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在水底,如在空中

丁酉故事集 弋舟 第2页,共2页

然而程小玮继续说道:“泉,汪泉的泉。”

这个强调令蒲唯又一次感到了吃惊。他惊讶于自己的麻木,惊讶于程小玮竟会如此的细腻。你瞧,在他的潜意识里,不过是教化而来的“钱”通“泉”,而在程小玮那里,却是“泉,汪泉的泉”。

船身一阵剧烈的颠簸,舵手在喇叭里介绍:“这儿就是著名的湖洞,所有的船经过时都要抖三抖,算是诸位登岸前向圣湖磕头了。”

当年那家村民旅馆还在原地,只不过规模必然地扩大了数倍。现在,它由数栋联排的木楼组成。先前通往湖岸的卵石小径也改为了木质的栈道,一直从建筑延伸到水里,让旅馆远远看上去宛如矗立在湖水中一般。

登记的时候,蒲唯动念想要住在当年住过的房间,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显然,旅馆的格局早已今非昔比,况且连他自己也无从确切地还原当年的记忆。

房间不大,墙壁、地板、屋顶全部是新鲜的松木板,卫生间里有24小时的热水。可以肯定,当年他们来到这里时住宿条件远没有眼下的好。但现在蒲唯站在房间里,还是感到了昔日重来。他推开窗子向外眺望了一会儿,空气如此透明,事物之间仿佛不再有物理的距离,浮云,山峦,乃至偶尔的声响,四合之内的一切,只要你愿意,伸出手就能抓住。山水依然,时光混淆,从前与现在是浑然的,不分彼此,遑论好坏。

稍事休息,两个人下楼用餐。餐厅有露天的位置,他们选择坐在户外。举目张望,可以从这块圆木构筑的观景台上看到很大的一片湖面。湖面上漂着警示的浮标,黄色的三角形柱体在阳光下像水里伸出的牙齿。有几个游客在规定的水域里游泳,男男女女,从体型上看,好像清一色都是笨拙的中年人。

程小玮点了牛排和烤饼,提议喝一杯。蒲唯点头表示赞同。那枚价值不菲的古币一直攥在他手里,他的指尖总是不由自主地在那个“泉”字上摩挲。后来他有了新的发现,将古币放在餐桌上,对程小玮说:“你瞧,这个‘泉’字的造型,像不像中国铁路的标志?”

程小玮拿起来看了看,说:“是挺像。”

白酒上来了,程小玮表示要共同干一杯。

“祝什么呢?”程小玮问。

“祝健康吧。”蒲唯随口敷衍。

的确,人生今日,祝酒的词都已变得贫乏。酒杯很大,一杯大约就有二两。蒲唯平时是没什么酒量的,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喝得如此轻易,也压根没有想要追究的愿望,就那么仰头喝了下去而已。程小玮在桌面上拨弄着那枚古币。

“这钱,叫‘凉造新泉’。”他说。

经他一说,蒲唯马上便觉得古币上天书般的字迹变得一目了然。那四个字原本简单,但是不知所以的时候,你就是无从辨认。这里面好像有着无从说明的奥秘。

“凉造新泉。”蒲唯跟着重复了一遍,汉语独特的语境令他心生浮想。

一边啃着牛排,一边喝着酒,程小玮向蒲唯讲授起古币知识:“这是古代中国第一枚以国号为钱文的圆形方孔钱,‘凉’就是西晋十六国时期河西一带政权的国号……”

山中无大暑,空气薄凉,溽热全消。一切都似是而非,连烈酒都像是白开水。蒲唯几乎都要想不起自己和程小玮为什么会在此对饮。不是吗,此行的目的经不起推敲——他们这是要干嘛?真的是要等待一封十八年前承诺过的来信吗?至少,蒲唯对此是没什么把握的,他想程小玮恐怕也和他差不多吧。老实说,并没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理由足以构成他们行为的说明。所以,他们相互之间压根不再提那封信,甚至还有些刻意回避,好像一旦提及就会让人羞愧难当。

于是,不如就说说古币知识吧。

后来程小玮将“凉造新泉”弹向空中,大张着嘴,看着它从空中下落。蒲唯还以为他是准备要用嘴吞下去呢,结果他却是用双手接在掌心。原来他要以猜正反面来跟蒲唯赌酒。程小玮的确热衷于赌运气,而且看来很在行。十有九输,蒲唯很快就被酒意压倒了,心想这就是游戏的凄凉。

