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尔没有离开天通苑

丁酉故事集 弋舟 第2页,共2页

美国短毛猫素以体格魁伟、骨骼粗壮、肌肉发达、生性聪明、性格温顺而著称,是短毛猫类中的大型品种。被毛厚密,毛色多达三十余种,其中银色条纹品种尤为名贵。

瞧瞧,原来这只有着银色条纹的货还是它们猫类中的贵族。

1620年的秋天,“五月花”号离开英国港口,驶向了大洋。事实上,离开港口时,许多老水手都怀疑这条只有二十七米长的木头帆船是否能顺利到达彼岸。船上一共有一百零二人,一些必需品和十几只猫。经过三个多月艰难的海上挣扎,他们来到了一个安静的港湾,那里有很多鱼虾,海岸不远就是一座小山,山间泉水叮咚。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上帝为他们安排好的。从此以后,“五月花”号上的人们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开始了新的生活。后来,这里就成为了美国。而当初船上那些用来抓老鼠的猫,随着“五月花”号来到新大陆,开始在北美一带生长。它们见证了美国的发展,是美国的开国功臣,经过多年不断的繁殖,终于确立了北美洲短毛猫种。

不,这不是幻觉,我真的认为,此刻自己正置身于一艘二十七米长的木头帆船上,真的认为,有一个宁静的港湾在彼岸等待着我们。

两个多小时后我们在峪口镇的一家小旅馆住下。

房间里有份当地的商业指南,我在上面看到了一家生产加油设备的公司,于是恍悟到自己为什么点名要到这儿来了。我的前女友供职于这家公司,好像已经干到了年薪不菲的高管。我当然不会想要去找她。“五月花”号在海上漂流时,船上的人会想到走亲访友吗?我只是有些惊诧于人在每个瞬间做出的决定背后那些奇怪的动机。

旅馆对面就有一家工商银行,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银行开放着的atm机。我得去检验一下我的记忆,这是我眼下必须首先落实的一桩事儿。

还好,余额显示几张卡里的数目甚至比我记着的还要多一些,我琢磨着差不多够我们过半年流亡的日子了。

离开atm机,从透明的玻璃门出来,街边儿一个抓狂的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跟很多车子在半路出了故障却束手无策的人一样,他正在以那种好像被规定了的动作踹自己的车。那是辆不算很旧的2012款奥迪。

我在他身后瞧了一会儿,决定过去帮帮他。这可能跟我的心境有关,我刚刚确认了自己口袋里的钱数,它超出我的预期,尽管这看起来毫无疑义就该是我的钱,但我还是觉得领受了不配领受的优待。所以我觉得我该做点儿什么。

抓狂男人对我的到来有些犹疑,他长了张警惕性很高的脸,而且左眼眶里好像装的是一颗玻璃义眼,神气看来跟我一样,也是个不太能理直气壮接受优待的家伙。我却理直气壮,因为这次是我在优待别人,还因为,我学的专业就是机械制造与自动化。车子的毛病并不大,犯不着被他当街怒踹,不过是火花塞的电极积碳太多。他车上就有化油器清洁剂,简单清洗一下,起码能保证他开回家去。

三十分钟后,车子顺利打火,他下了车,好像下了很大的一个决心,硬塞给我两百块钱。这可是我未曾想到的。直到这辆车从马路上消失,我才意识到,我在这个夜晚,在峪口镇的路边儿,赚到了此生理论上符合自己专业能力的第一笔钱。

我的情绪因此有些紊乱,分明感觉受到了某种启示。不远处有个烧烤摊,我过去给自己要了两瓶啤酒,还有鸡翅、土豆、五香豆干。这像是在犒劳自己,但我知道不是,我没干什么配得上犒劳的事儿。有些念头在脑子里隐隐约约地浮动着,我连吃带喝,更像是在给自己压压惊。

