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会飞的九爷 陆涛 第1页,共2页

不是小偷,反而是来给我家送东西的,两个人,穿着工作服,一个工作服上印着“万通开锁社”,一个工作服上印着“曼哈顿购物中心”,其实还是百货大楼,改名字了,拆了好多地方以后扩大了,这一扩就给扩到美国去了。

两个抬着一个好大好沉大木桶的人,一个说:“你个屎孩子!驴日的吓死我了,比的九爷还二!”另一个叔叔放下了准备撬我家门锁的工具,说:“家里有活的?省事儿了!我们不是溜门撬锁来偷东西的,我是开锁社的,又来开你家的锁,给你家送东西来了!”第一个叔叔又说:“我们老板安排的,政府办的刘主任送给你们家的大木桶,水管都接到你家屋里了,你妈妈可以的在家里洗澡啦!哈哈!”

我让开,看着他俩好费劲地把大木桶抬进了屋里,放在接到屋里的水管旁边,嘻嘻哈哈地笑着走了。他们没往里边看,看了也看不见,拉着帘子呢,没发现小英子,不知道我金屋藏娇呢!

我关上了门,刚才正好为他们开门,天下就有这样的事儿,永远不知道是碰巧了,还是设计好了的?刘叔叔让人送来洗澡的大木桶,开锁社的都来了,小英子一定也听见了,还没有看见。妈妈再也不用带着我去工农浴室洗澡了,何况那早已经不叫工农浴室了。刘叔叔知道妈妈讨厌哥伦布洗浴中心,那土耳其汗蒸房差点把九爷给蒸熟了。妈妈可以在家里洗澡了,水管都接到屋里来了,就是说,开锁的叔叔上午已经来过一次了。

我想先洗,不知道小英子能不能脱掉爸爸的白衬衫,再脱掉她想避邪的红裤衩,跟我坐到大木桶里一起洗呀?妈妈没有跟爸爸照过婚纱照,也没有举行过婚礼,好想跟爸爸洗一次桑拿浴,爸爸吓了一跳,然后笑了,“媳妇儿,你真行,连开始流行桑拿浴都知道了?”妈妈骄傲地说:“那当然!你是九爷了,我可得跟上银城的发展,别让你飞啦!”爸爸说:“怎么会呢!等我儿子上了大学。阿甘行的,一定能上大学的!媳妇儿,到时候我带你去洗桑拿浴,要洗咱俩就洗世界上最大的!”妈妈说:“最大的?去哪儿呀?”爸爸说:“大海!”

爸爸也想去大海,不是看海,不知道海会哭,爸爸要带妈妈去大海洗桑拿浴,不是有多浪漫,而是好悲切,说:“媳妇儿,看银城这发展速度,我跟着刘主任早晚有一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到时候你把我撒到大海里!”妈妈一下抱住了爸爸,而且哭了,说:“我不让你去洗海!”

“洗海?”爸爸没有哭,笑了,“我说我们阿甘经常有飞来之笔呢,原来是遗传我媳妇儿的!放心吧媳妇儿,不会的,我能把控好自己,别老提着你那颗替我担忧的心!”

妈妈当然相信,相信爸爸能把控好自己,可叫了“九爷”就不好说了。刘主任给我家送来了大木桶,好大好大的木桶,妈妈一定不知道,爸爸肯定也不知道。我看见屋里的墙上还装了两个大插座,肯定也是刘主任安排好了的,也许刘主任还要送我家洗衣机吧?那样妈妈就不必再用手洗衣服了,别真再洗坏了妈妈那样漂亮的手。可能还会有一个大冰箱,刘主任一高兴保准会再送一个电冰箱来,所以插座都给安好了。我可以提前好多年给小英子买冰棍放冰箱里了,她再来我家,还会有冰镇的糖水桃罐头吃。

