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刑

丁酉故事集 弋舟 第1页,共2页

漂亮的小女孩按下了遥控器的发射键。机械战警举起右臂发射,超能激光炮的弹头击中了她爸爸的小腿。她爸爸压根没注意到这次袭击。超能激光炮的弹头不过是软塑材质做成的,打在人身上的确不会造成任何痛感,可能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倒是弹头前端的吸盘如果击中玻璃或者瓷砖,便可以吸附在上面,给人带来命中了靶心的快感。

射击后的机械战警扬扬得意地嚷嚷着:

“我的超能激光炮,可以轻易地摧毁敌人!”

然而“敌人”却没有被轻易摧毁,照样忙着自己的事儿——她的爸爸妈妈正在别无旁骛地吵架。

也许就在一分钟前,他们的意见还是一致的,在共同抱怨着航空公司。

“真是过分,已经延误四个多小时了,”她爸爸对她妈妈说,“前序航班还没起飞!要么干脆通知取消算了,这样半个小时通知一次,半个小时通知一次,没完没了地推迟,完全是给人判了遥遥无期的缓刑,还不如来个痛快的!”

“没错,长痛不如短痛,这也太磨人了。”她妈妈对她爸爸说,“——就像我们的婚姻一样!”老天有眼,也许这时她妈妈并没有挑衅的意思,只是想更加充分地附和她爸爸,不过是随口举了个硬邦邦的例子而已。

于是,跟往常一样,说吵就吵了起来。

“我没想磨你,从来没有,”她爸爸不满地说,“是你提出来的,全家最后旅行一次,然后各奔东西。这是你的意思,没错吧?你不觉得我这是在迁就你的想法吗?海南岛?八月份!只有疯子才会挑这样的时候往一口沸水锅里跳。”

“沸水锅?只有疯子才会这样污蔑海南岛!”她妈妈轻蔑地说,但气愤得都有些结巴了,“只有一个疯子才会把这个季节去海南度假的人看做疯子,而你就是这样一个疯子。你有点儿常识好不好,现在的海南岛可是旅游的旺季。你总是这样,总这么自以为是,认为全世界的人都是傻瓜,只有你把一切都看明白了。”

“好吧,”她爸爸控制了一下情绪,报以同样冷淡而轻蔑的语调,“我是自以为是,不像你,天生就是一个盲从的女人,全世界的人都拥向一个破岛,于是你也得冲上去。这就是你的白痴逻辑,要活得跟别人一样,要向所有人看齐,哪怕去跟着别人吃屎。”

“我这辈子最大的盲从就是盲从了你!”她妈妈叫道,“别说什么缓刑了,嫁给你的第一天我就被判了缓刑!这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

候机楼里应该是凉爽的,但外面盛夏的重力似乎能够挤压进来,空气中的凉爽都显得沉甸甸的。所以她妈妈给自己披上了一条披肩。

漂亮的小女孩走到她爸爸身边,弯腰捡起跌落在地上的超能激光弹头。她爸爸穿着短裤,裸露的小腿上密布着黑黢黢的腿毛,难怪弹头不能吸在上面。这台机械战警是刚进候机楼时买的。三个小时前,漂亮的小女孩没有选择她妈妈推荐的芭比娃娃,她爸爸还试图说服她,那时候,他们的立场还是一致的,认为既然所有的小女孩都应该选择一个芭比娃娃,那么,他们的女儿也应该“盲从”着来一个。

“这个我们倒是没有分歧了,”她爸爸说,“最后悔的事,嗯,我也认为我们倒是在这件事上成功地合作了一回——‘一生最后悔的事’!你瞧,这件事让我们共同给办成了!”他发现了蹲在自己腿边的女儿,烦躁地揉了揉小女孩的头顶,继续说:

“有时候我都后悔干嘛生出小囡,真是造孽!”

“造孽?”她妈妈气得发抖了,从座椅上站起来大声质问,“是你造孽还是我造孽?这种事情,不是你们男人在‘造’吗?”

“这家伙可真威风啊,”她爸爸低头看看那台穿着白色铠甲的机械战警,对小女孩说,“让它去摸摸情况,看看我们的飞机几点钟起飞。”

“好,我想它一定可以完成任务。”漂亮的小女孩蹲着,温柔地说。

“当然,没问题,据说它还可以跟人对话,你试试吧。”她爸爸笑着说,并且再一次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的,爸爸,放心吧。”漂亮的小女孩站起来躲闪着,她怕被搞乱了头发。出门前她妈妈特意为她卷了刘海,并且给她系了根粉色的发带。

“他没什么不放心的,”她妈妈突然插话道,“他当你是个孽种,他后悔造出了你。”

她爸爸站起来,一把揪在她妈妈的肩膀上,使劲扳动着,好像让她妈妈换一个方向,就能扭转了自己此刻的怒火。

她妈妈背转过去,但小女孩能猜出她妈妈哭了。

“去吧,”她爸爸做着鼓励的手势,“别走远,机械战警完成了任务就立刻带它回来。”

