下过了。妈妈还问爸爸那城楼门每天要来来往往过多少人?爸爸拉起妈妈的手,说都知道,进进出出的就两个人。

我有点害怕了,爸爸是算术不好还是脑子坏了呀?每天熙熙攘攘怎么会就是两个人呢?多年以后还是小英子告诉我了真相,原来天下所有的门都只过两个人的,一个为财,一个为利,偶尔也有第三人,是为义,那第三个人可能是九爷,肯定是九爷。

我着实听不懂了,小英子说九爷是无脑行善者,丢了自己,为的却是找不到的具体人,这些人有时在电视上被称为“群众”,有时称为“人民”,我着实搞不懂。找不到爸爸以后,小英子回来管所有人都叫“公民”了。她学法律专业最大的变化是说话开始不着调了,反正我越发听不懂了,但她出落得更漂亮了,身体里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催使我老想抱抱她,可我不敢,只能让自己在梦中坠落。

梦中的每次坠落都会被惊醒,在梦中进入了她的身体,软软的,柔柔的,流出了好多水,醒来更无助,更伤感,还更惊恐。

还是停留在那个夜晚吧,我关注着事态的发展,爸爸该给妈妈洗脚了,一定的,不知道爸爸能不能洗好妈妈的委屈和心情。墙上的表指针指向十一点,午夜有了些凉意。

银城好像比过去热了,还是变成大城市以后人变得娇气起来,对冷暖敏感了,在意了。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真的是越来越热,黄叔叔家都装上空调了,把挂空调的架子上的螺丝从中间的墙伸到我家来,妈妈不生气,在上面挂了一把桃木做的剑,说是桃木剑可以避邪。甜水湾很多人家都开始挂桃木剑了,怕邪气进家,妈妈还拿回家来大舅做的一把桃木剑,说像是被遗忘了的甜水湾那样进不去邪气,爸爸扑哧一下笑了,悲哀地笑,可还是惹得妈妈不高兴了,爸爸知错了,赶紧哄妈妈,说:“能进去!能!”

妈妈红着脸说:“还能?进邪气?”爸爸立即纠正,“喜气!进喜气!”妈妈这才笑了,说:“怪不得他大舅说九爷是喜神呢!你还真得是才行呀,要不他大舅岂不白拜九爷了?”爸爸窝心地说:“我就怕这个!”妈妈安慰道:“叫你喜神,拜九爷,是谢贵人呢!你又说不是我家的贵人吧?”爸爸就笑了,好无奈,无奈妈妈没有文化,只有爱,不是已经足够了,而是太幸运了,爸爸总说感谢甜水湾诞生了我的好妈妈。

爸爸妈妈拌拌嘴,让日子总是充满情趣。爸爸这回没问妈妈几点了,爸爸第一次主动跟妈妈吵架,却跟我没关系,事情就变得很奇妙,过去从来没有过。我假装睡着了,爸爸拿起盆,传来哗哗的水声,爸爸在接水,终于可以在家里接水了,为妈妈洗脚,我翻过身来了,睁开眼,大声说:“爸爸,我不要带对钩的鞋了!”

爸爸怔了一下,明白了我的话,说:“阿甘,爸爸一定给你买!别着急,咱们听你妈妈的,先买洗衣机!”

我们家有洗衣机了,曼哈顿购物中心刚开门爸爸和妈妈就买了个洗衣机,把洗衣机抬上山坡,轰轰烈烈地回家,多么喜庆的日子,生活一天比一天有滋味。爸爸像是故意要惊动“007”黄叔叔,呼着号子跟妈妈把洗衣机抬进院子,搬进屋里。

黄叔叔果然被惊动,嘴里叼着一根牙签过来,进了我家院里,唏嘘不已,原来我家的比他家的高级,叫滚筒洗衣机,爸爸兴奋地说:“全自动的!老黄,你家那是双桶的吧?这边洗完了还得拿出来放到那边的筒里再甩干?我们家不用的,一条龙!”黄叔叔说:“九爷,全自动洗不干净衣服的,没有半自动的好,你的不懂!”妈妈笑着说:“可不是!九爷就是被卖洗衣机的丫头给忽悠的,谁不知道九爷好面子,没主见,就买了个滚筒全自动的,黄总比我家早用好几年洗衣机了,有经验,我们家就凑合着用吧!”爸爸说:“可不是!生活又不是上战场打仗,用全自动步枪把敌人一扣扳机全突突了,这过日子就是向自己开枪,一发一发的每枪都打准了才是!”黄叔叔说:“九爷枪法准,一枪就打出个傻阿甘来,哈哈!”

