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在水底,如在空中

丁酉故事集 弋舟 第1页,共2页

八月,蒲唯收到妻子母亲的来信。西北夏日的黄昏迟迟不肯退场,晚上九点天边依然挂着刺眼的余光,仿佛苍穹的边缘被谁敲破了,洒下一地的碎玻璃。他下楼去经常光顾的那家小酒馆。酒馆位于小区外立交桥的荫蔽处,可能算是违章建筑,但多年来也像西北夏日的晚霞一样,顽强地不肯退场。

他在自己的老位置坐下,开始读信。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依旧在思念她。蒲唯妻子的母亲写道,但是我必须鼓励你走出这件事情,我不想看到你继续为此而受苦,我知道这也不是我女儿所希望的。

蒲唯妻子的母亲退休前是位中学语文老师。手机时代,她选择写一封信给蒲唯,可能不仅仅是为了以示郑重。蒲唯的妻子生前也在中学教语文。他自己在一所中等职业学校就职,当然,也是教语文。

酒馆老板不用多问,照例端上来一盘羊肉饺子,离开时还拍了拍蒲唯的肩头。蒲唯想对他说今天不吃饺子了,他想来壶酒。

是的,我必须走出这件事情,他想,可是,我为什么“必须”要走出这件事情呢?蒲唯并不能立刻找到一个理由,一个充分的理由,好让自己“必须”走出丧妻的痛苦。也许是这痛苦并没有达到压倒性的程度——他依旧在黄昏的时候吃羊肉饺子,依旧偶尔想喝上一壶酒——那么,就没有“必须”的必要了吧。可是,什么样的痛苦程度,才能算是压倒性的呢?

最后,蒲唯的目光落在了信的末尾。妻子的母亲在落款处写下了时间:大暑。

嘴里咬着半只饺子,盯着那两个字,蒲唯记起了一个遥远的承诺。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拨通了程小玮的手机。

“大暑了啊!”他的声音不免有些兴奋。

“大暑?”程小玮迟疑了一下,才应承道,“噢,是啊,热。”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蒲唯急切地提醒他,“大暑之后是什么?”

“是什么?”程小玮反应不过来。

“是什么节气,嗯?”蒲唯不得不提醒他,“小玮你还记得吗?”

程小玮一定是在盘算,没准还去翻了翻日历,过了会儿才回答道:“是立秋吧。”

“不错,是立秋啊——”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蒲唯咽下了涌到舌尖的话头。

这让他说出的前半句话在语气上显得很突兀,还有些冒傻气,像是无端地对着一件小事在大发感慨。程小玮显然并没有想起那件事,面对失忆的朋友,蒲唯倏忽失去了重提往事的兴趣。他想,那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老蒲你没事吧?”程小玮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蒲唯继续吃着饺子,说:“没事,我没事。”

程小玮说:“改天我过去看看你。”

蒲唯说:“行,有空就过来吧。”

回到家后,蒲唯开始翻找老相册。还真被他找到了,那是他们三个人的合影,蒲唯,程小玮,还有汪泉。在蒲唯眼里,若今昔相比,照片中的汪泉自然还是当年的汪泉,因为如今的她无从参照,其次,是与今相比已经有些难以辨认的程小玮,最陌生的,反而是照片中那个过去的蒲唯——他是蒲唯吗?太不像了。照片里,汪泉永葆着青春,程小玮狡猾地躲闪着时光,只有他蒲唯,是再造了一般。

尽管旧照只能让人和过往变得更加疏离,但看了会儿照片,蒲唯心里还是感到了隐隐的不适。他难以确定丧妻不久的自己这样追念另一个女孩子是否恰当。不,他并不因此自责,他只是有些理不清这里面的关系,被某种“缺乏正当性”的暗示所困扰。尽管,他明确地知道,此刻自己对汪泉的追念丝毫不带有那种男女之情。那么,蒲唯对汪泉带有过那种男女之情吗?可能连这点都是没法肯定的。

吞下两片褪黑素,蒲唯早早上了床。睡意尚未来临,程小玮的电话打进来了。

“老蒲我想起来了,”程小玮说,“的确是十八年了。”