也许,回来的时候他们就和好了吧?漂亮的小女孩一边遥控着机械战警转向,一边想,没准,他们又会共同商议着再买一个礼物给她。他们总是这样,每次争吵之后,都会变着法儿地想要讨她的欢心,踊跃地比赛着谁更能打动女儿。对此,漂亮的小女孩早已经习惯了。

“和你结婚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她听到她妈妈在身后呜咽着喊。她想自己还是走远一点吧。

机械战警滑行着前进。它大约有三十多厘米高,个头差不多超过了小女孩的屁股。它跑得太快了,干劲儿十足的架势。漂亮的小女孩还没学会熟练地控制它,被它的速度带动,跟随的脚步不免显得有些狼狈。不知道按下了遥控器上的哪个键,它开始一边跑一边跳起舞来,并且发出动感十足的音乐。漂亮的小女孩想要阻止它不体面的行为。候机厅里人来人往,这让漂亮的小女孩觉得有些难堪。但是它我行我素地嘚瑟着,还回头大声问她:

“长官,我的机械舞还不赖吧!”

“嘿!”一个背着小黄人双肩书包的男孩斜刺里杀出来,嚷嚷着:“这家伙,跟我的一模一样哇!”

看到自己的玩具被人从地上拎了起来,漂亮的小女孩才注意到这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男孩。

“放下它,你要等我关了按钮才能去碰它。”她向男孩指出正确的操作规程,那是售货员当时告知过她的,她说,“否则可能会有危险,没准它能弄伤你。”

“没事儿,别大惊小怪的,我对它熟着呢。”男孩仍然把机械战警举在手里。看起来他的确挺在行,只抓牢了机械战警的一条腿,并且和自己的脸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任由机械战警徒劳地扭动着,他说:

“我在家经常这么玩儿它。”

这个男孩也穿着短裤,令人吃惊的是,他的小腿居然也长着黑乎乎的腿毛。这让他看上去完全是个小孩中的实干派。

“你还是放下它吧……”漂亮的小女孩憋不出什么更有效的话。她试图用遥控器停止机械战警的运行,但是她一下子按不准停止键。她感到了沮丧,因为刚刚在她心目中还是很威武的机械战警,此刻无助地被一个长着腿毛的小男孩轻松地俘虏了。她叹了口气,说:

“我们还要去执行任务。”

“什么任务?”男孩立刻兴奋起来。

“我们要去摸摸情况,看看飞机几点钟起飞。”漂亮的小女孩郑重地说。

“ok!”男孩竟爽快地答应了。他放下了机械战警,过来不由分说从小女孩的手里拿走了遥控器,自告奋勇地说:

“我来和你们协同作战!”

直到男孩指挥着机械战警走出很远后,漂亮的小女孩才茫然地跟了上去。她远远地看着自己的机械战警随着男孩来到了一个问询台前,看着男孩向一位地勤人员煞有介事地说着什么。她站在远处,感觉自己只能做一个旁观者,感觉自己正在被一件重大的事情排除在了外面。

男孩掉头向她走回来了。机械战警先男孩一步来到了她的脚下。她很想也弯腰把滑动着的机械战警抱起来,但她有些犹豫,她牢记着售货员叮嘱过的操作规程。好在男孩让机械战警停了下来。停下之前,男孩还卖弄地遥控着机械战警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又驱动着机械战警在自己的腿边转了一圈。

漂亮的小女孩失措地站在原地,眼睛跟随着机械战警“8”字形的运动轨迹,感到更加无助了。

“报告,任务完成,”男孩努力想要表现出自己的某种优势,脸上刻意地做出了一些和自己实力并不相符的讥讽的表情,“敌机预计将无限期延误,不是天气原因,是因为空中管制!”也许是因为说出了自己并不能理解的术语,男孩忘记了扮酷,气哼哼地强调道:

“这跟我爸说的差不多。”

“你爸说什么了?”漂亮的小女孩问道。她想,另一个爸爸的结论,也许能够完美地用来完成她爸爸布置给她的任务。

“我爸说,”男孩皱起了眉头,试图准确地还原他记着的话。过了会儿,那句原本在他听来是一句耳旁风的话终于被他想起来了,于是,他拿腔拿调地复述道:

“嗯,我们这会儿是一群被判了缓刑的家伙。”

漂亮的小女孩有些吃惊,觉得有什么记忆被唤醒了。好像自己的耳旁,也曾经刮过同样的一阵风。这让她有些恍惚。

“可是,你并不知道我们要坐哪一班飞机呀?”漂亮的小女孩发现了问题的症结。

“都一样,”男孩不耐烦地说,“所有的敌机都一样,没一个准时的,都被管制啦!”

