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骆驼,起五更,踏步第十省。
找掌柜,算工钱,反叫喝出门。
空着手,回到家,又气又伤心。
眼一花,跌倒地,永世难翻身。
你看看,这就是,拉骆驼,
才不是个营生……
——驼户歌
除了能看到采访者外,我还发现,自己的想象力惊人地好了。
前些时,听他们的叙述时,我只是在听,然后再用文字记下要点。但现在,通过把式的叙述,过去的世界活了。我真的确定了:自己的前世,定然是驼队中的一个人物。我想,只要我不是豁子,不是蔡武祁禄,不是杀手,别的我都认了。
我相信,有许多东西,虽然表面上消失了,它其实仍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着,——不,我说的不是记忆。唐朝有个智者大师,他生于佛灭度后一千多年,但他说,灵山法会至今未散,我也体验到相似的境况。我是说,那些以显物质方式(也包括行为)存在过的一切,一旦它消失之后,是不是会转化为暗物质暗能量呢?佛教说的业力,是不是指它?当然,这只是一种追问和猜想。我想,只有这样,那个因果不空的宇宙率才会成立。是不?
我已经能看到那时的许多人,他们正上演那时的故事。虽然叙述者是在现在讲那故事,我眼中看到的,却是那时的画面。
一、飞卿说
1
我们还是说野狐岭的事吧。
现在想来,也许那些狼,也知道末日就要降临。
那泼天的黄尘,是黄昏时分出现的,几十峰驼蜂拥而来。开始,我还当是沙眉虎来了。那时节,好些沙匪都以沙眉虎的名义袭击驼队,抢一些值钱物件。我后来才知道,我了解的沙眉虎,并不是真的沙眉虎。当然,这时候你们一目了然,也晓得他是谁了。但在那时,沙眉虎就是沙尘暴,你只觉得它是一个巨大的存在,但想要摸清它,总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
那时,我对沙眉虎,有种很复杂的情感,一方面我也同情他们,他们其实也是病人。真是的,他们愚,他们贪,他们仇恨,就昧了良心。另一方面,我也恨他们。由于他们的罪恶,世上多了哭声和血腥。
一见那黄尘,我就高叫:“快!操家伙!”
那时节,驼把式爱用白蜡杆子和九节鞭。把式们忙时走驼道,闲时练拳棒,身子骨铁塔似的,都会使几样家当。我喜欢打狗棒——一根长绳拴一截硬木棒——好带,老缠在腰里,一抽一送,便能使出十足的威风。那时节,虽然也有快枪,但它们只在枪手手里,一般驼户,使的都是冷兵器。
大嘴边猛敲一个破铁皮盆,边扯了嗓子吼:“木鱼妹——,木鱼妹——,土匪来了。”那时节,木鱼妹正在远处山坡上放羊,听到喊声,吆了羊群,向窝铺跑来。
我取出枪,燃了火绳。火药是早装好的,还装了半把散弹。有兴致时,我也会举了枪瞄沙鸡子。沙漠里沙鸡子多。每一声爆响,总能叫嘴巴油腻几次。
我从墙上取个牛角,这是装火药的,挂在腰上,又取下羊皮袋,里面是黑豆大小的生铁独子儿,平时打黄羊打狼时,就用这独子儿。我取出一个铁珠,放入枪管,倒些火药,用通条捣瓷实。我想,要是沙眉虎不识相,先结果了他再说。
在流传于那时的传说中,沙眉虎手下人数不多。他们个个都是拳棒手,有绝技,翻沙越洼,如履平地。他们像豺狗子一样行止不定,旋风般地卷来卷去,哪儿有好货,哪儿便有他们。又据说,沙眉虎的手下,没一个酒囊饭袋,杀人掠货,迅如疾风。更可怕的是,沙眉虎对所有驼道,都了如指掌,更重金收买了诸多眼线,许多商号的行动,他多知晓。这一来,他的劫掠,几乎成探囊取物了。
瞧那黄尘,渐渐近了,跑在最前面的那驼上跳跃的星点也能看清了。在沙漠里,若无障碍,要分清是人是驼,必须在四里以内,再远就模糊了。忽听身边的驼们大叫,其声震天,一扭头,见窝铺周围的骆驼都聚拢了来,瞬息间,它们已经排好阵势,成年驼头朝外,把式们又搬过驮子来,在驼的前面码成了墙,就像驼城了。这是典型的防狼阵势。
这时,我才明白,那滚滚黄尘,是狼群所为。狼们是沿戈壁滩来的,搅动了那些草上的尘灰。骆驼鼻子尖,顺风十里,可知来物。显然,它们已嗅出了黄尘中的威胁。
“快些!”大嘴叫木鱼妹。木鱼妹已到驼城附近,却发现远处的沙洼里,仍有几个白点,定是有贪嘴的羊跑远了,没来得及拢了来。
“咩——咩——”木鱼妹叫,她还想去吆那几只羊,大嘴一把把她扯进驼城。“你不要命了!”