可我想洗澡,小英子一定也想洗,都被雨弄湿了,我家有了大木桶。

我拉开帘子,她坐在床边,没抬头,安静地看着书,多像是一幅画。我有些激动,不止一次想象过这样的情景,小英子等我回家,我爱的人坐在床边等我回家,这就是我总想象的未来呀,未来原来真的是可以画出来的。我要再想想,家里还该有什么?天气越来越热了,对,该有一个冰箱,我要买好多罐头冰在冰箱里面,她喜欢吃甜的,我就给她买好多好多的冰棍,还要有糖水桃罐头放在冰箱里冰着。我也喜欢吃糖水桃罐头,不知道现在的银城人开始变得娇气了,还是天气真的是越来越热了。我要和她坐在床上吃冰冰凉的糖水桃罐头,我盼着那一天,脱口就说:“小英姐,我盼着那一天!”

她放下书,慢慢抬起头,默默地看着我,说:“会有那一天的。”

小英子知道,她知道那一天,我太开心了!

“太好了!”我激动得想哭,“小英姐,我就盼着那一天!”

“不知道会怎么样,世事难料。”

她站了起来,把爸爸正在看的一个叫米兰·昆德拉的人写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放回书架上,转回身来看着我。

“阿甘,你爸爸救了我和我妈妈一命,我是不会忘的。”她像大人那样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说:“将来有一天,如果可能,我一定会帮九爷的!”

不是帮我,帮九爷?我真的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又可气又可笑。

“小英姐,你要帮九爷?”我得告诉她,说,“我爸爸不要你帮的,有我妈妈呢!你帮帮我吧,让我抱抱你!”

“不,”她肯定地说,“不让你抱。”

“我要给你买罐头,买好多好多糖水桃罐头,你不爱吃罐头吗?”

“不。”

她又说了一声不,我有点发蒙,天下还有不爱吃罐头的人?我又赶紧说:“那我跟妈妈学烙糖饼,每天给你烙糖饼!”

她的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这就是答应了,妈妈说过,爸爸答应跟妈妈结婚的时候,妈妈也哭了。她走到了门口,打开门,站在了门口,向西望,看着甘家旺的山。

好高的山,山那边是甜水湾。

我拧开水龙头,用也已经接好了的一根皮管子往大木桶里放水。好闷热,雨并没有下透,我看着地上小英子用粉笔画的人,蹲下身把她画的她爸爸给擦了。她没有一个好爸爸,没有我幸福,我有一个好爸爸。我爱我爸,她想从生下来就没有见过的爸爸,都说带着甜水湾的人去北京了,首都的人比银城更急着要房子。

爸爸不教六年级了,再也回不来了,教我们的语文老师说,房子就是家。爸爸不是这样教的,我还记得腿坏了以后到六年级教室等爸爸下课,就是钻到桌子下面让爸爸找不到我的时候,听到爸爸说房子不是家,那家在哪儿呢?爸爸说家在心里,心里才是家,家里有妈妈,一定也有一个爸爸。那时候小英子还没有转来,她一定听说了我是怎样不会好好走路的,可我还不知道她想找她的爸爸。爸爸才可以撑起一片天,她的妈妈得了甜病,老想吃饭,还老想喝水,她要撑起自己的天。这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吧,总想着未来呢,为了感恩,说有一天会帮九爷。

大木桶里接满水了,我看向门外,又下雨了,太阳雨,太阳在北山的山顶挂着呢,穿透了白云。银城的云开始变得白了,阳光照耀着小英子,她看着根本看不见的甜水湾,默默地站着,好像不知道下雨了,衣服湿了,爸爸的白衬衫贴在了她的身上。

多美呀,太阳雨中的她。

她转过身来,白衬衫湿了以后,里面的肉都露了出来,不知道白衬衫湿了会透明的,我看见了她的乳房,好丰满的乳房。小英子在送来大木桶以后把胸罩脱掉了,那就是知道我想跟她一起洗澡吧!

小英姐怎么那么聪明呢!

她站在雨中不动,我家干打垒房子虽然不是残垣断壁,可像屋里一样看上去让人想不到的有些清苦。这是不对的,银城的日子比起过去早已经天翻地覆,可没有人知道爸爸是要给姥爷家打水井啊!