于是山中的第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早晨蒲唯爬上露台时程小玮已经坐在餐桌旁用餐了。

“我没叫你,想让你多睡会儿。”程小玮说,抖动着手里正在翻看的报纸。

蒲唯说:“好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一睁眼感觉好像才睡了一分钟。”

程小玮把桌上铁壶盛着的酥油茶给他也倒了一杯,再一次抖抖报纸说:“《甘肃日报》,三天前的,邮局的人每隔三天进山来投递一次邮件。”

蒲唯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刚刚我问过前台了,这儿十几年来邮政地址都没变过。”程小玮继续补充道。

蒲唯依然只是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吃过东西,两人各自回房间加了件外套,然后一起去爬山。

山上植被繁茂,森林比十八年前显得更具原始气象,这给人造成一种错觉,仿佛一路逆行,他们不但走回到了十八年前,而且继续回溯,还能走向亘古的起点。不远的山坡上有煨桑台,霭霭烟雾不动声色地渲染着一方天光,最终成为了天色的一部分。风中松柏燃烧时飘来的气味成为了他们的方向。

走近后,程小玮向一位正在祈福的藏族汉子讨要了几根五彩绳。他将其中的一根系在了经幡的长绳上。经幡在微风中居然猎猎作响。

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后,程小玮回头对蒲唯说:“为女儿。”

说着他的手下意识地在齐腰的高度虚晃了一下,让人相信他是在意念里抚摸了一下女儿的头顶。继而他的意识回归,悬空的手贴回大腿,并且紧张不安地在裤腿上蹭了蹭,好像瞬间做回一个父亲这滋味既让他感到甜蜜又让他感到无法承受。

程小玮有个七岁的女儿,如今跟着他前妻住在墨尔本。

蒲唯也过去系了一根,闭上眼睛时,他心里默念着亡妻的名字。

张开眼睛,蒲唯看到桑烟中漫天飞舞的风马。

后来他们找了一面避阳的山坡,仰天躺下,双双陷入一种无喜无悲的冥想状态。没错,城里的生活让你觉得自己和世界之间总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严重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是一名汽车修理工,而且没有升降机,你只能躺在汽车底盘下干活,就像是一起事故的遇害者。但在这儿,两个男人暂时卸下了一些东西,就好像放下了什么家当,然后就可以待一辈子了似的。

待到中午,他们下山吃饭。

吃饭时蒲唯面向着湖面,他提醒程小玮也回头看看:一艘渡船正在靠岸,几个游客的身后跟着一名身穿绿色制服的邮递员。他背着一个帆布包。直到这名邮递员进到旅馆的前厅后,程小玮才叼着啤酒瓶回头向蒲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此行好像都是程小玮在主导,蒲唯只是个跟从者。现在,蒲唯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了。他放下筷子,从露台上下去,绕进了旅馆的前厅。那个邮递员正坐在椅子上喝水,一叠邮件放在前台的柜面上。蒲唯过去装作随意地翻了翻。几份报纸,两本旅游杂志,有一封信,是那种信封中间用玻璃纸镂空透明的信函,应该是一封保险公司的告知书。

他的举动被柜台里的女服务员误解了,随手递给他一沓明信片,说道:“如果你要寄的话,正好桑吉可以收走。”

于是重新回到露台时,蒲唯手里多了两张明信片。

他坐下递给程小玮一张说:“寄一张给谁吧,桑吉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带出去。”

程小玮问:“谁是桑吉?”

蒲唯说:“邮递员。”

邮递员桑吉是个藏族小伙子,皮肤黝黑,普通话难以说得标准。他不清楚程小玮那张写着英文地址的明信片该如何结算邮资,说回去搞清楚了先帮他贴上邮票发出去,下次来时再付他钱好了。

蒲唯的那张没什么问题,明信片自带的邮资就足够了。蒲唯在这张印有“冶海风光”的明信片上写下了妻子的名字。面对这位藏族小伙子,蒲唯庆幸自己头天夜里没有在明信片的收件地址上写下“天国”。那样的话,小伙子恐怕要比看到一长串的英文地址更感为难了。蒲唯写下的是自己家里的地址。他想,等他回去时,这张写给妻子的明信片就会躺在自家楼洞的邮箱中了,那就仿佛收件人还在楼上。他还有些迟疑,考虑是否应该也给妻子的母亲寄一张,用以告诉她自己正在遵嘱走出“那件事情”。但他还是放弃了,他不想如此拨弄老人的心弦。