爸爸很生气,可爸爸是一个只想委屈自己的人,一涉及我,爸爸才会急,我不知道爸爸该怎样急。黄叔叔转回身扭着屁股要走,黄叔叔有男人中超常规的大屁股,肥嘟嘟。妈妈欢天喜地地大声说:“快接上,赶紧的!”黄阿姨这时飘进了我家院子,高高的个头,真的是好高,还真是打篮球的。妈妈客套地说:“大妹子是打篮球的吧?”她说:“早就不打了,我是模特儿,银城第一模!”爸爸说:“从北京来的?在北京混不下去了吧?”黄叔叔说:“你个的九爷!混得下去能来银城吗?东北大妞,我要包装成中国西部第一名模阿丽娜走向世界,先去意大利,才轰炸法国,老外都喜欢小眼睛又没有鼻梁的,才东方,才中国!”阿丽娜闪着大红唇说:“我出去就找一个在床上做体操的!你就是银城九爷吧?这袖珍个头儿,男人不看个头看鼻头,高鼻梁子没有用的,鼻头得大,老虎了!”

爸爸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鼻头,妈妈刚流露出来幸福就被打断。阿丽娜看着洗衣机说:“九爷买的是全自动的?老虎了,一口气干到底!我家的那个走走停停,连续三下就他妹的歇×了!”

黄叔叔很生气,大声说:“回家去,什么叫就三下?那不是为了更好的后三下吗?”阿丽娜说:“你拉倒吧!那三下还是吃了春药的!”黄叔叔说:“印度神油,你怎么老的说成春药?九爷才是春药呢,银城春药!买个洗衣机全世界都的知道了,赶明儿买辆汽车还不开到联合国去?”爸爸说:“你们两口子快闭嘴,真敢想,还买汽车!”

“007”拉着黄阿姨就走了,对我家有了洗衣机还是全自动的很生气。

妈妈笑笑说:“老黄该放音响了!”果然就传来音响的声音,好大的声音,黄叔叔像是弄了个广播站,传到很远,邓丽君挠人痒痒肉的歌,“美酒加咖啡,我只要喝一杯,想起了过去,又喝了第二杯。明知道爱情像流水,管他去爱谁!”

爸爸、妈妈和我都喝过咖啡,刘主任送给爸爸的,我们一家人美美地喝了,然后都睡不着觉,那天晚上坐了大半夜,开始探讨人生,假如不生活在银城,人生会是什么样?更好还是更坏?爸爸说生在哪里哪里就是根,爸爸生在甘家旺,妈妈生在甜水湾,我生在城关镇,我们都是银城人,好高兴,高兴得睡不着。

有了洗衣机,我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何如此欢天喜地,分明故意张扬。黄叔叔让邓丽君软绵绵钻心扯魂的歌声恨不得传遍北山,然后突然不响了,断电了,爸爸刚打开洗衣机就跳闸了。

黄叔叔惊乍地跑过来,像大火烧了他大屁股似的冲进了院子,叫道:“干呢?你们家给弄跳闸了,把君君愣给憋回去弄没声了!”

爸爸满脸羞愧,拿着保险丝冲出院子。妈妈搬着一个板凳追了出去,边喊:“九爷,拿凳子!”

爸爸忘了够不到房东头的保险盒,妈妈记得。好多邻居围到我家外面,跳闸让人生气,于是就来围观,像围观到银城来的外国人似的,像看猴子,而外国人也惊奇地看银城人,不知道究竟谁是猴子,都很可疑地友好笑笑,长成这样,都对对方充满了同情,爸爸总说实际上是都没准备好呢。

我不知道要准备好什么,对于北山的人家来说至少是保险丝吧,除了我家。家家早就有了电视机、电冰箱和洗衣机,保险丝太细了,总是跳闸,只要跳闸断电都是爸爸去修的,如果没马上修好来电,一定是爸爸没在家。

来电了,邓丽君又开始唱,邻居们散去,黄叔叔看着我说:“你们家一下就有钱了?”我仰起头说:“那当然!昨晚还撒了一地呢!”黄叔叔咯咯地笑了,怪怪的,笑得我毛骨悚然。我老以为笑是一件自己快乐也让别人快乐的事,看来不尽然。

妈妈说:“耽误你听邓丽君了,真对不住!”黄叔叔紧盯着妈妈的脸,“你没戴耳环,手上看着也干净,没戒指,把穷装成这样儿,又何必呢?证明九爷没贪?”妈妈怔了一下,吓了一跳,“老黄你说什么呀?”他呵呵笑了几下,出去了,边说:“真会装的!”