小英子也不知道,她是傻了还是疑惑呀?站在门口向屋里看着。我走出去,拉了拉她的衣服,“小英姐?”

她跟我回到屋里,头发湿了,脸上全是水,我觉得好像也有眼泪。她为什么要哭呢?我不能问,妈妈说姑娘哭的时候不要问,就是想哭了而已,没有太多理由。我知道妈妈是在说自己呢,她的姐姐拿到抓的阄走了以后,那天也下雨了,妈妈忘了往炕里扫水,望着大姨的背影也哭了。

妈妈想让大姨到城里的啊,才写了两个都是“走”的纸阄让大姨先抓,为什么要哭呢?是后悔了吗?当然不是,更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儿,就是想哭一会儿,于是就哭了。

“小英姐?我们洗澡吧!”

她同意了,说:“好,阿甘,你是弟弟,我给你洗。”

“我们一起洗吧!”我说。

她帮我脱去了衣服,我的衣服好脱,她真像个姐姐,肯定喜欢弟弟,我向天发誓这时候她还不知道已经有两个弟弟了,还有了两个妹妹,其中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就差几天,不是一个女人生的,都跟她有一半血缘,因为都是她爸爸的孩子。搞建设的爸爸真能干,我爸爸也能干,可还是不一样,她的爸爸每一次劳作都是为了自己的快乐,而九爷的每一次付出都是为了银城。爸爸消失了以后妈妈总说:“好人有好报的,九爷一定会回来的!”我就问:“妈,爸爸去哪儿了?”妈妈没有好气儿地说:“我哪知道!”我又问,没想到把妈妈给问哭了,我问:“妈,爸爸特受尊重,九爷是好人吗?”妈妈突然哭了,暴躁地哭着说了三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帮我脱完了,我要帮她脱,她不让,转过身去,把白衬衫脱掉,又脱掉红裤衩,才慢慢地转回身来。

我想看,又害怕,赶紧闭上了眼睛。

“阿甘,你闭眼睛干吗呀?”

“我怕再长针眼!在甜水湾看见你光屁股回来我就长针眼了!”我还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就是你说的,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会长针眼的!”

她笑了,摸了一下我的脸,说:“阿甘,我没有骗你吧?你看过了再看就不算了。”

“真的?”我赶紧睁开了,欣喜地说:“那让我好好看看你,小英姐!”

“看吧,我无所谓了,又是在你家,九爷的家。”她说,可她骗我,不想让我好好看,一只手捂住了乳房,一只手放到下面,挡住,说:“阿甘,我问你,你要告诉我真话,如果讲假话你会烂舌头的,不骗你!”

“你问吧!”我激动,大声说:“我要是讲假话就烂舌头!”

“那好,告诉我阿甘,你们家有地洞吗?”她靠近了我,身子快贴住了我的身子,把嘴靠在了我耳边悄声说:“比如床底下,九爷是不是挖了个洞呀?往里面藏东西?”

“哪有呀?”我瞪大眼睛,“你猜我家会有洞藏东西?藏什么呀?”

“真的没有吗?藏钱什么的,还有别的?我不知道,”她还是不太相信,“你带我看看,阿甘,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不高兴了,我家有什么东西要在床底下挖一个洞往里藏?再说了,谁挖得了呀?那可是个大工程,在花岗岩上挖洞容易吗?我们班教室后面,也就是北山上的一个洞还是爸爸小时候用凿子一点一点地凿,从三年级挖到四年级才在岩石上面挖出来了一个小方洞,外面罩了铁丝做的门里面养了一只小白兔,还被老校长发现把小白兔给炖了,爸爸哭了好几天。

她怎么想的?爸爸会在家里的花岗岩地上再挖一个洞?那得多辛苦不说,爸爸有什么可藏的呀?爸爸在政府大楼倒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不接待客人的时候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的九块小瓷砖上才叫了“九爷”的,爸爸知道小英子这么想准得疯了!银城的山像银城人一样硬,用榔头拿着凿子一敲一冒烟,就跟委屈了银城人似的会一问一蹦高!爸爸春天里看见两个陌生的叔叔进家来很平静,那就是不委屈。可我委屈,为爸爸,为九爷。

“阿甘,没有就没有吧,你哭什么呀?”