邮递员桑吉以三天出现一次的频率第三次到来时,蒲唯与程小玮已经完全适应了山里的日子。他们天天都会爬爬山。午睡后,多半是在露台上无所事事地坐到黄昏。

其间在旅馆老板的鼓动下他们还下湖游了一次泳。旅馆老板醉醺醺地向他们强调,禁止游过隔离浮标,否则后果自负。因为黄色浮标的另一面就是神秘湖洞的范围,水下有诡异的漩涡,劲道十足,能将人瞬间吸入水底。这家旅馆的老板有一张宿醉不醒的脸和一双愤怒的小眼睛,因此好像不常现身,貌似一个躲在幕后的暴君,这让他发出的警告听上去更具威力,也颇像一个蛮横的恫吓,于是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兴趣。

他们在一个午后下到了湖里,不约而同,竟然一起朝着禁区的边缘游去。夏日当头,湖面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让人感觉自己就是掉进了一片灼亮的水银之中,将头埋入水里的一刻,光的强度依然在水下闪烁不已。几分钟后,那条黄色浮标连成的界限就在眼前了,它们在水中被一条粗绳相连。蒲唯先游到了,趴在绳索上借着浮力休息。程小玮紧随其后,也照样趴在浮绳上。强光灼眼,两个人只能眯缝着眼睛。他们感觉到了水底挂着的那道网,同时也感觉到禁忌带给人的那种强烈的诱惑力。身后有个女人在向他们喊:不要越界!

这些日子,除了程小玮向蒲唯讲授古币知识,他们之间好像再无其他话题。没错,他们不提远在墨尔本的女儿,不提远在另一个世界的妻子。那都没什么好说的,而且谁都知道,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在这个空气新鲜的地方,他们体验着一种真空般的与世隔绝的存在感。

那枚“凉造新泉”被程小玮用五彩绳系在了脖子上。他喜欢光着膀子坐在露台上,很快,他胸膛的肤色就和古币的颜色相近了。有时蒲唯会故意吸引他更换朝阳的角度,为的是能够让他的身体晒得更均匀一些。

“‘凉造新泉’存世量太少,目前泉界对它的研究存在不小的困难,因为新莽至十六国的三百多年间,河西四郡割据政权的史书资料至今多已散佚,现有的史籍无从查考……”

蒲唯在他头头是道的讲述中昏昏欲睡,往往再次清醒时,看到的会是此番情形:世界像是被装了消音器,而一个像是被烤过的胖子裸着上身坐在你面前,胸膛宛如青铜,肚子鼓凸,脑袋低垂,打着呼噜,稀疏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一层烧卷了似的、毛茸茸的光晕。面对此情此景,蒲唯每每都需要怔忪片刻才能恢复到对于世界的理解。

“船过湖洞时放在船头的一包邮件掉到水里了。”邮递员桑吉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今天船上的人坐满了,我只好把邮包放在船头。”

他是在跟前台的服务员解释为什么今天的报纸没了。

同样的话,程小玮听到后上到露台转述给了蒲唯。他还模仿着小伙子的发音。

“没了。”说着他摊摊手,想必这也是小伙子做过的手势。

蒲唯竟被他逗笑了,倒了杯啤酒递给他,低头继续用刀子分割一块羊肉。过了一会儿,蒲唯漫不经心地说:“老程,今天立秋了。”

程小玮正弓腰坐在椅子里,一只手捏着另一只手走神,闻声抬头看看蒲唯,不经意间暴露出了无助的表情。他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儿童,或者刚刚挨了妻子耳光的丈夫。不过他迅速做出了调整,扭了扭脖子,说道:“那就再等三天吧。”

这是进山以来他们第一次说到了“等”。之前他们都在规避这个无法完满解释的意图。他们说不出“等”的理由,他们也羞于承认在等,更何况他们所等着的,看起来又是那么的没谱。两个男人并不想直面自己精神的幼稚。

“好,”蒲唯说,“就再等三天。”

他也在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等”的意图一旦被正视,心中不免立刻便凝重起来,那种对于某个事物的盼望之情开始盈满在意念里,以至于让他感到了隐隐的焦灼。

晚餐程小玮要了一整只烤羊腿。他好像把立秋当做一个节日来过了。节气在山里兑现得格外分明,是夜,气温骤降,明显比前一天要凉了许多。但程小玮依然光了膀子,一边大口啃着羊腿,一边不时做几个扩胸的动作。