美酒加咖啡,我只要喝一杯。邓丽君像用软软的手挠人痒痒肉的声音又响起。爸爸跑着回来了,说:“这回好了,洗完衣服不用往死里拧了,在洗衣机里甩完拿出来抖几下就干了,你再也不用辛苦了!”妈妈好高兴,又开了洗衣机,啪的一声,电又断了。黄叔叔在墙那边大叫道:“干啥呀?能不能好好做人了?听会儿邓丽君都听不踏实!电带不动了,知道吗?都的怪你家!买什么洗衣机,还全自动的,废电知道不?叫了九爷还了不得了!”

原来电带不动了,北山这一片的电力带不动我家的洗衣机。黄叔叔又叫道:“九爷,你别再给弄短路一把火把北山给烧了!好日子刚开始,可没人想陪你死的了!”

妈妈的脸唰的一下红了,羞愧得不得了。爸爸怔怔地伫立在门口,一动不动,好半天才转回身来,看着妈妈。

费了好大的劲,还有一个词叫“周折”,也就是折腾了半天,爸爸跟妈妈还真生了气,却买回来一个不能用的洗衣机。我看见了爸爸和妈妈的苦笑,烈日当头,太阳烘烤着北山,爸爸和妈妈蔫了。

变压器带不动我家用电了,爸爸不知道说什么,想安慰妈妈,说:“都怪我!”妈妈快哭了,“怪我!怪他姥爷!怪他大舅!怪他姥姥!最怪的是他大姨!要不咱家早有洗衣机了!凭什么就带不动咱家的?”

爸爸拉上了帘,太阳还当头照呢,爸爸就把屋子中间的帘子拉上了,窗帘也拉上,我家好朦胧。我不知道“朦胧”究竟是什么意思,拿起《新华字典》一查就懂了,上面这样写着:朦胧,模糊不清:月色朦胧,暮色朦胧,朦胧的往事。还有一层意思是“神志迷糊”:醉眼朦胧,意识朦胧。

哈哈,《新华字典》上这不都是说我家呢吗?我家好朦胧,爸爸朦胧,妈妈朦胧,我也朦胧,我家上了《新华字典》了!

我出了屋,十一点再去学校,我告别小学时代了,老师不让我早去,早去了没有用,队列里没有我,不知道把我放在哪,我就先把自己放在家。为爸爸妈妈关上门,走出院子,顺坡爬上去,坐在我家屋顶,看着明亮而且开始刺眼的银城,有点小伤感。

多年以后,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我还这样在屋顶遥望,守望爸爸,他叫九爷,有名的九爷春天就走了,该是往回走了吧,走过了夏天和秋天,再不回来就入冬了,我怕爸爸会着凉,千万别冻着,好担心。九爷飞了,一定飞得太远,穿过千山万水回家来。哪有千山万水啊,千山有可能,万水连传说里都不会有,谁不知道银城只有一条河,它的名字叫黄河,像我知道北京就一个门一样,它的名字叫天安门。我高中毕业时答应过爸爸要到北京去上大学,当然还要带上妈妈,一起去看北京据说全世界都知道的门。看不见不知道有多暴躁的黄河,它在南山那边,没日没夜哗啦啦地向东流,流得好让人心疼。

太阳开始把我晒疼了,可我不想回屋去,在想我一直没有得到的东西,一种鞋,带对钩的鞋。

我还喜欢变形金刚,欢天喜地的时候,发现爸爸给我买回来一个坏了的擎天柱,不会变形,促销的。爸爸不懂变形,别说是变形金刚了,可爸爸看过卡夫卡的《变形记》呀,小英子四年级时就看,被班长抢过来扔出去,另一个同学接了再扔过来,在教室里扔来扔去,从来不会传给我的,班长说九爷就是一条大虫子,他爸爸孙书记说的,还说早晚要把九爷捏死。班长要把我捏死,总说我是膈应他的小虫子,老让我给他系鞋带,因为他带对钩的鞋带总开,让我给他系。

