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会飞的九爷 陆涛 第1页,共2页

妈妈是从小英子妈妈那里知道爸爸的,知道了一车男人视而不见,各个假装睡着了,果然就都一个个的长眠不醒了。妈妈知道了车上个头最小的男人跳出来救姐姐,被打得很惨,然后在报纸上看到了大英雄。

妈妈把村主任送来的报纸看了好几天。村主任给甜水湾每家都发了报纸,让甜水湾的人记住这个好人。那时候甜水湾的人还不叫爸爸“九爷”,爸爸不是九爷,是田老师。田老师虽然没能拦住甘家旺的三个流氓,但都知道城关镇小学的田老师已经尽力了,爸爸也只能做这么多。

妈妈不识太多的字,但识图,没看出来照片上的人有多刚毅,爸爸被记者描述得十分高大,而且威武英俊,银城好男人,一条硬汉。妈妈怀着感激和敬仰之心来找我未来的爸爸,是大舅让妈妈来找的,说爸爸是一个好男儿,要嫁就嫁这样的人。好男儿就是一身正气,有责任感而且敢担当,哪怕是伤痕累累。

可爸爸不同意跟妈妈好,雷校长知道后很生气。为学校争了光的爸爸让雷校长红光满面,添油加醋到处宣讲长途汽车上爸爸的英勇事迹。沉寂的银城茶余饭后的事本来就不多,人们兴高采烈起来,爸爸成了很多人的话题,雷校长成为讲述人,何况登了《银城日报》,这就是被组织确认了。

爸爸热泪盈眶,发自内心感谢组织,人们来闹洞房的时候没见到新人。爸爸拉着妈妈走了半夜,来到了长途汽车坠下的山谷。爸爸买了祭品,点心、水果和一大把香,在悬崖边摆好了,不是祭奠大姨,告诉妈妈是祭奠那些死去的车上人,那五十多个甜水湾和甘家旺的爷们儿罪不当死。妈妈好像明白了,哭了,抱住爸爸哭了。

第二年,银城迟来的春天有了我,都说我等不得。当时的孙部长抓典型把爸爸叫去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妈妈一个跟头把我摔了出来。爷爷老说我的出生就是一种惩罚,我的一切都是报应,我不认识大姨却跟大姨扯上了关系。妈妈老是不爱听,“我们阿甘也没见过他大姨呀!”爷爷说:“我还没见过马克思呢,不也扯上了吗?”爸爸很生气,说爷爷老糊涂的还真是不行了,爷爷又挣巴了好些年果然就死了。

爷爷爱他的甘家旺,让爸爸把他埋在甘家旺最高的山峰上。可爸爸把爷爷的骨灰撒进了黄河,还说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甘家旺的男人死后都应该葬身黄河。

那天晚上,爸爸带着妈妈从山上下来,天蒙蒙亮到了南山,坐在一块石头上默默地看着黄河,冷冷的月亮挂在山顶,偶尔传来一声客山红的啼鸣。爸爸妈妈都累了,沉默了好一阵,爸爸说:“跟我结婚,你不后悔吗?”妈妈把头靠在不高大而且很弱小的爸爸的肩上,说:“不,绝不后悔!你说我姐姐不能那么做,我生气了,差点回甜水湾去,可仔细一想你说的也是,那就让我来补偿吧!”爸爸难过得不得了,说:“谁做的事谁担着!”妈妈快哭了,结果爸爸先落下泪来,说:“我一定好好对你,好好地爱你。”

妈妈跟爸爸结婚,爸爸感谢组织。妈妈有了城市户口,还有了工作,到鸭绒厂拔鸭毛。她一直悄悄藏着那张报纸,压在床的褥子下面,爸爸不知道。

妈妈始终搞不懂照片黑板上的“黔无驴”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是古文,让爸爸补课。爸爸很高兴,说那是六年级的一篇古文。说的是贵州没有驴,一个好事的人坐船带去一头驴,带进了树林。树林里有一只从没见过驴的老虎,这头驴把大老虎给吓着了,所以开篇就讲“黔无驴”。

妈妈学着爸爸拿腔拿调地吟诵“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已入”,用崇拜的目光看着爸爸,充满敬仰,记住了三个关键词:驴、船、虎。

对驴妈妈有印象了,我爷爷当年想斗棋,还以驴换马娶个甜水湾的媳妇儿,结果骑着驴被解放军俘虏参加了革命。爷爷没有实现的愿望爸爸实现了,原来爸爸也有驴,爸爸的驴在黑板上,还登在报纸上人人可见。