旅馆后面的空地上有一群旅客在围着篝火跳锅庄舞,后来程小玮也跑去加入了。蒲唯趴在露台的木栏杆上,看着火光中的程小玮夸张地把自己跳成了夜晚的主角。

这些日子以来,都是程小玮先起床用餐,对此蒲唯已经习惯了。但第二天早上,蒲唯没有在露台的餐桌边看到程小玮。

蒲唯去敲程小玮的房门,里面没有动静,心想也许是昨晚闹得太晚了,程小玮还在睡觉。到了中午,依然不见人影,蒲唯就有些担心了。他去前台要了房卡,自己动手打开了程小玮房间的门。人在房间里,蒲唯以为他还在睡觉,不料刚刚关上门就听到他哼哼了一声。

“老蒲你去给我弄些碘酒和纱布来。”程小玮哼哼着说。

凑近一看,蒲唯倒抽了一口气。程小玮全身赤裸着趴在床上,房间的窗帘是拉着的,光线昏暗,但蒲唯还是在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看到了一个祭坛。程小玮浑身是伤,仿佛祭坛上剥光了的祭品,整个身躯好像也比平时膨胀了不少,就像是被水泡肿了一样。

跑到楼下向服务员要了纱布和碘酒,蒲唯重新回到了程小玮的身边。他开了灯,那些伤口愈发狰狞起来,有青有红,更多的是惨白的绽肉。

程小玮像一条被人用鞭子抽了一顿的伤痕累累的大鱼。他双手抱着脑袋哼哼个不停,但就是拒绝回答蒲唯的问题。问急了,他才讪讪地说一声:“喝多了。”

这显然不仅仅是喝多了的事。蒲唯非常后悔昨晚自己早早睡了,把程小玮一个人丢在夜里。继续追问下去,程小玮不情不愿地回答道:“掉进了一块荆棘地里。”

“掉进了一块荆棘地里?”蒲唯重复这句话,起初脑子里还在盘算旅馆的周围何来这样一块地方,但旋即他就被这句话神秘的意绪引向了恍惚。

他用纱布将程小玮捆成了一只粽子。

蒲唯自己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走入了湖水。

立秋之后的水温截然不同,湖面上已经没有其他游客的影子了。他一步步从湖岸蹚进水中,感觉不是湖水,是寒冷,在将自己一寸一寸地淹没。渐渐地,他的身体适应了水温,下水前他喝了几大口白酒,此刻酒劲儿也开始在体内发挥出了效力。

蒲唯匀速向前游去,感觉自从妻子死后,自己从未像此刻这般目标明确过。

那道界限很快就触手可及,蒲唯游到后趴在浮标的绳索上反复调整了几次呼吸,然后翻身越了过去。

水温是另一种冰冷,那道界限真的隔离出了两块不同的时空。蒲唯却并未感觉到艰难,相反,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越发地自如起来了。

十几分钟后,他看到自己的身下飘过一道修长的蓝光,也许是紫色的,他还没来得及凝神,它就下潜到湖水的深处去了,仿佛天空中一道稍纵即逝的霓虹在水里反射了一下。可能是某种鱼类?但蒲唯想起旅馆的服务员对他说过,湖中只有小鲵,别无其他水生动物……就在此刻,他开始感到水中的暗流了,像一匹布柔韧而有力地卷裹着他。他不做抵抗,顺势向着水底沉了下去。

第一次,沉到一半的时候,他觉得已然用尽了肺部的氧气,这时那道卷裹着他的力量恰好翻转,他差不多是被弹出了水面。他的头钻出湖水,大口呼吸,同时看到自己伸在空中的胳膊有几道翻开的口子。那一定是被水里的什么东西刮破的,但他却并无觉察,没感到一点儿痛。

再一次,他重新下潜。他的脚不断地下探着,自问是否能够踏到湖底,或者这湖是否真的有底。终于,他感到脚底下就是铺满淤泥和砾石的河床。他在水中翻转身体,伸手触摸。或许因为这一切都是在静默中发生着,他感到自己完全身在一个不真实的梦境里。每一次伸出手,水的阻力都让他仿佛捕捉到了不具形体的珍贵之物;每一次伸出手,都像是一次与熟悉事物的邂逅。那是一种饱满的徒劳之感,又是一种丰饶的收获之感。