“它们难道不是命吗?”木鱼妹拖了哭声。
嘈杂音惊醒了窝铺里呆坐的马在波——他还想在磨坊里闭关,我坚决地叫他回来了——他出了门,见那阵势,却仍是一脸淡然。马在波回来后,仍喜欢在窝铺里坐禅,很少见他外出。——少爷,我不知道你说的那种寻觅,是发生在禅坐时呢,还是发生在你外出时?呵呵,你不用解释,我知道,无论那寻觅发生在哪里,其本质,都是灵魂的寻觅。对不?即使你劳形费神地东寻西觅,那真的寻觅,还是发生在灵魂深处。是不是?
我接着讲那狼祸。虽然,你们也经历了狼祸,但你们经的,是你们经的。我现在说的,是我经的。每个人心中,有着不同的狼祸。谁愿意补充,也可以随时插嘴的。
木鱼妹才进驼城,那奔来的驼们已到近前。我这才看清,前面的那驼身上的黑点,并不是人,而是一只大狼;乖乖,竟然死了,在驼峰上拨浪鼓一样甩,定是那狼贪嘴,想吃驼峰,却叫脂肪胶了牙,下了死口,脱不开口。那驼上坡下洼,颠簸一气,狼就叫吊死了。以前的驼场里,这号事老发生,老见吊死在驼峰上的狼。当然,狼眼里,驼峰定然是稀罕物品,能吃上一口,自是过瘾,却不想那美食也会要命。
另一驼峰上也有几个黑点,也仍在蠕动;定了睛,便发现,那驼峰,已没了大半个。这是个幼驼,虽有峰,但不太瓷实,想来是鲜嫩异常,才惹得几匹狼大嚼不已,好在其余的驼峰上,却不见黑点。
我想,你们跑啥?几匹狼有啥好怕的。要知道,几峰骆驼,足以对付几匹狼,只要壮了胆,定了心,一峰驼对付一匹狼,是绰绰有余的。驼有好些杀手锏,比如踢呀,咬呀,喷唾沫呀,踩呀,压呀,都能叫狼心惊肉跳。但若是惊慌而逃,就等于放下了武器,这样在狼眼中,驼就成移动的食物了。
自那次蒙驼队起了外心,蒙汉驼队就像成了两个国家似的,有了各自的草场和界限,他们在那儿还安排了枪手。以前在沙漠里的驼场,并没严格界限。哪儿水草好,哪儿便是驼场,人只将窝铺安在有水源处,歇了驮子,可随驼由性子吃去,时不时巡一遍即可。平素里,由驼吃去,饿了食,渴了饮,东游西逛,民主极了。驼户只管几件事:防狼,防瘟疫,给母驼下种等等,并不需要晨驱驼出圈,夜赶驼收圈,虽也逍遥,但总觉寂寞。
“狼群!”木鱼妹惊叫。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我发现,那狼,绝不仅仅是驼峰上的那几匹,驼群后面的黄尘里,竟然渗出了许多黑点。驼们奔来时,挤成一团,狼们倒不敢公然扑入驼群行凶,它们知道,那每一个驼蹄,都可能是要命的咒子。
驼们一起都往驼城跑来。在驼眼里,人是最大的靠山。
我吼了一声:“点火!”
那几个驼把式抱过干柴,燃起火来,火燎天,烟腾空。我牵过一峰驼,等于在驼城上开了城门。一见火,狼群远远驻足,奔来的驼一溜风扑入驼城。
“打狼!”我吹旺火绳,放了一枪。一声炸响,追的狼驻足了。几个把式举了棒棍,抡向驼峰上的那几匹狼,狼嚎叫一阵,声音渐渐息了。那没了半个峰子的白驼也瘫在地上,发出哀嚎,很是瘆人。
狼群驻足一阵,又扑向那几只没进入驼城的白羊,羊咩咩叫着,四散逃去,狼群像云影子一样飘过去,盖了它们。木鱼妹大哭。不一会,合拢的狼群又倏地散开,羊已不见了,沙洼里有几星并不惹眼的羊毛。
“要垫狼肚子了。”一个年轻驼户叫,“我还没娶亲呢。”
我很想笑,这小子,平素里嬉皮笑脸,满不在乎,觉得死到临头了,不念爹娘,却遗憾没娶亲见个天日。也难怪,平素里,驼户们最可怜没见过天日的男人,一个男人,没见过天日就死去,确实有些遗憾。
大嘴笑了,“这会儿还来得及。正好少掌柜在,叫他给你做个主,你找个俊俏母驼成亲,见一回天日,再垫狼肚子。”那年轻驼户羞红了脸,狠狠擂大嘴一拳,嗔道:“叫你胡说!”把式们兽叫似的大笑。
“别闹了,再添些柴。”我吩咐道。
这时,我听到了木鱼歌声——
欲望两字会惹火焚身,一桩石室冤案真是害人,