她相信了,相信九爷的床底下不会有一个洞来藏钱的,爸爸每个月发了工资都去甜水湾把钱交给大舅,攒够了钱将来好给姥爷家打口井。她拉住了我的手,说:“好了阿甘,别哭了!来,我是姐姐,姐姐给你洗澡!”

“我要跟你一起洗!”

她看着我,眼睛也有些变化,失望还是同情我不知道,答应我了,说:“那好吧!”

我和她一起坐进了大木桶里。她的手捂着胸,不想让我看她的乳房,我早就看见了,在甜水湾就已经看过了,那时候可没有现在大,才两年就长成了这么丰满,她的乳房好丰满,更好看了。

“小英姐?我不想让你当姐姐,不想做弟弟!”

“那你想让我当什么呀?”

“你当我老婆好不好?”我又兴奋了,爸爸总说人要有进取精神,尤其是男人。我是男人我高兴,就高兴地说:“我做你的老公,我们俩将来结婚!”

“结婚?好呀!”她答应了,微笑,也许是苦笑着说:“阿甘,如果我嫁不出去,到时候就跟你结婚!阿甘呀,你知道结婚干吗吗?”

“吵架呀?”这个我知道,“咱俩好,结婚住一起吵起架来就方便了!”

“噢,这样啊?我知道了。”她看着我,抬起不捂着胸的那只手,抚摸着我的脸,“阿甘,姐姐不会跟你吵架的,你好棒,又聪明,像你爸爸九爷一样!”

“我也不想吵,才舍不得呢,可不吵架结婚住在一起干吗呀?”我看着她,在水里更美丽的她,有些难过,说:“我害怕你会跟班长吵,明天下午放假,他还要带你走,我老看见你跟他吵架,他还要带你去看海!”

“看什么海?”妈妈突然回来了,一边推门进屋一边大声说,看到我俩坐在大木桶里,瞪大眼睛叫了起来,“天哪!”

还好没有雷声,要不就把我给吓死了。小英子也发出了一声惊叫,我也叫起来,还使劲地拍着水,溅起了一片片水花。

妈妈又打开伞,不是举起而是横过来,挡住我溅起的水花,还有眼睛,说:“快穿上衣服!哪儿来的大木桶呀?你爸爸回来了?”

妈妈不知道家里哪来的大木桶,我一说妈妈就知道了,妈妈使劲点着头,没完没了。我记得妈妈跟别人不一样,点头是表示不同意,一边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真好,妈妈知道了,不再关注我和小英子为什么脱光了坐在桶里洗澡,可是没有完全洗成,我还没有往她身上抹香皂呢。我想给她抹的,想好了怎样摸,让她的脸、脖子和身上起好多泡泡,滑溜溜的,被妈妈给打断了,她回家是来看接水管的,好像也不是。

妈妈在屋里转着圈,妈妈也学会像爸爸那样转圈了,踱来踱去,等小英子穿好衣服,说:“走,跟阿姨回甜水湾!”

“妈妈,回甜水湾干吗呀?你给小英姐烙馅饼,好吧?别老让她吃糖饼了!”

“吃!吃!吃!”妈妈跺了一下脚,从鞋里还滋出来了水花,妈妈回来得多急还把鞋都踩湿了,大声说:“你就知道吃!”

