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装着撒尿,跟了出去。我发现,他们绕过了一个沙嘴子,我不敢跟了去。你知道,有时候,知道得越少越好,此刻他们虽然口袋里卖猫,但雪一化,那尸身子就出来了。我没必要往他们的套里钻。
果然,次日早上,吃过早饭,豁子就说出了他们商量的事。
豁子的声音空洞洞的。他狠狠地清了清嗓门,说,兄弟们,我们商量个事儿,本打算,我们是要去罗刹的。可大家也知道,那鬼地方,远到天上去了。这会儿,有些驼的驼掌还没全好。就是全好了,能不能到那地方,还难说得很。东北的浪人多,咱西北的强盗也不少。以前,对那些黄货还藏着掖着,自昨儿个之后,黑馍馍再也盖不住天窗了。往前走,往后退,水都深得很。大家商量个法子。
巴特尔说,我也前思后想,觉得难办,大家商量吧。
一个蒙驼说,答应了人家的事,想打退堂鼓,不对吧?另一个说,就是就是,拉下的屎,能再吃上吗?要是这次失了信,以后就没法吃这碗饭了。
豁子说,想那么远干啥?眼前这阵候,能不能走出野狐岭,还难说得很呢。要是真去罗刹,咱们这把骨头,就该扔了。
那蒙把式道,这不是骨头不骨头的事。活人嘛,得有个道道儿。你们瞧,我的意思,还是往前走。你们问我的意见,这就是。
另一个也说,就是就是。我们去人家那儿拿黄货时,说好要去罗刹,现在忽然不去了,不成土匪了吗?
豁子笑了,土匪有啥不好?成了就是王侯。
蔡武看出了豁子的心事,就应道,不去了,不去了。能不能到那罗刹,倒在其次。这一路上,土匪多如牛毛,哪一个都是要命的咒子。
祁禄也跟着应和了。两人一掺和,蒙把式不说话了。那一刻,气氛有些沉闷。把式们的脑筋都转不过来。毕竟,他们受了多年的驼队规矩训练,这号事,以前他们想都没想过。
闷了半天,一个把式说,叫大把式说话吧。他掌着印把子,他说啥,就是啥,我们是干活的。我们不怕,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呢。
他这话,让许多人舒了口气。
我知道,他这话,把一个沉重的道德担子,压在了巴特尔肩上,让他必须为蒙驼的所有行为承担责任。
三、飞卿说
没想到,他们会下作到这地步。
是的,你们可以说你们在革命。你们抢了黄货后,如果真的去了罗刹,那你们就是革命。当然,你们可以说我们拖了你们的后腿,你们不想叫革命受损失,而取了黄货,去换回那些军火。
你们完全可以这么做,你们可以扔了那些茶叶,只选些健壮的驼,只带了黄货去。是的,你们可以这么做,事成了,你们就是民族英雄。但你们,终于失去了一个机会。当然,你们确实胆小,没有哪几个敢带着那堆黄货上路。是的,你说得对,要是几人单独上路,能走出多远,很难说。那么,谁叫你们来夺那黄货?除了几个大把式,有谁知道我们带了那么多黄货?你们那一闹,当然把自己弄到了火上。
我没怨大烟客,换了我,也会那样。我不会为了那些金子,叫我的兄弟丧命。我只是怨他,为啥不早一点挖出那东西,叫弟兄们少受些孽障。虽然,那些黄货系着许多东西,但我眼中,啥东西都比不了兄弟们的命。
那时节,我确实逃了出去。我逃出,是为了回来。我知道,蒙把式要是起了歹心,是很麻烦的事。他们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就会不顾一切地折腾下去。我想阻止这一切。我只能逃出去。我想寻找一种外力,来改变这种毁灭的趋势。
我要是留下来,事情可能会成为另一种结局,其中最有可能的一种就是,他们会杀人灭口,把那些汉把式都收拾了。会吗?有可能。豁子是个软蛆,心狠手辣,啥事都干得出来。我甚至怕他得到黄货之后,会干些其他事。我甚至也为那些蒙把式的性命担忧了。
我逃出后,他们仍在打着要自家去罗刹的理由。他们需要这个理由。他们不可能一下子背叛自己的道德,他们需要一个自己能接受的理由,需要一个接受自己堕落的过程。那时节,他们还顾忌逃出的我。
我当然得逃出去。那时节,我的马就拴在我住处的旁边,习惯了。
我的心中,有种浓浓的悲哀。我想到过多种可能,但就是没想到兄弟会背后捅刀子——我眼中的那些蒙把式都是兄弟。兄弟们可以吵架,可以打架,可以面对面地干一战,但不能在背后捅刀子。兄弟可以是恶人,但不可以是小人。小人不是人,是软蛆。瞧,至今,想到这,我还有些气不顺呢。
马知道我的心事,跑了一阵,步子就渐渐慢了。它不知道我该去哪儿。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儿。
你们说,我该去哪儿?