这里距离北京城中心也就不足一百公里吧,但夜晚却显得如此的荒凉。

摊主是位大婶,差不多是一副厌世者的表情,她像个男人似的把汗衫的下摆卷到胸口,毫无忌惮地袒露着大半个下垂的乳房。没什么生意,她就在我身边坐下了,我给她倒了杯啤酒,她头都不抬地接过去一口给干了,好像心里也有什么惊需要压一压。我向她打听镇上有没有租车的,她摇头说老子不知道。

回到旅馆房间,小邵已经睡着了。那只猫好像也睡着了,腆胸迭肚地枕着她的胳膊。一时间我有将它拎起来从窗子扔出去的想法。我没想伤害它。我只是想,如果那样的话,它没准就会一路小跑着回到天通苑去吧?不是说猫狗都认路吗?但我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不能确信,这只美短真的棒到能够像一辆装了导航的出租车,即便它叫鲁西迪或者巴别尔,即便百度上说美短们脾气温顺,性格活泼,对“外界的事物充满好奇和探索的欲望”。

我在另一张床躺下,依靠想象着自己正躺在漂流的“五月花”号上而睡去。

天通苑业主群里的信息并不是我所预计的那样。他们去调监控了,可是,你知道,既在情理之内和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外和意料之内——摄像头坏掉了。

群里的舆情转而倒向对物业的谴责。说是物业已经承诺,两天内修好亚洲最大的居住小区里所有坏掉的摄像头,并且对其他有可能拍摄下偷猫贼的摄像头逐一进行画面甄别。这两项工程可都不小。对此,我竟多少有些遗憾。我一直忍着没去看手机,多少是有些期待当我打开微信时,铺天盖地,都是我的小邵行窃时的画面吧?在我的想象中,那应当是网络上传播的那种灵异事件的镜头,一帧帧不甚连贯的、抖动的画面,自上而下的拍摄角度,无声闭合的电梯门,幽灵一般现身的怀抱赃物的女子。

有人提议报警,但淹没在其他的信息里,业主们各自扔垃圾一般往群里扔着各自感兴趣的内容,“海带别凉拌了,加它一起炒,净化血管”什么的。亚洲最大的居住小区在本质上和峪口镇没什么不同。有人在偷猫,有人在学着用海带净化血管,有人刷手机刷出了腱鞘炎,有人死于心碎,但彼此并不在意。这有些令人伤感。我更加不想谴责我的小邵了。

她一大早就在侍弄她的宠儿,给它吃吃喝喝,扶着它的前肢让它在床上直立行走。我恍然记起,小邵原本是一个开朗的姑娘。她当然是,否则我也不会在可可喜礼烘焙店里第一眼看到她就被她吸引。这姑娘散发着糕点的气息,瘦而高,不像甜腻松软的蛋糕,像我喜欢的桃酥或者江米条——在我看来,这是点心中有着正派气息的那个阵营。我靠什么吸引了她呢?不知道,或许是我腋下夹着的《午夜之子》。

我出去买早点,从《午夜之子》想到猫的主人——他把自己的猫叫巴别尔,这让我将他视为了同类,我们如同潜伏在天通苑中的两个单兵。此刻,在峪口镇的晨风中,我第一次为这件事感到了一丝内疚。我努力想象了一下,如果,有人从我手里夺走了什么宝贵的东西,我将怎样?但这个假设竟无从展开,因为我一下子想不出什么才是我手里“宝贵”的东西。我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么一无所有。差强人意,小邵于我,算是个“宝贵”的吧?当然是!但拿她来和一只猫类比,又十分不恰当。

峪口镇下起雨来。和北京城里一样,也是那种不易觉察、像是空气里飘着一层有些黏腻的浮油的雨。

拎着豆浆油条回来时,走到小旅馆楼下,我抬头看到二楼房间的窗子玻璃后贴着小邵和猫的脸。她举着它的一只前爪向我打招呼,她和它的脸都有意挤在玻璃上,两张脸被压变了形,人脸和猫脸空前地相似起来,差别在弥合,共性在显现。雨虽然下得不易觉察,但落在窗子玻璃上依然形成了水渍,令这面窗子整体上看来都有些像是一张哭泣的猫脸了。