他重新启动了机械战警,娴熟地操控着,可能已经产生了错觉,认为自己此刻就是在操控着属于自己的玩具。

“噢,好吧。”漂亮的小女孩只好接受了他的解释。

起初他们跟着机械战警漫无目的地行进了一段,然后又折回来。当机械战警撞上了一位旅客的腿时,漂亮的小女孩负责地向对方道了歉。她跟在男孩身后,渐渐似乎也接受了这样的局面——他拥有着绝对的支配权,而她不过是游戏的观众,或者顶多是一个负责善后的助手。

男孩玩得熟练极了。机械战警在他的指挥下做出许多令小女孩惊讶的动作。它的眼睛是两组led灯,漂亮的小女孩想不到随着这两组灯的变化,机械战警的脸部竟然可以做出许多不同的表情。更加令人惊奇的是,它还能感应人的手势,男孩把自己的手靠近它的脸部,做出前进或者后退的指令,它就真的能照做不误。漂亮的小女孩看得着迷,她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才是这台机械战警真正的主人。

“想要全部开发出它的功能,你得先开发自己脑子的功能。”男孩对她说。他演示给她看,让机械战警试着匍匐前进,但是他失败了。

“可怜虫。”她说。

“你是在说我吗?”男孩瞪着她问。

“不。”她指指趴在地上做着瑜伽姿势一样的机械战警。

男孩气不打一处来,勒令机械战警爬起来,一口气打光了五颗超能激光炮。

当男孩遥控着机械战警随着一支队伍鱼贯消失在某个登机口时,漂亮的小女孩依依不舍地挥手向他道别。她远远地看着,登机口两边巨大的玻璃幕墙涌进的白光,令她仿佛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之外,或者,像宇航员在太空上望着人类孤独的星球。她觉得男孩和机械战警是融化进了那片弥漫的白色之中了。

候机厅很嘈杂,被判了缓刑的人们发出烦躁的嗡嗡声,不时还有航班起降或者被取消的消息回荡在头顶。然而,从这一刻起,一种奇怪的寂静开始笼罩了漂亮的小女孩。她突然不再能够感知环境的喧哗,像是只身来到了一块空旷的广场。她想起了她爸爸布置给她的任务,但她觉得这个任务现在不需要马上回去交差了,因为问题的答案似乎他爸爸早就掌握了。

几位穿着制服的空姐拉着行李箱从眼前走过,她们很有纪律地排着队,无形中仿佛形成了某种向心力,令小女孩不由自主地就跟在她们后面走了一截。随后,回过点儿神的小女孩下意识地为自己选择了一个方向。她记得,那里是她爸爸妈妈给她买机械战警的地方。

候机楼太大了,不过她觉得自己能找到。

果然被她找到了,那个店面前旋转着好几个机械战警的地方,就像几小时前她和爸爸妈妈到来时一样。漂亮的小女孩觉得时间被推倒重来了一次,此刻她的爸爸妈妈就在她的身边,他们一家三口刚刚过了安检,她妈妈正在埋怨安检员搞乱了自己的行李,而她爸爸为了转移不良情绪,弯腰替她系了系鞋带后,提议买一件礼物送给她。

漂亮的小女孩远远地观望着。她忘记了自己到这儿来的初衷,或者,她走向这个地方原本就没有什么明确的意图。那几台机械战警流畅地在地面上滑动着,看上去有些表演性质的人来疯。它们有的闪烁着炫亮的激光,有的鸣响着劲爆的音乐,彼此找事,相互炫耀,看久了,这股轻浮的热闹劲儿令她感到有点头晕。

她想要喝水。但是当她走向一台自动饮水机的时候,却被旁边的贵宾休息室吸引了。一眼望去,那里面的餐台上摆满了饮料和水果。漂亮的小女孩觉得喝点饮料比喝点水更能满足自己此刻的需要。她没有受到阻拦,因为她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

漂亮的小女孩在贵宾休息室里为自己倒了杯芒果汁,找了张沙发坐进去。沙发很深,坐进去,她的双腿就离开了地面。她没忘了整理一下自己的裙边。她的裙子是粉色的,连鞋子和袜子都是粉色的。她妈妈把她打扮成了一个粉色的漂亮小女孩。

隔着一张茶几,她的对面是一个正在翻看画报的男人。小女孩不太能确定这个男人的年纪,看上去,他应该和她爸爸差不多大。事实上,如果没有特别大的出入,在小女孩的眼里,所有成年男性都和她爸爸差不多。但这个男人留着的胡子让小女孩没有了把握。

他的下颌有一撮修剪得非常齐整的、灰白色的胡子,但他的脸却并不是小女孩心目中那种老人的脸。他的鼻梁呈现出被太阳暴晒后的紫色,但他穿着的亚麻西装又让他不像是一个总在户外活动的人。他看起来富有教养,很深沉。

男人发现了观察着自己的小女孩。他侧脸看了看身边,似乎是要确认小女孩就是在看着他。

“嗨。”男人向小女孩打了声招呼。

“嗨。”漂亮的小女孩回应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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