“是啊,”蒲唯在黑暗中欣慰地笑了,说:“小玮你还记得。”

“你正在放暑假是吧?”程小玮问。

蒲唯说:“是啊。”

程小玮说了声“好”,手机就挂断了。

并不能算是梦境,但蒲唯也难以将之视为清醒的回忆。他在黑暗中混沌地张着眼睛,闭上眼睛时,脑子里又是一片夏日的明亮。十八年前的夏天,刚刚参加完高考的他们一同去了人迹罕至的所在。那地方叫冶木峡,距离省城不足两百公里,可对于当年的他们而言,却足以算是一次遥远的旅途。三个人在峰峦叠嶂的山区住了两晚,每天听着村民吹响羌笛,算是完成了一个别致的成人礼。

在山里,面对着那面湖泊,汪泉宣布:“十八年后,我要写一封信寄到这里!”

所谓“这里”,是他们落脚的一家村民旅馆。

事后蒲唯认为,当时汪泉的这个宣言有可能只是一时兴起,她并没有经过认真的谋划,那只不过是少女在大自然中身不由己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收信人是谁呢?”程小玮却当真了。

“你,”汪泉指指程小玮。这个答案出乎蒲唯预料。他还以为汪泉会将那封未来之信寄予此间山水呢。难道不是吗?看上去,那更符合女孩子浪漫的情怀。继而,蒲唯便迅疾地品尝到了失落。好在汪泉又转过身来,对着他说道:“还有你。”

安慰感于是来临得像失落感一样不可理喻。两个少年面面相觑,心头流转着从未领受过的情绪。

“那么,”程小玮小心翼翼地求证道:“你要写什么内容呢?”

“到时候你们读信不就知道了嘛。”汪泉轻描淡写地说,她可能并没有料到自己的一个深呼吸会导致这么一连串棘手的问题。

“可是,没准那时候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有效的收信地址了。”蒲唯说。他在努力抑制着什么,并且为自己突发的理性而感到不解。

这个理性的问题破坏了气氛,也令原本带有游戏性质的笑言一下子变得正式起来。汪泉不说话,她好像生气了,不得不直面人为制造出的这个麻烦。蒲唯站在她身后,她连衣裙下面那两只单薄的肩胛骨在蒲唯眼里总觉得像是一对跃跃欲试的翅膀。

过了会儿,她转过身来,信心满满地说:“如果真是那样,这封信不就显得更加宝贵了吗?”

蒲唯心中其实已经在默默地为她措词了,她说出的这句话和蒲唯所能想到的差不多,只不过在蒲唯的心里,赋以那封信的是“神秘”这个词,而她,选择了“宝贵”。这当然不是一回事。

“对,”程小玮附和道:“一封失去了收信地址的信……”

“也不知道收信的人那时还在不在。”蒲唯想不到自己又说出了这样的话,这让他看上去都有些像是在故意刁难人了。

当然不是,他无意冒犯长着一对翅膀的女生。当年的蒲唯并不是一个悲观的别扭少年,但那一刻,一种新鲜的、宛如森林气息一般的惆怅突然在他心中弥漫开。也许是那一刻置身的环境使然,森林,湖泊,少男和少女,还有其他什么,是这一切的组合,令他滋生出一种化学性的迷茫。

“老蒲你是怀疑自己活不了下一个十八年吗?”程小玮推了他一把。

“不会的,”汪泉沉着地打着手势,肩胛骨更像是一对翅膀了。她像说出预言似的说道:“我相信那时候,你们俩都会活蹦乱跳地来这儿等着收信。”

看上去朋友们似乎是在鼓励蒲唯,似乎,他真的像是一个需要被鼓励的人一样。蒲唯于是笑起来,大声说:“那说好了,十八年后我俩准时到这儿来收信!”