没错,小邵在犯浑,在发神经,她偷了只猫,她神神道道地将这只猫命名为鲁西迪,她让这只偷来的猫做我的儿子。可我现在没法儿让她清醒,让她回归人类理性的“正当性”中去。我做不到,也不想立刻那么做。回归人类理性的“正当性”中去,那意味着什么呢?喏,那是每天早上我爬起来将她送到地铁口,如果下雨,就脱下皮肤衣给她穿;是我回到家里继续去睡一个失业者的回笼觉;是晚上她给我带回的一包桃酥或者我给她准备的泡面、苏打水——这些,的确也谈不上有多么值得回归。

她用旅馆的毛巾给猫扎了个头巾,这令鲁西迪看上去很像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了。我从侧面看,它的鼻梁到额头有一条柔和的曲线相连。这条曲线真的触动了我的心弦,它给钢筋水泥的世界划出了一道温柔的弧度,就像是给空房间挂上了一道被风吹送着的窗帘,于是时空弯曲,不再显得那么刚硬。

小邵将猫递给我,这次我没拒绝。我能够感觉到它的健壮,就是人类婴儿中那种肉墩子的手感。这货的确是强壮有力、肌肉发达的,让人觉得有股积极向上的蛮劲儿。把它抱在怀里,我感到也有一条柔和的曲线将我们,将我,小邵,还有鲁西迪温柔地相连了。

我重新离开了房间,在楼下向店主打听镇上有没有租车的地方。他是个胖子,和昨夜烧烤摊的那个女摊主出奇地像。如果说那个大婶像是个男人,那么眼前的这个大叔就像是个女人。他也是一副厌世者的表情,用一口扭捏的语气跟我说不知道呦。

我走到旅馆门前的屋檐下抽烟,想了想,试着拨通了前女友的号码。我需要一辆车。当然叫一辆出租车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还是想要一辆由自己来驾驶的车。这没什么道理,我只是觉得自己驾车更符合眼下的剧情。公路,远方,乃至亡命天涯的想象。没错,内心戏罢了。我在天通苑睡了五个多月的失业回笼觉,现在想透透气。

电话竟然接通了。我又一次受到了优待,当然,依然有些不配。你要知道,这个号码我至少有五年没拨过了。王力,我的前女友,并没有应声而来。她说她正在开会,会让人把车给我送来的。我站在屋檐下继续抽烟。雨终于下大了,风把雨丝吹到了我的脸上。

车是一辆新款的东风标致3008。送车的是个年轻女孩,穿着大公司女性从业者的那种职业裙装,身材真是好极了。她用客服一般的声音跟我说,王总实在走不开,她让我跟您道歉。我的确有些失落,好像心里真的还是有着想要见到前女友的愿望。可是见她干嘛呢?难道要把鲁西迪展示给她看吗——喏,瞧瞧我的儿子。

“你跟王总说,车子我用一段时间,还车的时候我再联系她。”

“好的。”

她说“好的”这两个字的神态和发音,让我一瞬间有些恍惚。记忆里,王力也喜欢说“好的”,也是这样的神态和发音。我都怀疑其实她就是王力,就是那个跟我杀戮一般谈过一场恋爱的王力,起码是做了个什么整容手术、青春永驻了的王力。

油箱的油是加满的。这辆车很合我的心意,我是说,suv,车型基本和我的内心戏吻合。和我谈过一场杀戮般恋爱的王力还是了解我的。小邵和猫坐在后排,上路时,我手握方向盘的感觉,脚踩油门的感觉,就是那种有着“责任感”并且终于将这份“责任感”付诸实施了的感觉。

“嚯!牛肉,牛肉汁,牛肝,牛肚,牛肺,牛肾,啤酒酵母,焦磷酸四钠,鱼肝油,肉桂……”小邵压根儿没问我车是哪来的。她在后排大声读着那罐猫粮罐头盒上的标签。

“嚯!谨记猫咪的营养需求是根据个体活动量,新陈代谢,健康程度和周围环境而变化的。嚯!如果你的猫咪肥胖建议少量喂食,如果你的猫咪瘦弱建议加量。嚯!”