七尸八命无辜甚,妇孺一夜尽归阴,
辣手居然施凶狠,知否杀人纵火终会自焚,
大小官衙犹可恨,空悬两口都尽是索黄金……
我不知道,此刻,木鱼妹为啥要唱这。却又明白,她这歌声一起,会冲去一些人心头的怕。虽然那些把式不一定能真的听懂木鱼歌,但那旋律一起,罩在心头的那种恐惧定然是淡了。
忽见远处,沙洼里又来了两峰驼,一个母驼,一个羔子,显然是贪嘴远食,离群了。狼群又飘了过去。我明白,这两峰驼死定了。我又担忧起别的驼来,不知到远处觅食的驼有多少,此刻,估算一下聚拢到窝铺跟前的,似乎刚刚过半。要是狼都到这儿倒好说,要是有好几群狼,围了那觅食的驼,各个消灭,损失就太大了。
“陆富基,快点狼粪。”我急出一头汗来。
“操,咋把这茬儿忘了!”陆富基进了窝铺。
狼群也围了那母子,渐渐缩小圈子,母驼直杠杠叫了一声,它这是向人类求救。因距离远,那枪的威力很有限,但我还是朝狼群扣动了扳机,狼群一阵骚乱,却不知打中了没。
“打呀!”几个驼户大吼。他们想把狼们引来,叫那母子脱身,狼却不顾,几点星影扑上,母驼扬脖,喷出胃液。那胃液,是驼最厉害的武器,黏液很大,喷上狼毛后,会结成一团,不多久,毛皮就脱落。脱得太多,狼就很难过冬;便是在夏天,那脱毛之处也奇痒无比,惹得狼不得不搔,搔不多久,皮破肉露,绿头苍蝇趁机围了来,养儿引孙,把狼身弄得白蛆滚滚,不久便烂了身子,呜呼哀哉。平时,有经验的老狼,是不敢惹骆驼的。
不过,驼的胃液虽厉害,但不能立马致命。冒失鬼们便一个个扑了去,母驼觉出了不妙,边喷胃液,边护了羔子,向窝铺扑来。狼们尾追不舍,极像追逐磁石的铁屑。
我再发一枪,驼后一狼,倒地扭动。一些狼围了去,但大批狼,仍逐驼不舍。
有经验的驼是不逃的,或喷胃液,或咬甩,或蹄踢,都是叫狼怵的招数。一逃,就等于扔了刀枪,把最弱处送给了狼。驼最弱的地方是肚膈,那儿靠近胯部,无肋条保护,狼一爪子,就能开个窟窿。爪探入那窟窿,可抽肠子,可揪心肺,都是狼爱吃的美餐。但此刻陷身在狼群里,驼即使不跑,也难敌群狼,免不了成一堆白骨。
一匹狼蹿了上去,攀上驼身,母驼奋力扭动,甩下那狼。另一狼性急,想去咬母驼前奔跑的羔子,母驼低头,咬住狼腰,头一抡,一星黑点腾了空,又滚下沙洼。两匹狼趁机扑上,一右一左,狼爪攀上驼峰。母驼趔趄了,我知道,那肚膈,定然是开了个口子。
“呦——”那驼大叫。
“呦——”排成驼城的驼们也大叫了,它们也窥出了同伴的危险,为它加油呢。
因为负痛,母驼狂奔,一狼攀附不住,摔了下来,另一狼仍似附骨之蛆。我长叹一声,知道这母驼的命尽了。群狼又扑向那驼羔。母驼于是回身,口叼一狼,甩得老高,将那狼掼得半死。
忽觉身旁黑影一闪,才扭头,见我那黑儿马已跃出驼城,扑向狼群。这马,平日与驼们混在一起吃草,吃得油光水亮,想是和驼有了感情,见驼危急,就扑出救援了。我急了。对付一匹狼,马绰绰有余,可这是一群呀。双拳难敌四手,稍有闪失,就会丢了性命。估计那狼群,已在射程之内,瞄准一狼,炸响之后,倒下一狼。
那黑马到了驼羔跟前,猛扬后蹄,踢翻几狼,护了驼羔子,向窝铺飞来。母驼尾随其后,群狼也一窝蜂扑来。有几匹老狼狡猾,从两翼啸卷迂回,想抄断黑马的退路。看那形势,很是危险。我想再放一枪,却来不及装火药。
忽然,母驼却驻足了。我知道,母驼想舍己救羔。这是驼道上常见的事,有时遇狼,若是影响同伴的性命时,有些老驼就把自己投入狼口,以自己的死,换得同伴的生。
狼们趁机扑向母驼,瞬息间,母驼身上蠕动了好些狼,它却仍然站着,目送着脱险的黑马和驼羔。
说真的,那时节,我紧张极了,有些喘不过气来。多年的驼把式生涯中,我遇过多次狼,但没有一次,会是这样凶险。
2
木鱼妹苍劲的歌声仍在响着。
大烟客点燃了狼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