“对,准时,要有个准日子,我们总不能没头没脑地在这儿瞎等啊,这儿吃得又不好。”程小玮热烈地响应。

“立秋吧,我们出门时不是刚刚过了大暑吗?”汪泉说,“时间我会掌握的,我会在这两个节气之间发出那封信,确保就在立秋前后寄到,我不会让你们瞎等的。”

就像是跟祖国的邮政打了个赌,就像是跟荏苒的时光与不可预知的未来打了个赌,约定便这样达成了——而“十八年后”,是十八岁时的他们所能想象的最遥远的未来。

一大早程小玮就来了,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等着蒲唯洗漱。他还带来了早点,油条和豆浆。两个男人对坐着默默地用完了早餐。

“走吧,带件厚些的衣服,山里还是会凉。”程小玮说。

蒲唯从衣柜里找出件薄夹克,随后他们就出了门。

程小玮的车停在楼下,上车后蒲唯问他:“不会耽误你做生意吗?”

程小玮做着古玩生意,在市里最大的古玩城有着一层楼的铺面。

“不会,”程小玮说,“我的生意不就是赌运气吗?”

这个回答别具深意,蒲唯一下子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

当年遥远的旅途如今完全被高速公路贯通了。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蒲唯发现,从侧面看程小玮的发际线已经后退得相当厉害,现在差不多只有半个头顶被稀疏的头发覆盖着。蒲唯想,此刻程小玮的感受一定和自己差不多:眼里所见的与内心看到的是两幅迥然不同的画面——笔直的道路就在眼前,而内心却跋涉在昔日崎岖的山路上。

十八年前他们的那次旅行,一路颠簸,坐着破旧的长途客车。

那时候,出了城便是山,如今,城似乎永远出不去了。城市在车轮下没完没了地向着远方扩张,天的尽头仿佛都将铺满坚硬的水泥。

“你说,当年汪泉的爸妈怎么就那么开明?”蒲唯想说点儿什么,一时又找不到话题,只好结合自己如今的感受发出一个疑问。“他们怎么就会允许汪泉到山里去住两天呢?”蒲唯问。以他现在的从教经验,如今女孩子的家长会教导女儿像防狼一般地防着男孩子。

“还是信任吧,他们信任自己的女儿,相信那会是一次纯洁的旅行。”程小玮说,“越是有教养的家庭,相互间越是信任。你别忘了,汪泉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

蒲唯表示同意,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的妻子,还有妻子的母亲。

“老蒲,”程小玮叫了他一声,说,“早想陪你出来散散心了,这下正好是个机会。”

蒲唯感到被一个发际线严重倒退了的人叫做“老蒲”有些荒唐。尽管程小玮在中学时就这么叫他了。

“陪我?别忘了,那封信是写给我们两个人的。”蒲唯说。

并非是不甘示弱,蒲唯只是不愿沉溺在那种完全被预设了的同情中。从妻子去世那天起,他就时刻这样提醒着自己。

“没错!”程小玮拍一下方向盘说,“咱俩是搭伴儿踏上寻梦之旅。”

蒲唯觉得“寻梦之旅”这个说法也有些滑稽,但是立刻在心里谴责起自己的苛刻。

“你说,汪泉现在会在哪里呢?”他空洞地问着,其实并不指望得到回答。

十八年前,蒲唯考到了湖南的一所师范大学,汪泉考上了北大,程小玮落榜了。大学四年他们相互还有些联系,但谁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联系变得少了,又是从什么时候,汪泉就彻底没了音讯——似乎是举家去了深圳,然后又移民去了加拿大,但这些消息并不确凿,如今几乎都想不起是出自何处。时光易逝,一切就这样不知不觉消散。蒲唯望着车窗外想,这就像程小玮无法准确地感知他头顶的发际线是如何一个毫米又一个毫米地后退那样吧?总有些重要或者不重要的阵地在接二连三地沦陷,可你压根顾不上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失守的。

“这还用说吗,她当然会在给我们写信的地方。”没料到,程小玮竟然给出了一个答案。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脸上半带着微笑。

这个答案一瞬间令蒲唯震惊。闭上眼睛,他无法确认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源自何处。汪泉只不过是曾经的一个女同学,骨骼精致,有着一对翅膀般的肩胛骨,总是衣着整洁——这差不多是他所有的记忆了,这些微弱的记忆完全不足以撼动成年男人的心肠。可程小玮给出的这个答案,就是这样一击而中,不知道洞穿了他胸中的哪块靶心。