我知道,她“嚯!嚯!”的感叹,也是在终于付诸实施了某种“责任感”的情绪之中。

“嚯!猫咪体重四至六公斤,每日喂食一至两罐——嚯!喂少了!”她喊道,“我们喂少了!——你买得太少了!”

“没事儿,可以先买些火腿肠。”我安慰她。

在高速公路的人口,我选择了去往唐山的方向。我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有一些朦胧的念头。这不要紧,我想,将近四百年前的那个秋天,当“五月花”号离开英国港口驶向大洋时,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作为它的彼岸和目标,久经风浪的老水手们心里也没什么底儿,然而所谓梦想,不就是这么无中生有的吗?

往唐山去。至少那儿肯定能买到进口的猫粮。

猫在后排不停地叫。起初是小邵“嚯”一声,它响应一声,后来小邵没声了,它依然有声有色地叫着。听得出,它挺快乐,没准是在唱歌,它已经度过了易主的不适期,开始展现它生性聪明、性格温顺的品种优势。

我们之间不再有隔膜,在这辆东风标致3008的车体空间里,我们很和谐。也许,它的主人,那位读《骑兵军》的单兵,能给它提供更具专业水准的喂养,但它一定少有长途的旅行,它的生命里将缺乏将脸挤在小旅馆窗子玻璃上的体验,将失去暂时用火腿肠替代进口牛肉罐头的机会,将不能被裹在皮肤衣里被抱来抱去,将无从感受人类做贼后的心情。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它趴在车窗上,如痴如醉地盯着高速公路一侧闪过的风景。

车外的风景也令我有些痴醉。不过是北方初秋的寻常景致,但我却觉得道路笔直,内心笔直,乃至眼前下着脏雨的风景都变得好像天高云阔。

在津蓟高速的一个服务区,我看到了猫主人发出的求助信。小邵抱着猫下车去买火腿肠了。我独自坐在车里翻手机。那的确是以一封信的形式发出的信息,开头写道:尊敬的巴别尔的新主人。

这是指我,我可以确认。

读《骑兵军》的先生在信中哀求,请“尊敬的巴别尔的新主人”将猫还给他们,他相信,“尊敬的巴别尔的新主人”一定也是心地柔软、充满了善意的爱猫人士。

没错,是的,我想,虽然我不是特别爱猫。

但是,请将巴别尔还回来吧!它的妈妈不能失去它。自从它丢失后,它的妈妈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我连贯着看了两遍,最后确信,巴别尔的妈妈,是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女主人。

刚刚,她被送进了医院,清晨的时候,她企图割腕自尽。

不,这不是真的。不,这就是真的。如果不是置身其间,我会将这个“妈妈”的行为视作疯癫和不可理喻。可现在我不这么想。我所能想到的,是在天通苑这个亚洲最大的居住小区里,有一套房子,男主人是读巴别尔的小公务员,女主人瘫痪在轮椅里,他们养了一只猫;如今,猫被人偷走了,女主人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我能理解这样的生活,因为,昨天我也差不多就是这么活着的。

男主人在信的末尾恳切请求大家尽可能地转发这封信。他说,他相信,巴别尔没有离开天通苑。

巴别尔没有离开天通苑。

可是巴别尔此刻在津蓟高速的服务区。这个认识突然令我感到了痛苦。

三年前我妈走了,最初的日子,我知道她已经烧成了灰,可我也时常相信我妈没有离开天通苑。

我得承认,所谓坚强,应该意味着承受痛苦而不是增加别人的痛苦。

小邵上车后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小邵,我们得把猫还给人家。”

