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会 木鱼妹说

野狐岭 雪漠 第2页,共2页

每次想到它,我的心就会抽搐。记得,孩子的哭声惊醒我时,我的脖子上已勒了一道绳索。从质感上,我觉出,它是用驼毛搓成的。这种绳子,韧性好,非常结实。我才挣了几挣,就听得一人低哮:你再动,先抹了你的脖子。话音没落,一个凉凉的东西,就压在我的脖子里。

我发现,小屋里还有几个黑影。孩子的哭声,正从一个人的手中发出。那人说:你再动,先甩一个臭癞瓜给你看。他将孩子举得老高,孩子发出吓人的哭。凉州人把蛤蟆叫臭癞瓜,我懂他的意思。一想他要像摔蛤蟆那样,把孩子摔个稀巴烂,我就一下子软了。

我很害怕。无论我如何武艺高强,我也很害怕。没办法。其实,在这种阵势下,便是没有孩子,我也不一定敢跟他们斗。上次打巡警时,一见那些驱马扑来的军警,我也很害怕。没办法。这是我的毛病。

白孤孤的月亮,照在窗纸上。我隐约看到,那几人都蒙了脸。他们的手里有刀,刃上正漫着寒气。

一人说,我们也不要你的命。娃儿我们先带了去。你不用找,也找不到的。放心,我们不伤害他。我们要做一件事,成了,娃儿就会给你。

我问,我到哪里找你们?

一个说,不用你找,找是找不到的。该来时,我们就来了。

你们伤了孩子怎么办?小孩还吃奶呢。我说。

那个举着孩子的恶狠狠说,啰唆啥?再啰唆,老子就摔了!

就是。死了就死了,出气的东西,谁也不敢打包票。另一人说。

又一个说,我们保证不杀他,就不错了。至于别的,难说。这年头,娃儿死了一堆又一堆。

他们越说,我的心越疼,就哭了。那男人说,你哭啥?我最讨厌女人哭。每次遇到哭的女人,我就不利顺。每次,神婆一算,就说是哭神冲了。

又一人打断他的话:少废话。回吧。

说完,他们风一样走了,只留下满屋子的空旷和死寂。

在那小屋里,我哭了几天,又睡了几天。期间,除了那个丫头外,马家来了几人。他们好像很着急。一个说,听说娃儿叫人劫了,马二爷急得上了火,牙疼病又犯了。但他没到我这儿来,因为我没过三个月。在凉州,坐月子得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一般人不能见月婆娘,怕被血腥鬼冲了。月婆娘也不能到人家去,因为身子不干净时,会冲了人家的家神。

我睡了哭,哭了睡,大约过了十多天。我希望马在波能来,但他一直没闪面。我想不出他不来的原因。

孩子没了,想想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大嘴哥来接我的时候,我就出了那小屋,回到了邓马营湖。

5

邓马营却热火朝天了。

祁连山堂正式开堂了,以前,虽也有些弟兄,但规模不大,一直没有正式开堂,隶属于别的堂口。上回打巡警,虽然损失很大,但动静也很大,许多地方都知道凉州人起事了。但由于是乌合之众,一哄而起,又一哄而散,需要有一些纪律来约束。于是,有人就希望凉州也开个大些的堂口。哥老会纪律严明,若是善加训练,凉州人也能成事的。

这次开的堂口,就叫祁连山堂。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们的结拜仪式。那些汉子摸着一只大公鸡,齐声在唱。声音很是整齐,想来他们已演练了很久:

摸摸凤凰头,咱们兄弟都得封公侯;

摸摸凤凰腰,咱们兄弟骑马挂金刀;

摸摸凤凰尾,咱们兄弟都是得高位;

摸摸凤凰脚,咱们兄弟加官又晋爵……

然后,他们杀鸡,饮血酒,盟誓,从此以兄弟相称。

我感到有趣。我发现,他们唱的那些内容,多为了升官发财,并没有大嘴哥以前常说的那些大道理,什么反清呀,什么复明呀,什么救苦救难呀。我不知道为什么,问大嘴哥,他说,他也不知道,这是一本叫《海底》的书中规定的。哥老会都这样。也许,对于那些一般会众来说,他们最热衷的,其实还是升官发财。他们才不管什么清呀明呀之类的遥远的事。对于一般百姓,能升官发财,当然是最好的事了。

接下来宣读的那些会规,很有针对性,有十条十款,很是严厉。若是有了违反,要受五种刑罚:凌迟、砍脑袋、活埋、水淹、三刀六眼、挨四十红棍等。这些刑罚很重,比清家的那些严格多了。