船,妈妈没见到过船,而我看见了美国阿甘的船。关于虎倒是越来越近,银城发展了要扩建动物园,动物园里光有几只猴子是不行的。

可妈妈还是弄不懂,爸爸到政府大楼上班后不久,有一天晚上妈妈突然一下就懂了,半夜爬起来对爸爸说:“我懂了,你就是张处长弄出来的驴!”爸爸吓了一跳,“媳妇儿,你说什么?”妈妈说:“你不是张处长带来的,你原本就是银城的驴,让张处长给发现了,哈哈!”

爸爸坐起来,郁闷地说:“媳妇儿啊,你比咱儿子阿甘还吓人!知道吗?那头驴后来被老虎给吃了,那谁是虎呀?”妈妈说:“刘主任!”爸爸又吓了一跳,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不到你还挺深刻!媳妇儿,可千万别乱说,我有点害怕!”妈妈说:“你别让我害怕就行了!我还以为你那天带我上山去是要把我推到山沟去呢!”

爸爸叹口气说:“怎么会呢?”妈妈也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你那天脸是啥色儿,太吓人了!”爸爸难为情地说:“我高兴,又难过,老是纠结,怕人说我装,按北京张处长的话说,别像去了省里的孙书记那样装孙子,刘主任听到总是笑笑。”妈妈说:“其实没有刘主任才没有你呢!他直接管你,是要把你的关系正式调到政府办吗?”爸爸说:“可能吧,刘主任说了好几次了,他也挺为难的,对我好着呢,可我不想去,想回学校当我的老师!”妈妈悄声说:“你别拗着了,咱家也可以搬到山下去,住政府宿舍的大楼!”

刘主任住在山下,在百货大楼西边的大院里,那里住的都是为政府做事的人,银城最高的七层楼。爸爸归刘主任管了以后,老师总说:“阿甘,没有刘主任就没有你爸爸!”我总是吓一跳,不敢问,怕我亲爷爷伤心。

学校开运动会,老师总安排我鼓掌,她还怕我鼓错了为别的班加油。爸爸告诉我就应该为胜利者欢呼,原来鼓掌是要分人的,并不是每一个跑步第一个冲过拦着布带的人都值得鼓掌。

可老师的话让我好伤心,莫非刘主任才是我爷爷?要不干吗说没有刘主任就没有我爸爸呀?这么大的秘密,爸爸没说过妈妈也不知道吧?

我害怕,不敢告诉妈妈。有一天早晨妈妈去上班了,爸爸被人抬回家,我可以晚一点到学校去给我们班的同学鼓掌了,其实主要是给班长鼓,我知道。爸爸被刘主任和另一个叔叔用担架抬进家放在床上,他们刚出门爸爸就从床上掉下来了,还举起假装握着杯子的手说:“干!干了!领导在上我在下,你说几下就几下!”

我蹲下身想扶起爸爸,悄悄说:“爸爸,刘主任是我亲爷爷?”爸爸一下就醒了,我知道的这个秘密把爸爸吓坏了,惊愕地说:“儿子?刘主任才比我大五岁!”

然后爸爸就吐血了,差点吐到表姐送给我的运动服上。

老师要求鼓掌的人也要穿运动服,表姐就把她小时候的运动服送给我了,虽然不太白了,可袖子上面的红道道还像表姐那样艳。“爸爸,我们老师说没有刘主任就没有你,是真的吗?”爸爸在地上翻了个身,盯着我,说:“阿甘呀,长大你就懂了,可千万别告诉你妈我喝吐血了,爸爸是陪北京来的动物专家,银城要扩建动物园了!”

我点点头,使劲点,然后哇的一声哭起来,“我不要刘主任当爷爷!”爸爸又吐了一口血,艰难地坐起来,说:“阿甘,你爷爷秋天不就死了吗?你爷爷喜欢秋天,老说将来死也要死在秋天里,看哪儿都是粮食,踏实!你爷爷实现理想了,是银城最幸福的人,好多活着的人都实现不了理想,你亲爷爷连死的理想都实现了,幸福着呢!”