她沉默着。我回头看她,看到猫也在眼巴巴地看着她,发现我在回望,猫又扭脸眼巴巴地看看我。我把手机递给小邵,它也跟着伸出前爪来接。

许久,小邵抽泣起来。猫伸出舌头舔她的脸。

“他说了,尽管巴别尔自己懂得调节食量,还请我们不要放纵地任由它乱吃。他还说,除了要控制食物的适量,更需准备一些玩具让它玩耍和运动。我们需要给它准备干净的饮水,这样它才不会去喝马桶里的水……”

她不停地翻看着手机里的信息,似乎因此就找到了对方已经赋予了我们偷走这只猫的权力。猫忧郁地看着她,看着忧郁的她,时而还点点头,表情是那么的烦恼。

我收回了手机,在上面搜寻我需要的内容,然后,发动起车子继续上路了。

一个多小时后,下了高速,按照导航的线路,我找到了唐山市区的那家宠物店——门脸儿很漂亮,像童话里的城堡,墙面刷着黄漆,落地窗分成了许多格子,每个格子的后面都有一张猫脸或者狗脸,哦,还有几张兔子和仓鼠的脸。我把车停在路边,点着了一根烟。小邵一声不吭,但我确定她能够明白我的意思,店面上“宠物寄养”那四个字她肯定认识。

“可是,它怎么才能回去?”

我很庆幸,她现在关心的是个技术性的问题。我告诉她,没问题,我都会办妥,喏,我现在就在群里把失主加为好友,我会告诉他路线,发定位给他。

“老王,我爱你。”小邵说。这句话很突然,却又并不显得格外突兀。

我的心里被某种奔涌的东西所填满。我发现,此刻我所爱着的小邵,并不是仅仅靠着桃酥和江米条的正派气质吸引着我,毋宁说,是一个江米条一般正派的姑娘从电梯里走出来,走进摄像头,带着难以言说的神秘和激情,走进了我的爱里。

她偷了只猫回来,给我们平庸的生活窃取到了一场振奋人心的逃亡,现在,她完全用不着我用什么自己都没想明白的“正当性”来说服她,她自觉地将澎湃的旅程轻轻地减速,仿佛做爱之后一声动人的叹息。

我几乎可以肯定,许多年之后,小邵她一定会对我说,这一切,其实就是她“蓄谋已久”策划出来的。

小邵抱着猫下了车。

细雨始终在下,我也下了车,脱掉皮肤衣给她披在肩上——就像昨天早晨,我把她送到地铁口时所做的那样。那时,望着她汇入人流的背影,我的心里如同被塞进了整个天通苑、塞进了亚洲最大的一个居住小区般的肿胀。

“给店主多留些钱。”我叮嘱她。

她点了点头,将猫脸举在我眼前,让它的黄眼珠对着我的黄眼珠,让它的嘴碰了一下我的鼻梁。清凉湿润,并且有少许的黏液。我觉得我是被某种巨大的事物冲撞了一下,这感觉促使我闭上了眼睛来静静地感受。

睁开眼睛时,小邵已经向马路对面走去,猫趴在她的肩头,扬起前爪跟我道别。

我开始摆弄手机。猫主人可能一夜之间加入了所有天通苑业主们的微信群。他的头像就是一颗猫头。我向他发送添加好友的申请——

巴别尔没有离开天通苑

他几乎同一时间通过了我的申请。我发猫的照片给他,发定位给他,拍下路对面店铺的门头给他,转账一千元给他。自始至终,我没跟他说一句话。其实,我渴望跟他说点儿什么,说说巴别尔,说说鲁西迪,说说人的痛苦和在痛苦中宗教般的臣服之情,说说人就像被关进了一个冠以了好运气之名的监牢里的囚徒,说说你是个囚徒,但你得感激这样的囚禁。可我没这么做。飞快地做完了该做的事情,我就删除了他。我克制着自己内心的火焰,犹如一个单兵和另一个单兵的决裂。