车子在山洞里疾驰,应该是在一路向上,因为那个要去的地方海拔更高一些。

蒲唯说:“老程,你说得没错。”

“老程?”程小玮转头看他,哈哈大笑起来,“对,老程老程,我等着你这么叫我等了十几年了。”

蒲唯不由得也笑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怎么突然就对程小玮换了称呼。

“叫了你这么多年‘小玮’,”蒲唯说,“便宜也占够了。”

当年辗转了一整天的路,如今不足三个小时就跑完了。

进山的路却没了,被那面湖泊所阻断。算不上沧海桑田,但地貌的确改变了。

有专门的渡口和停车场,进山的人只能弃车登船。停车时周围车主的议论让情况明朗了——改天换地,当地政府人为地扩大了湖面,于是水路成为了进山唯一的通道,于是,收费停车,收费乘船。

每个人上船时都要表达几句不满,好像牢骚就是船票。对此,蒲唯和程小玮倒没什么抱怨的。从早上出门开始,他们就运行在一种随波逐流的态势里,一切都是无可无不可的。安之若素,他们并没有一个明确的、不能被变更的路线需要来贯彻。

万顷碧波,渡船上写着“冶海一号”。想必“冶海”就是这面高山湖泊的名字了。当年它也被称之为“海”吗?蒲唯想不起来了。他想应该不会,否则他会记得的,身在高原的人会对任何一块以“海”命名的水域保持住牢固的记忆。

船舱是铁皮的,座椅是铁皮的,乘客们被要求套上了橘红色的救生衣。这导致出了一阵议论——水很深吗?——就算你是个潜水运动员也得把救生衣套上,这是规定!

从舷窗望出去,两侧的山峰也泛着生铁般的青褐色,犹如铁铸。

船头有三位搭乘的喇嘛在做法事,宽袍大袖迎风鼓荡,向湖面抛撒着谷物。但不一会儿就被赶回了船舱。船头不允许站人,这也是规定,哪怕你是个做法事的喇嘛。有乘客跟着向湖里抛掷硬币。据说心诚者投入的硬币会沉入湖底。遗憾的是,眼前并无硬币浮在水面上,以违背物理定律的奇迹来佐证人心的虚假。水面很干净,船舷的浪花清澈极了。

程小玮也在口袋里摸来摸去。后来他将拳头伸在蒲唯眼前,慢慢张开,让他看一样东西。是一枚古币,直径大约两厘米,布满斑驳的绿锈,呈不甚规则的圆形。

蒲唯问:“你打算扔进湖里吗?”

程小玮看他一眼说:“想祭湖我会专门准备些硬币的。”

蒲唯说:“这不也就是一枚硬币吗?”

程小玮瞪了他一眼,无奈地说:“对,也算一枚硬币。”

“有什么特别的吗?”蒲唯问道,“是不是很值钱?”他想起来了,程小玮如今是位古玩商。

“还好吧,值个一两万。”程小玮说,“这不是关键。”

蒲唯说:“那你还是别扔湖里了。”

“我说了,这不是关键!”程小玮急了,把古币塞在蒲唯手心,要求他:“你看看,上面是什么字?”

蒲唯并不能辨认出古币上的字迹。那四个字即便不经过岁月的磨损,在他这个中等职业学校语文老师的眼里,也形同天书。

“算了,你闭上眼睛。”程小玮命令道。他用两只手捂住蒲唯捏着古币的手,掰开他的食指,让指尖在那四个篆文上反复摩挲。

黑暗中有灵光乍现。运行在盛夏的湖水之上,蒲唯的指尖于一片蒙昧之中,触摸到了虫咬一般有着些许疼痛的灵感。

他吁了口气,张开眼睛说:“泉。”

程小玮也吁了口气,说:“了不起。”

蒲唯定睛端详古币上那颗唯一被自己触摸出名堂的字——原来它的笔画最简单,当你一旦确认出它,它就像脑筋急转弯后那个浅显的谜底,令你有种轻微的羞耻之感。蒲唯想,这其实没什么了不起,“钱”通“泉”,这对于一个学过古汉语的人而言,几近常识。与其说他是摸出了这个字,不如说是潜意识里的经验给了他指尖以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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