开山仪式完成之后,飞卿见了我。一见他,我就不由得大哭。他说,不要紧,那些人是不会杀娃儿的。

邓马营跟我以前看到的不一样了。以前,这儿是避难之地。现在,变成练武场了。这阵候,像是要明打明地跟官府干了。有好些地方,都弄平了,弟兄们在那儿练武。很多人仍在练鞭杆。鞭杆好带,实用,哥老会里有好些高手,你教我,我教他,弟兄们就都会鞭杆了。平常时分,除了学那些江湖海口外,大家都将精力用到了走棍上。走棍是当地人的说法,其实就是对打。走棍有一定的规矩。看到那些人仍在一板一眼地走棍,我不由得想,你按那规矩走棍,可人家军警不按规矩来,你怎么办?在上回打巡警时,我发现,弟兄们学的那些棍法,在对付军警时,根本不实用。人家举了刀,举了枪,一窝蜂拥了来,人家根本不管你什么套路,或是什么走手,人家乱枪乱刀,你学那循规蹈矩的棍法,有什么用?

我觉得,他们是在玩一种成人游戏。

对这种游戏,我现在兴趣不大了。我一直在想孩子。虽然这次只当了两个多月的母亲,却激活了我天性中的所有母性。我的心柔了很多。几年的风雨,在我的心上包了一层老茧,孩子一生下,那茧没了,就觉得心柔到了极致。

我的心中,一直萦绕着一个问题:那些抢孩子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开始,我怀疑是马家人,但又想,这孩子,一过三个月,就自然会到马家,根本用不着抢。但也说不准,因为,要是孩子进了马家,我自然也得进马家。马家的那些骂我“讨吃”的人,定然不希望我成为马家媳妇。按他们的说法,娶个讨吃当媳妇,祖宗羞得往供台下跳哩。孩子一被抢走,我也就没了进马家的机会。所以,我一直没有排除对马家人的怀疑。我觉得,他们既想要孩子,又不想我以孩子妈的身份踏进马家门。

当然,这只是可能性的一种。

我还想到了多种可能,比如沙匪,比如哥老会,他们都想着马家的财势。大嘴哥告诉我,哥老会需要钱,他们需要置办些军火什么的。第一次打巡警时,人数虽多,但被百十个军警一冲,就七零八落了。要是手里有了枪,事情就好办多了。大嘴哥说,飞卿他们一直在想一个妥善的主意。我知道,所有的妥善主意,都离不开钱。他们会不会在孩子身上打主意?我想,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告别了飞卿,离开邓马营湖,去找我的孩子。那是让我揪心而且难忘的一段经历。在寻找的过程中,我的眼睛越来越亮了。我发现,那时的凉州人,真的活不下去了。你说得对,他们只要有一口山芋米拌面,就不会起来造反。那时节,能吃上山芋米拌面的人家,是越来越少了。有好多人家,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

像大海里捞针那样,我走了很多地方,但得不到一点儿音讯。我找了几个月。听说,马在波也请了很多人在寻找。我倒是希望,他自己去寻找,更希望我和他,能在寻找途中不期而遇。我也想他。生孩子前,我想他多一些。生孩子后,小孩渐渐占上风了。这时节,因为很多人知道了我跟马在波的关系,我也不好意思再乞讨了。我不能再让人说,瞧,那个讨吃,是马在波的女人。虽然,乞讨在我眼中,也不是什么丢人事,但既然别人那样认为,我就不能当乞婆了。这一点,让我的寻觅之路非常艰难。好在离开邓马营湖时,飞卿给了我一些铜钱,救了我的急。

后来,大嘴哥找到了我,告诉我,不用找孩子了。

此后,我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抢孩子。

自从能完全见到那些阴魂后,一切都很方便了。

水也不用发愁,火也不用发愁,这儿到处是柴棵。胡家磨坊的后院里还有好几驮子的干柴,虽然黑了,但取暖没问题。

在木鱼妹讲她的故事时,我还能见到她的亲人。给我印象最好的,是她的阿爸,我称他为木鱼爸。那是个瘦瘦的高挑老头,他总是忧伤地望着我,欲言又止。我很想采访他,但他总是不说话。他只是用忧伤的眼神望我。

木鱼爸的故事很能打动我,我甚至觉得自己曾经是他。我见过不少像他那样痴迷却潦倒的艺术家。我眼中的木鱼爸,差不多是另一个凡·高了。那么,我的前世,也愿意是他,——不,甚至在我的今生里,也愿意自己是他,只是我不想要他的妻子——我可以没有爱情,但不能有对爱情的背叛。

方便面越来越少了,不过不要紧,我还带了很多压缩饼干。只要采访顺利结束,靠这些食物,是能走出野狐岭的。

我不知道,木鱼爸为啥老那样忧伤地看我。

我想,他是不是也在问:那个作家,为啥老那样忧伤地看他?

我仍然没有见到月亮。

倒是那两盏很像狼眼的绿灯,在不远不近地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