我知道了,说:“放心吧,爸爸,我不跟我妈说你是被刘主任抱养的,我去运动会鼓掌了啊!”爸爸一把拽住我,说:“你别告诉你妈我吐血的事!阿甘啊,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你可怎么办呀?”我拍拍爸爸的肩,说:“没事,我找你去!爸爸去哪儿我去哪儿!”爸爸又躺在地上,说:“天啊!可不行,我的好儿子!”

刘主任让人给我家屋子吊上了顶棚,顶棚上是彩云,爸爸以为看见天了呢。老师说银城接管了好些个县以后,银城真的变成大城市了,还都说再用不了几年刘主任要当副市长了,一九九八年还真就当上了,有人说九爷也是功不可没的。

爸爸到政府大楼上班后,每次从火车站接来客人第一件事就是吃饭。饭局总是很大,一个客人到银城来,要由十九个政府的人陪着,无论客人是北京哪个部或省里哪个机构来的,刘主任总能恰到好处地把银城政府相对应的人做出安排,围着两张大桌子坐了。这时候爸爸就不再重要,客人也从来不误解这点,只是密切关注爸爸是不是给已经当了市委书记的王市长往酒杯里倒水。

刘主任安排爸爸的任务是给还兼着市长的王书记酒杯里倒矿泉水,一旦被客人抓住了,爸爸就变得非常重要了。爸爸给原来的孙书记现在省里面的孙副书记往酒杯里倒了矿泉水,张处长一下就发现了,要罚爸爸喝酒。

秋天的时候张处长又来银城了,张处长再来银城我已经没有什么再可以得的重要病症了,就轮到了爷爷。爷爷老是住院,爸爸老是接到病危通知书。爷爷已经不说自己是一只鸟了,忘了自己是谁,开始老问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这是要往哪里去?城关镇医院的院长惊讶地发现爷爷开始研究哲学了,我就明白了研究哲学就是日子过得不好了,能问出越深的问题就是离死越近了。

妈妈拿着爷爷的病危通知书,带着我离开医院找爸爸,我就看见了十九个人和两大张桌子。爸爸站在张处长面前,把一大杯白酒举起来一口喝光了。这情景把妈妈吓了一跳,因为爸爸不会喝酒,爸爸从我爷爷那儿继承了一些东西,比如银城无敌的斗棋,可喝酒这件事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妈妈拉着我的手紧张地从窗户外面望着屋里。孙书记从省城赶来陪张处长,显然已经知道了张处长的厉害,牙痛到半边脸肿起来都愣说牙没疼,痛说银城发展,还提到了一号文件。我不知道什么是“一号文件”,妈妈知道,说每年元旦过后北京都会有个“一号文件”,是说农民的,让姥爷大舅能高高兴兴过个年,但别当真,过完年就赶紧忘了吧。爸爸听到以后非常不高兴,说妈妈没觉悟,妈妈也不高兴,说爸爸跟拔鸭毛的较什么劲呀?爸爸就语重心长地告诉妈妈,银城再发展粮食也是不能丢的,这就是张处长来银城的重要性。

上午十一点多妈妈给爸爸打电话说:“他爷爷要死了,有比死人更重要的吗?”刘主任接过电话说:“弟妹呀,不怕人死,政府的任务就是让更多人活下去,而且活得一天比一天好!”妈妈就不说话了,放下了电话。

爷爷的嗓子被切开了,插进了一根管子。我要告诉爸爸我爷爷以后唱不了大雪呼啦啦地飘了,看着爸爸又干了一杯酒,摇晃着说:“张处长,我真的不能喝了,眼睛都看不清了!”张处长说:“这可没法儿证实,你不喝就得罚老孙,这笔账本来就该算到孙副书记的头上,他忒不实诚!”爸爸紧摇头,说:“跟孙书记没关系,是我给倒的水,都怪我!”

爸爸说完求助地看着屋里的人,希望有人来救他,至少刘主任该帮爸爸说句话,可刘主任不说话。爸爸的想法很幼稚,所有的人都不看爸爸,齐齐地望着张处长,只有爸爸一个人望向窗外,居然没看见妈妈和我,看见了天上有太阳,大声说:“月亮都上来了,张处长,再去下盘棋吧,这回你想赢还是想输呀?”孙副书记捂着肿起的半边脸生气地说:“小田同志,那不是月亮,是太阳!张处长说是不是?”