那时节,我的眼前,只是茫茫的黄沙,还有我心头的一片苍凉。那时,所有的想法,都是远水,它解决不了近渴。
我思索许久,觉得还是去胡家磨坊,跟少掌柜商量为好。我当然知道,他在那儿。虽然他在闭关,虽说闭关的人不能打扰,但这时,顾不了太多。我记得,少掌柜那儿,虽没有人手,但有一把枪。上回他离开之前,我给的他,叫他防个猛兽啥的。那枪是把好枪,不知他丢了没?要是他没丢,我只管举了它,逼住巴特尔,其他人就好办了。当蒙把式变成毒蛇时,巴特尔就是那驼的七寸。
我印象中的胡家磨坊很远,我差不多走了半夜。以前,我去过胡家磨坊。虽然叫磨坊,但其实也是油坊。那儿有炒胡麻的大锅,还有压榨用的油梁。后来,那油梁们叫人劈着烧了,只剩下磨盘和一些推磨用的东西。
在驼把式的传说中,磨坊有很多稀奇古怪。那儿最稀奇古怪的,是干净,虽然没人打扫,整个磨坊却非常干净,像老是有人在擦灰尘似的。我记得第一次进入时,就是这样。我看到的一切,都显得油油的,跟上了漆一样。
终于,看到那个黑黝黝的影子了,我觉得自己看到了家园。在骆驼客的传说中,这磨坊是个非常恐怖的所在。那种油光水亮的干净,据说是一种可怕的幽灵在打扫。关于他们,也有许多说法,有人说是夜叉,有人说是非人,有人说吸血鬼,有人说是食肉空行母。马在波认可的,是最后一种,
相传,自打在某次的仇杀中,有人用烟将躲入磨坊的上百个驼把式熏死后,这儿便没人敢来了。据说,那地上,到处是死人骨头。不过,那散布于四处的死人骨头,也没改变磨坊里的油光水亮。
我于黎明前进了磨坊。一切,都在朦胧里。马打着奇怪的响鼻,以前遇鬼时,它就这样。马有夜眼,能看到鬼。
才进磨坊,我便感到了一股沁入骨头的阴风,那是一种透心的寒凉。不是温度,是感觉。我有些毛骨悚然了。要知道,我是有名的大胆子,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我可以一人在夏夜的坟地里呼呼大睡。但这次,在那股彻骨寒凉的浸润下,我竟然汗毛直竖了。后来,听马在波说,他也这样。但他喜欢这磨坊,就是喜欢这一点。他说在这种凶煞之地,是很容易入道的。
天渐渐发亮了,我看清了里面的一切。我看不出,究竟是哪样东西,能让我产生那种寒凉感。一切,都是寻常的物事。
很快,我就见到了马在波。他像凉州街头那个疯子一样。他静静地坐在那儿,我摸摸他的鼻孔,却没有感受到一点儿呼吸。他的身旁,放着一些吃食,上面长满了绿毛。
我如遭雷殛。你说,要是他死了,我咋向马二爷交代?
少掌柜!少掌柜!
我叫了许久,听不到他的一点回应。我的叫,说明在我心中,他其实没有死。我想,要是他死了,身子不会这么囫囵的。
许久,我才记得他安顿过的事。记得他说,要是他入定的话,千万不要烧了他的身子,只用那引磬,在他耳旁一敲,他就会出定。
我按他教的法子,敲了那引磬。
四、大嘴哥说
黄货到手之后,味道全变了。
开始,大家还真的想去罗刹,可没想到。货一到手,豁子就起了外心。啥外心?当然是想往自家腰包里揣。
这种事,当然是不应该发生的。骆驼客的做人底线,就是信誉。没有信誉,当不了骆驼客。但你别忘了,骆驼客是人。在正常年代,一群重信誉、有底线的骆驼客待到一起做事,谁都会守规矩,但要是里面混入些不学好的人,他们不停地煽动,而自家生命又受到威胁的时候,会不会有变化?
我明显地发现了那种变化。
我先是听到豁子的口气变了。取黄货前,他钢牙铁口,要去罗刹,这成了他去抢夺黄货的一个理由。没有这理由,他是没号召力的。他说,你们汉驼没力量去,我们蒙驼去。你们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是的。真是这样。你做不了的,由我们去做。谁听了这话,都不会有想法。但后来,那黄灿灿的金子熏瞎了他的良心,他的话就变了。
他先是大谈途中的艰难。是的。这是谁都明白的,路远,只是一个理由。最可怕的,是土匪和乱兵,清家更是闻讯派了好些军警,查得很严。这每一种东西,都是要命的咒子。
听了豁子的话,蒙把式一半应和,一半不语。他们还没完全从自己的角色中转化过来呢。
我发现,再待下去,不定还会发生啥事呢,就偷偷约了木鱼妹,连夜逃回了汉驼的窝铺。
那时节,我想,即使陆大哥他们怪罪,我也顾不了太多。大不了,我给把式们磕头。我敢肯定,要是我们再待下去,木鱼妹肯定会成巴特尔的压寨夫人。匪心一起,人也就成匪了。
为了找白驼,我的采访中断了几日。
我上了最高的沙山,四下里看去,我能看到那些正跌宕远去的沙岭,甚至能看到远处沙洼里的黄毛柴,但我看不到一点白驼的讯息。我吼着把式召驼的口令,那声音一晕晕荡向远方,可回答我的,只有风声。
倒是黄驼变了,不再有以前的那种敌意,只是仍在沉默。我啥也没说。我想多叫内疚折磨它几天。我不想轻易地说“宽恕”二字。“宽恕”是个奢侈的词,不要轻易对人说。我发现那些轻易被宽恕者,也会轻易地犯罪。有人甚至在犯罪前就明白别人会宽恕他的罪恶,从而少算了自己的犯罪成本。我想,宽恕只能用于真正忏悔的灵魂。于是,我对黄驼说,你忏悔吧。
黄驼望了我一眼。它的眼睛像一口深井。我看不出其心绪。
我倒是思念白驼。越是找不到它,我就越思念它。我奇怪它为啥不喝那水,也奇怪它许久的不露面。按说,它是不会扔下我不管的。
但我不想花很多时间去寻找白驼。我是来采访的,不是来找骆驼的。
夜里,我又发现了两盏绿绿的灯,却不知,这是不是那老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