我不会再跟爸爸说我喜欢班长带对钩的那种鞋,我记得爸爸的眼睛笑成了两朵花,却是我见过的最难看的花。我让爸爸为难了。妈妈总说我长大了,要懂事,懂事就是不能让爸爸为难,我懂了,我记得我还想要美国阿甘那样的船,没准备下海,我把它放在书包里,爸爸说书包里不需要一条船。

爸爸是对的,忘了船吧,我怎么会需要一条船呢?小英子答应过有一天会跟我去看海,听海哭。海要是不哭就听她哭。我不知道算是怎么回事,明白了海跟哭泣有关。而黄河是欢畅的,唱着波涛汹涌的歌。我说过我不会形容,请你原谅我吧,还有一个词叫宽容,如果不能宽容我,是否可以宽容九爷呢?我跟小英子这么说过,小英子说:“不宽容。”

她很严肃,挺着小胸脯。小英子像表姐那样有胸脯了,老师总说跟班长老给小英子买肯德基吃有关,小英子有了乳房,跟吃肯德基的炸鸡有关,老师这么说的。

我不知道,只知道我把夏天给丢了,像春天那样匆忙。我记得在大木桶里小英子的脸红得像桃花,这样形容是有依据的,因为我离开小学时城关镇小学就有了桃花,班长说我们都可以有桃花运了,说完了指着我,“你没有!阿甘有个!”

班长居然知道我有个,好聪明,怪不得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当班长呢,从小英子转到我们班来到城关镇小学后他更是一副样儿了,总是跟我过不去。小英子不让我理他,小英子知道他爸爸总跟我爸爸过不去,离开银城的孙书记总跟银城九爷过不去。五年级为桃花盛开剪彩那天,张处长并没有来,张处长为银城做了那么多从来不张扬,要不是北京的干部呢!那天刘主任来了,为九爷来的,九爷把张处长引进的实验桃花园听爸爸的,放在了城关镇学校,漂亮的小英子作为学生代表上了主席台发言,还跟着刘主任到桃花园剪彩呢。

张处长上次来银城就要到我家来的,爸爸胃疼没吃早餐带着糖饼去政府大楼,不知道张处长头天半夜到了银城。刘主任在路上看到了爸爸,让爸爸陪着一起到银行宾馆陪张处长共进早餐,张处长就吃到了妈妈烙的糖饼,说好吃,刘主任也撕了一块儿说太好吃了。

吃完糖饼,一阵风把窗户吹开了,还有沙子刮进来,张处长吃臭豆腐喝蛋花汤的时候感觉到了牙碜,哈哈大笑,说银城真是一个可爱又幽默的城市。

爸爸同意,说银城虽然也有春夏秋冬,却没人可以看得出来,因为春天是秃的,刺眼,向哪儿看去都很光亮。银城人被风吹裂嘴唇的时候知道秋天到了,可冬天越来越不爱下雪,人们就看不到冬天。张处长赞同让银城绿起来,种树,种上可以有果实的桃树。

张处长回到北京热心地四处活动,为银城争取到国家科研项目,在银城搞了一块桃林实验园,种到了银城一中。我们的毕业典礼不会在桃园举行的,因为早已经过了桃花盛开的季节。

爸爸喊我回家,大声叫着阿甘,不知道我坐在房顶上呢。爸爸叫过好多声以后我才说:“我在这儿呢!你转过身抬头就能看见我了!”黄叔叔出了屋,抬头看着我说:“这屎孩子!”爸爸转过身来看见了我,大笑着,“哈哈,我儿子高高的!银城发展就是为了从你们这一代都能够高高的!幸福死!”

我低头看了一眼黄叔叔,又转向爸爸说:“爸爸,黄叔叔没孩子怎么办呀?”爸爸说:“咱只管自己家的事,快回家,你妈妈给你烙馅饼呢,一会儿带给你小英姐姐!”爸爸看不见这边院子里的黄叔叔,我可以看到,而且有了一些想法,笑哈哈地说:“爸爸,你去黄叔叔家和模特睡觉,帮黄叔叔生一个小名模吧!”爸爸吓坏了,快哭了,大声说:“阿甘!可不敢瞎说!快下来回家!”

黄叔叔不见了,我拍拍屁股要走,又看见黄叔叔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弹弓,瞄准了我,我又不是鸟儿,连跑都不会更别说飞了,他干吗要用弹弓打我呀?

嗖的一声,一颗钢球发出尖锐的声音从我耳边擦过,黄叔叔忘了我走快了像跳舞,我就在我家屋顶上摇摆,拍着手笑嘻嘻地说:“哈哈!没打着!”