爸爸让我吃惊,已经日月不分了,让孙副书记很生气。

张处长甩开手里的扇子,说:“不知道,我不是本地人。”

爸爸说做人一定要柔软,这样才不受伤,有事也伤不着自己。我不懂,就问为什么柔软不受伤?爸爸说:“牙硬,舌头软。你爷爷年轻时就少了好几颗牙,你爷爷爱吃大豆把牙给崩掉了,可多硬的东西也伤不着舌头,千万不要自己的牙咬了自己的舌头,那就不好了,懂了吧?”

我懂了,这是刘主任到我家教我爸爸的。秋天爷爷死了后刘主任又来我家了,送给爸爸一个bp机,有事可以随时呼到爸爸了。刘主任有了一个总拿在手里的大电话,叫大哥大,放在桌子上要吃妈妈的拉面,夸妈妈是全银城拉面做得最好的人,筋道、柔软。

妈妈做好了,端上来,刘主任把一大口拉面放到嘴里舒服地嚼着,说:“人活着身体就是柔软的,像弟妹越活越好越柔软啊!人死了才僵硬,像老田头直愣愣地挺着,终于知道去哪儿了。九爷听明白了吗?柔软是生机,僵硬就死的了!”

爸爸说:“主任,你对我们家这么上心,放心吧,我懂柔软!”刘主任说:“你有这么漂亮的媳妇儿,当然懂柔软了!拿酒来,我跟弟妹喝两杯!”爸爸说:“主任,我们家人都不会喝酒,家里也没备下酒!”刘主任说:“这可不行,我回头让司机给你搬两箱茅台来!王市长当了书记更看重你了,你天生目标小,不张扬,哈哈!”爸爸说:“那可得谢谢他爷爷,幸亏阿甘随了他妈,将来能长大个,要谢甜水湾!”

“你别老的惦记着甜水湾!把大妹子都娶到家了还想怎么着?”刘主任说:“不光喝酒,你唱歌跳舞都要好好练,这可是责任!”

爸爸知道了,说:“好吧!主任,我练!”刘主任又说:“你可别学孙书记呀?要学张处长!遇事儿学张处长,人家张处长敢想敢说,敢作敢为!”爸爸使劲点头,“那是,放心吧,主任,我更会敢作敢当!”刘主任很高兴,“这可是你说的?”爸爸说:“在政府大楼上班跟主任你学了好多东西,每个人都是要担当的,好干部就是要有事自己扛!光自己扛还不行,要能替领导扛!”

刘主任别提多开心了,拍了爸爸的肩一下,说:“早点儿认识你就好了!咱们可以成为一家人的!”爸爸说:“不可能吧?我要不认识我媳妇儿,就见都没有见过你表妹,她不在城关镇医院了,去哪儿了?”刘主任说:“她进步太慢,怎么跟得上银城发展的脚步?我找人送她到北京协和医院学习去了!她很行的,都敢解剖死刑犯的尸体了,她有路子自己找的!九爷呀,要是把你一个人放单飞行吗?”

“可不行!”爸爸说,“我可不离开银城,死也死在银城!”

爸爸没有什么敢想敢说的事儿,现在敢作敢为方面的经历开始多了。首先是喝酒,爸爸原本不会喝酒,陪了张处长从北京介绍来的动物园专家,城市变大了不仅要有高楼,还要有动物园,没有动物园的城市就算不得是大城市。

可爸爸第一次没有陪好动物专家,深感失职。刘主任说:“九爷啊,现在不兴下棋了,开始时兴唱卡拉ok了,叫k歌,那机器是日本发明的,日本人把伺候全世界方面做的不赖!”爸爸说:“肯定不赖,日本很会把世界各国人民都伺候舒坦了。”刘主任说:“王书记年前去北京各部委进贡,发现北京很多厕所的茅坑都装了日本马桶,日本人造的马桶特别好,叫脱脱,脱脱拉屎,拉屎脱脱,哈哈,一冲水屎就全都下去了,坑里一点屎都的粘不上!”爸爸说:“日本人很会拉屎呀?”刘主任说:“他们还特别会放屁呢,肯定太臭了,所以对拉屎放屁有研究!银城对外开放了,k歌也得跟上,方方面面来的人多,可你连喝酒这关都没过,怎么能做好接待工作呢?”

爸爸深感羞愧,红了脸面。刘主任说:“要练,九爷就要放大胆子练!练酒练的不是酒量,是胸怀。其实九爷是懂得的,你跟张处长说过的‘和’,一个‘和’字好生了得!你说棋道讲一个‘和’字,可下棋怎么着也得论输赢,天下事一论输赢关系就越来越远,酒可是越喝越近,才最能体现你说的那个‘和’字!有了‘和’,就可以高高兴兴唱歌了,唱出一个新银城!”