我想哭,可我长大了,不能当着妈妈的面哭,何况小英子也在,她们走了我才哭。

我哭得好伤心,因为妈妈无论多不高兴从来都没有说过我,妈妈只跟爸爸吵架,因为我。妈妈急急忙忙地回甜水湾,还把小英子带走了,不让我跟小英子在一起,也没准备给她烙馅饼,不知道急个什么。

我站在院子里,看到厨房门口也有了水管,还有亮晶晶的水龙头,下面接着桶,没有下水道。接到厨房里边的地上还有一根水管是尖尖的,我看不懂,爸爸回家一下就看懂了,告诉我那是为洗衣机准备的,政府为百姓想得真周全。就是说,我家要有洗衣机了,妈妈再也不用手洗衣服了。刘主任夸过妈妈的手,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爸爸同意,爸爸叹了一口气,“儿子,你妈呢?”

“送小英子回家了,甜水湾。”我有点伤感,“妈妈抠门,怕小英子在咱家吃饭,可妈妈老给小英子烙糖饼呀,怎么就不心疼呢?妈妈越来越小气了!”

爸爸笑了,然后收住了,严肃地说:“儿子,不许这么说妈妈!”

我同意,可小英子第一次来,妈妈见到她就把她带走了,我找不到别的解释。

爸爸很高兴,拧开水龙头,又关上。再拧开,水哗哗地流进水桶,爸爸好开心,说:“政府还真的是说话算话,十件实事做到北山了,连钱都不收了,刘主任居然没说,不想告诉我,我说今天不用我陪要买政府大楼的那个开发商呢,是让我高兴!”

我没有告诉爸爸,告诉九爷这些都是刘主任花钱做的,安排得妥妥的。妈妈肯定知道,才在没有下班的时间赶回家来看,又急匆匆走了,去把幸福的喜讯告诉姥爷和大舅,不用担心我们家的日子,给姥爷家打口水井的日子还会提前吧!

我知道,爸爸知道是刘主任做的这些个一定会生气的,必定要好好批评一下妈妈,我要妈妈给爸爸检查,抚慰一下我这颗受伤了的心。小英子,什么时候才会再来我家呀?还会同意跟我一起洗澡吗?黄叔叔总说时机不可错,错过了不再来。

雨停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西山,照亮了爸爸的脸,也照亮了甘家旺,更照亮了甜水湾。

黄叔叔过来了,站在我家院子门口,不进来,酸溜溜地说:“九爷接上水管了?”爸爸说:“接上了,黄总吃了吗?”黄叔叔说:“吃了!绿豆粥、窝窝头,苦苦菜,都是粗粮野菜,养生的,银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现在必须养生了!”爸爸笑了,说:“那是,人没钱的时候玩命,有钱了就开始惜命了!唉,人就是矛盾了一辈子,到死才明白,有的人死也没弄明白。”

黄叔叔手里拿着大哥大,显摆着,说:“九爷可不死,不能死,不会死的九爷快成精了!我还指望着你呢,九爷跟刘主任说说,把哥伦布洗浴中心对面的菜店租给我吧,我要发展文化产业,再开一家录像厅。”

爸爸生气地说:“银城的国营菜店都叫北京来的两个兄弟的那家公司给包了,做超市,在全国开连锁店!国有资产就这样以正确的名义丢的了,连粮店都消失了!”黄叔叔呵呵了一下,“这要你的管?借调到接待办你还忧国忧民起来了?老实说九爷,你吃了多少?”爸爸说:“他妈去甜水湾了,还没吃呢!”

黄叔叔说:“装,跟我装!是锯就掉末,哪的不一样?九爷分了多少?透透呗,老邻居了,我又不跟你借!你这有名的抠门九爷,就是吃政府的时候陪人才喜兴,我也得跟你借不出来啊!”

爸爸不笑了,关上水龙头,看着黄叔叔,说:“是锯就掉末?你以为我在锯木头哇?你们这些人,就是也嫉人有笑人无!我家不就装个水管吗?还是政府出钱给装的,你们都装得早没赶上,我运气好赶上这拨了,你干吗呀老黄?”