回来时,那件皮肤衣不在小邵的肩上了。

她坐进车里跟我说:“也许,巴别尔还会用得着。”

巴别尔没有离开天通苑。

但是我们要离开天通苑了。

我们继续上路,向东行驶。那是我能够想到的距离海岸最近的方向。不是吗?没有了一只美短,“五月花”号依然要去靠岸。

先前某个朦胧的念头以一种令人心情振奋的方式在我眼前清晰起来。它或者它们降临得让人无从说明,我只能用“令人心情振奋的方式”来形容。是的,我甚至搞不清是它还是它们,就像你很难想象同一个点上能站两个天使,也难以想象一堆天使不分前后同时涌现。但这的确就是我现在脑子里的景象。

上个月,苏伟找过我,她的合伙人要办一家分支机构,她问我愿不愿意把天通苑的房子租给她,她每个月出两万块钱。这是个合理的价格,她说,你完全没必要住这么大的房子嘛,在小邵上班的地方找个小点儿的,这样房租的差价等于让你赚了一笔,彼此也乐得方便。我拒绝了她,不是因为感到自尊心受了伤害,是一旦想象离开天通苑,我就会有种没来由的恐惧。天通苑对我而言,是老天额外的优待,脱离这份优待我会想象自己将从生活的夹缝中掉下去。

可现在一堆小天使般的念头挤在我的脑子里,我那沉重的、自我囚禁的命运感开始在高速公路上松动。

天使们对我说,一切仍是老天以万物为刍狗之余对人的怜悯,这次恰好又落到了我的头上,鉴于我生活在某种根本性的谬误中,于是:小邵偷了只猫,于是我们被迫离开,于是这只猫让我们登上了“五月花”号,去往另一块应许之地。中途一位细心的天使还给我设计了一辆抛锚的奥迪,她装扮成一个装着玻璃义眼的男人,启发我萌生出靠手艺吃饭的想象。

那么好吧,蓝图不就是这么绘制的吗?我将在海边开家汽车修理铺,我卡上的钱也够给小邵开家烘焙店。我会把天通苑的房子租给苏伟,光这份钱估计就够我们在海边过上简单朴素的生活,这也许才是我十二岁时老天赐予我这套房子的本意。我们将逃离亚洲最大的居住小区。在那座大城里,你总是要对命运心怀恐惧的感激和感激的恐惧,总是像一个贼,仿佛这感激与恐惧交织的日子都是从某个庞然大物的家伙那里偷来的,你总像是欠了谁的;在那座大城里,学机械制造与自动化的干着开饭馆的活儿,猫粮和干拌面一起摆在超市的货架上,人在微信群里满足着自己的虚荣心,刷手机刷出了腱鞘炎,许多人不敢生孩子所以只能去养猫,失业者在回笼觉里继续承受着匍匐在地的梦魇。

好了,一切至少应该来一次暂停。小邵不应该再去偷一只猫来给我做儿子,天经地义,我们能自己生一个,我们能够也应该活在自己可以简单理解的秩序里。我愿意相信一个安静的港湾在前面等待着我们,那里有很多鱼虾,海岸不远就是一座小山,山间泉水叮咚。如果这样的缓冲真的能实现,那当然仍是一个来自老天的优待;如果这样的缓冲真的能实现,我仍会虔敬地认为,那依旧是一个我不配领受的优待。

但是管他的呢,巴别尔没有离开天通苑,这会儿,我的鼻子却已经闻到了海风的味道。况且,既然巴别尔没有离开天通苑,我们就该更有勇气去过真正的生活。

2017年8月3日丁酉闰六月十二香榭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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