爸爸懂了,既高兴又感动遇到一个好领导,更有教爸爸做人做事道理的张处长。打那以后爸爸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喝一盅茅台酒,脸色红扑扑地到政府大楼去上班,透着喜庆。他第一次喝了一杯酒刚出门扑通一个跟头就栽倒在院子里了,妈妈急忙出门扶起爸爸说:“九爷,你这是干什么呀!”

北京动物专家再来银城的时候,爸爸就很能喝酒了,一共住进五次医院,有两次是被抢救过来的。妈妈对刘主任说:“主任啊,你看他把自个儿弄得这个样子,还是让他回学校去教书吧!”刘主任笑笑说:“好弟妹,九爷前天是棋王,昨天是酒王,现在是舞王了!明天呢?那就是澡王!”

妈妈不懂,我也不懂,世界上怎么还有了“澡王”?妈妈有些担心了。刘主任吃完妈妈做的拉面走了,妈妈说:“刘主任咋那么喜欢吃拉面呢?”爸爸说:“刘主任是喜欢吃你做的拉面,刘主任哪儿的拉面没吃过?”妈妈说:“他干吗也叫你九爷呀?”爸爸笑笑说:“想把我叫老一点呗,透着他年轻!”

妈妈心神不定地说:“他有点怪怪的,咋对你这么好?还给咱家装了天花板。”爸爸说:“还要装木地板呢,我没让。”妈妈说:“那会儿他还跟我说,要给咱家接上自来水呢!这可怎么好?”爸爸说:“可别让主任接,咱俩要顶住!刘主任看出来张处长对我好,官府的圈子,这里面可有门道!都说孙书记没当上副省长,就是把张处长气着了,跟京官较劲还能有好?张处长就是看不惯孙书记这样的人!他还说再来银城要吃你的拉面呢,都是刘主任给夸的,多好,一定请张处长来家里吃!”妈妈说:“那你喜欢不?”爸爸说:“我媳妇儿做的拉面,像我媳妇儿一样天下无双!”

爸爸喜欢吃妈妈做的拉面,我也喜欢,但我和爸爸更喜欢妈妈做的馅饼,刘主任没吃过,不知道,妈妈只给爸爸和我做。妈妈做的馅饼面薄得像张纸,油汪汪,能看见里面的馅却不破皮。爸爸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时必是到过甜水湾,甜水湾的女人都会做馅饼,他回去给忘了馅是怎么放进面里的了,只好把馅放在外面,叫比萨,真傻。爸爸说西方人也不是什么都先进,做馅饼这件事还不如甜水湾呢。

银城有了第一家比萨店,比麦当劳晚,每次选址都是爸爸陪着声势浩大的外国人,找银城最好的地段。他们到银城不是来给银城人民做饭的,爸爸说是来做文化的,更像是做房地产的,专占好地段,政府倒是可以通过房地产挣到无数的钱。刘主任拍拍爸爸的肩,说:“九爷再当老师可真是屈才了!我跟教育局打好招呼了,九月阿甘就念中学了,开学阿甘就去一中!”爸爸说:“主任,不考试进一中,那好吗?”刘主任说:“怎么不好?九爷为银城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这点事儿是应该的!”

可我更关心动物园,爸爸说动物园会有的。星期天妈妈给爸爸做馅饼,可爸爸不吃,难为情地说:“我没时间吃馅饼。”妈妈说:“不是说好了今晚不用陪人,在家里吃饭吗?”爸爸挺难为情地摇摇头,“我不告诉你。”妈妈说:“你干吗不告诉我?”爸爸说:“怕你生气。”

妈妈没看爸爸,剁着肉馅,“金厂长说,现在都叫他金总了,现在的干部不爱交公粮,时兴的是一房一妻制。老公不交公粮,老婆难免就会到外面自己寻着吃的,你说是吧?”爸爸笑了,说:“我媳妇儿才不会呢!”我说:“妈妈真傻,公粮都是交给国家的!”爸爸埋怨妈妈说:“你看你!”妈妈说:“那你不吃完饭,到底干吗去?”爸爸说:“那有饭。”妈妈把剁肉馅的刀放下了,“你可真行,真成九爷了?这是去哪个女人的家呀?她还管你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