“政府装的?你以为政府是你妈呀?不知道是你老婆她们的那个大龅牙金总花钱弄的?他这是投资呀!”黄叔叔龇牙一笑,说:“嘿嘿,九爷,那个金总就喜欢娘儿们,看了黄色录像带才知道床上那点事儿根本就不是一个姿势的!没有改革开放哪的会知道?原来床上也有十八般武艺啊,过去一点都不知道,多少人这辈子就抱个黄脸婆趴在上面一个姿势啃了一辈子玉米,从小甜玉米啃成老玉米棒子啃不动了才知道还有那么多招式呀,这大半辈子算是亏大了!这就是你陪投资银城连锁健身房老板喝休克那回的贡献,办了卡往健身房跑的人都是练姿势呢,你以为你刚陪来的瑜伽馆干吗的?练软功啊!女人在床上太硬了不行的,那些个离婚的不是男人太软就是女人太硬!这是一门大学问,九爷这种残废哪懂的!那个大龅牙老金喜欢熟女,银城第一重口味,喜欢软的绵的,越软越绵越好,九爷别光忙着给刘主任当孙子了,看好你老婆吧!”

“你个驴日的!”

爸爸第一次当面骂“007”,脱下还是张处长送的皮鞋扔出去,一只皮鞋飞了出去,没打着,“007”说:“哈哈!没打着!”

我捡起地上一根接水管的废管头扔过去,飞舞着,打着了,差点戳进他的肚子里,幸亏他系着一根名牌皮带,正打中包了金的钢头上。我知道了,原来系名牌皮带的人都是防刀子一类硬器的,知道有人老想捅了他吧,爸爸就从来不系名牌牛皮带。九爷也有一条,刘主任送的,爸爸从来不系,因为都感谢九爷,没有人想捅九爷,他一直系着那条还是跟妈妈结婚前买的猪皮皮带,从大姨开的长途汽车上被流氓拎着扔下来的皮带,结实。

月亮上来了,挂在窗户上,厚厚的云彩像是飘浮在天上的海,我觉得可以这样形容,天海。我没见过真的海,海跟我没有关系,好像跟地球有关系,小英子说海的潮起潮落是地球的呼吸,地球也有呼吸的,可我只知道小英子的呼吸,深呼吸,在大木桶里洗澡的时候,不,上午参观展览的时候就有了。

学校让我们参观银城反贪展览,看见了那么多电视机、电冰箱,还有做饭的炉子。我见到了一个叫微波炉的盒子,是从管城市建设的副市长家搜出来的,还有中华烟和茅台酒。从财税局副局长家搜出了金项链、玉手镯,还有一辆摩托车。从城市建设规划局副局长家搜出了照相机、四个喇叭的录音机和可以到北京友谊商店去买东西的外汇券。他们都被判处了死刑一个个地枪毙了。怪不得刘主任吃妈妈做的拉面时总说银城要改一改,建筑是建筑,规划是规划,“财税局”也是不对的,不能左手收国家的税、右手发国家的钱,全办了,容易产生腐败。“能吃上弟妹做的拉面也够腐败的,就是幸福啊!幸福来敲门,谁又挡得住不开门呢?”刘主任看了妈妈一眼说,妈妈红着脸出去了。

妈妈还没有回家。爸爸坐在小书桌前写总结,也可能是接待计划,没准还写诗呢,不知道。银城有了一份新报纸,叫《银城晚报》,“203”表姐夫新结婚的姐姐是编辑,老约爸爸写诗。表姐夫想调到公安局去,爸爸只要跟刘主任说一声这事准行,可爸爸不肯,新姐姐就让爸爸给晚报写诗折磨爸爸,妈妈说是讨好九爷,在晚报上发表诗爸爸可以得到稿费。

可爸爸写的不叫诗,哪儿叫诗啊,李白才会写诗,还有杜甫,也有一个叫白居易的,中国有唐诗三百首传下来,爸爸的诗都传不出我家。爸爸不让别人看,一开始是为教妈妈识字学文化的,随着妈妈的公司迁到西面以后,妈妈倒是爱看爸爸写在笔记本上的诗了:

我喜欢简单的日子

简单的思想

看简单的娘儿们抹着简单的口红

穿着简单的衣裳

大家坐在一起说简单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