有一个瞬间,他的意识里浮现出这样一幅清晰的画面:某个遥远的地方,在大暑与立秋之间的日子里,一个女孩子正坐在窗前写信,窗帘被微风吹拂着舞动……

他甚至看到了那封信的内容,女孩子以娟秀的字体写道:亲爱的小玮,亲爱的老蒲……

后来,他的脚踩在了一层滑动的小块金属上,身体因此失去了重力。他猜那是祭湖者投下的硬币。他尝试着微微张了一下眼睛,惊讶地发现,原来水底并非漆黑一团,而是有着晦暗不明的光线。看来程小玮所言不虚,那真的是一块荆棘地——无数枝杈纵横在身边,上面挂满了不知何物的沉水品。但是他看不到一只邮包。幽暗中亦有灵光乍现,他几乎完全是靠着直觉和本能向着虚空打捞了一把。

重新浮出水面时,他已精疲力竭,臆想自己正在被不可避免地抬高到了世界的顶端,仿佛一碗盈满的水,就要流泻到世界的外面。

在湖面上没有意识地漂浮了一阵,他感到有力气可以转头游回去了。

即便已经立秋,西北的黄昏依然迟迟不肯退场。但是当蒲唯返回到安全的水域时,天色一下子发生了逆变。也许是他游了太久,当他翻过那道黄色浮标的一刻,湖面倏然一片辉煌的彤红。水天一色,宛如霞光在一瞬间跌入了湖水之中,也宛如他在一瞬间游到了天际。

脚下踩到湖岸时,出水的蒲唯发现自己泡皱的双手除了挂着水草,右手食指上还缠着根五彩绳,绳子上系着的,可不就是那枚“凉造新泉”。对此他一点都没有感到意外。好像他深入到水底去,就是为了把什么丢失了的再找回来似的;好像只要他伸出手去,必定就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将重新被攥在手心一样。

他一步一步从水里蹚出来,浑身的划痕,唯一能做的就是忍住不发抖。他的腿在抽筋,肌肉一阵阵跳动着痉挛。不管昨晚程小玮经历了什么,他可不愿意被人拖上岸。他对自己说,好吧,我来过了,沉下去了,伸出手了,现在,我“必须”走出来了。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暴君般的旅馆老板挥舞着拳头气急败坏地向着他东倒西歪地跑来。

立秋后的第三天他们出山返城。他们也没法继续待下去了,挨个犯禁,已经让他们被视为制造麻烦的人,如果不是伤得不轻,被旅馆老板抓了现行的当天他们就被赶走了。

邮递员桑吉放下旅馆的邮件,和他们同船离开。

在船上,说起旅馆的暴君老板,桑吉说:“他呀,没人能认识他,因为他总是会不停地变成和你认识的那个人不一样的人,他老要拉住你告诉你他是谁,可他究竟是谁也一直在变。”

程小玮用裹着纱布的手挠着正在变秃的头顶,和蒲唯对视了一下,用眼神询问蒲唯是否听懂了这番话。蒲唯还给他了同样的眼神。程小玮问蒲唯进城去哪儿吃饭,蒲唯说先回家吧,心里想着的是那张明信片应该已经寄到家好几天了。那枚古币已经重新挂在程小玮脖子上,他晒黑了的皮肤把白色的纱布衬得触目惊心,多日未刮的胡子看上去比头发还要密。

西风凄清,太阳正在落山,山岚中飘荡着煨桑的香味。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浮动,仿佛湖泊的灵魂正向着夕阳飞升。经过湖洞时,渡船开始动荡。

在发动机的怒吼声中,蒲唯对身边的邮递员桑吉说:“我在这儿看到过一道光。”

“扎西德勒!”小伙子热切地盯着蒲唯说:“老哥你看到了圣光!”

重新将目光投向湖面,蒲唯的心情又一次跃入了水中。水面扩散着亿万道细碎的波纹,像是释放着大自然亘古以来难以穷尽的隐秘的痛苦。尽管蒲唯知道那道光不会重现,但心里还是如同水面一般涟漪涌动。没错,蒲唯想,他真的可能有幸目睹过一道圣光,它如在水底,如在空中。有那么一会儿,蒲唯变成了他不自知的观察者,他看到这些天里,两个生活中的受挫者怀着羞于启齿的等待之情,在“写信的人如今就在写信的地方”那样一种宽泛而朴素的理解力下,试着靠近过那道光,从而和一些有希望的东西再次发生了联系。为此,他们前仆后继,不惜涉险——即便那莫须有的事物宛若捕风捉影,即便它如在水底,如在空中。

丁酉冬月廿四2017年12月11日香榭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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