小学终结日到了,六年级全体已经列好队在学校操场走完圈了,不知道是让学校再看看大家还是大家再看看学校,高兴或者不高兴,快乐还是不快乐,这都是一个放下的时刻,把得到过的奖状和表扬放下,谁拿过谁的本和笔包括男生揪过哪个女生的小辫子也放下。我再也不用给班长系鞋带了,班长要去省城上最好的中学,小英子和我还有一些同学去银城一中,大部分同学还在城关镇,上城关镇中学,一个终将乱七八糟毕业去乱七八糟高中的中学。谁都知道九爷陪过的人都把爱心赞助给了一中,包括一中很快就要有的灯光球场,比城关镇更好更大的计算机房,一中都不叫“计算机教室”而叫“计算机房”了。

然后就该我出场了,我不需要列队跟全班一起在操场走一圈。小英子走在最前面,举着一班的旗帜,班长跟她并排走,举着班旗,别的班的班旗都是图形,莫名其妙需要设计师解释才明白又难以置信的图形。我们班的“班旗”是一个字,一个“梦”字,不需要解释,谁一看都懂,梦一班,谁都知道我们是最有可能实现梦想的“梦一班”,通过主席台的时候第一个接受礼花,五年级的好多人拿走手里拧开“嘭”地一响,一飞冲天,五颜六色亮晶晶的纸花在天上绽放。九爷还拉来了赞助,主席台前面昨天就摆好了的朝天小钢炮,一起射向天空的冷烟火。

爸爸说就叫“冷烟火”,烟火是冷的,我以为天下的烟火都是热的,燃烧着上天在天上燃烧,九爷陪客陪来的工厂造的是冷烟花。爸爸不去看我们的毕业典礼,九爷已经为城关镇小学弄来了太多,爸爸不去参观毕业典礼我也不去,爸爸很高兴,说:“儿子,毕业照还是要照的,你十一点再去就行!”

我懂,我出现在毕业典礼上不够体面,万一有别的家长问我我去哪儿上初中爸爸不让说。刘主任都给办好了,我上一中没有必要张扬,九月开学我去就行了,妈妈也同意。她看着洗衣机发愁,忘了该给我烙糖饼了。

“妈妈,多烙两张糖饼吧!”我说,“我们班长马上就不在了,我给他带上,大头以后再也吃不着了!”

“这孩子!”妈妈吓了一跳,看着我,“什么叫以后再也吃不着了呀?真不吉利,阿甘,可不许胡说!”

“真的妈妈,多烙两张,”我很坚持,“我要让班长在离开银城前吃上糖饼!”

我要带四张糖饼,一张给小英子,一张给班长,一张给班主任,一张给自己,都是甜甜的纪念,纪念在最好的城关镇六年的小学时代。吃着糖饼去马戏团看马戏,爸爸看出来了,我的心思爸爸总能猜到,“儿子,阿甘呀,糖饼可以带,马戏团还看不了,明天才开始呢!”

就是说今天还不让看,明天才可以,爸爸不太喜欢马戏团,尽管马戏团在暑假的时候第一次到银城也不需要九爷出面陪。我想看马戏,妈妈边烙糖饼边说:“看什么看?咱们家就是马戏团!耍马戏的,买个洗衣机还不能用!”

爸爸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媳妇儿,都怪我!要是早点买,赶在老黄之前他家就不能用了,弄跳闸的总是最后一家,最后总是讨人嫌的!”妈妈说:“不怪你,怪你干吗?要怪就怪刘主任!”妈妈没有抱怨爸爸,我以为妈妈会抱怨九爷呢,没有,爸爸倒是抱怨上妈妈了,说:“媳妇儿你也别老这么说!王市长,现在还是书记了的王市长也是看着我过来的呀?为阿甘上学的事还批评主任注意影响呢!”

“他倒是会说!”妈妈用铲子敲着锅边,“九爷,我可得再提醒你啊,可别忘了张处长的话!张处长怎么跟你说的来着?同流别合污,玩物别丧志!”

爸爸的bp机响了,拿起来看,笑了,“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张处长飞到省城了,主任的车去接了,主任中午陪着张处长来咱家吃饭,吃我媳妇儿做的拉面!”

没吃着,张处长一直想吃妈妈做的拉面,可每次来银城都越来越匆忙了,妈妈和好面,做了羊肉汆子,等张处长来家里,没等来人。班长也没有吃我带给他的糖饼,他不吃,飞一般地离开我们今天毕业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