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待得心稍稍闲些的时候,我开始熟悉胡家磨坊。
我发现,胡家磨坊不仅仅是一个磨坊。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入口,进去后,竟然是个很大的地方。那儿竟然有许多奇奇怪怪的石头。那儿还有水,从直感上看来,这些天把式们带来的水,想来就是从这儿舀的。也许,这是一个通往地下水道的秘泉吧。
我依然没有看到太阳,依然感受到寒风的肆虐,依然看到了灰蒙蒙白澄澄的天空。我想,定然是云遮了太阳吧。
我还想看看月亮,记得我刚进来时,月亮显了个边边儿,后来成了牙牙儿,再后来,它一天天胖了。但这几天,我没有看到月亮,不知是时令原因,还是云遮了月。
我还看到了一些把式,他们各忙各的事。不过,要是我想采访他们,也用不着再等到晚上了。我可以随时随地跟某个我感兴趣者聊天,这当然方便多了。
我一直没有见到那狼,不过,我清楚地知道,虽然我见不到它,它却能见到我。我时时能感受到它的那双眼睛。
一、大烟客说
1
你们别怪我,我怕他们折腾下去,老陆就没了。我发现,自老陆说了要杀蔡武之后,蔡武的眼里有了一股杀气。只要给他个理由,他啥事都能做出的。
那时节,老陆已不成人样了。
他被倒吊在那个木架上,下面煨着一堆骆驼粪,那烟仍在慢慢地腾起,熏着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的陆富基。
接下来,他们还想挑断老陆的懒筋呢。蔡武最爱干的,就是挑人的懒筋。以前,他用这种办法惩罚过几个偷骆驼的贼。懒筋是脚后跟上的那条大筋,它一断,人也就废了。等老陆废了,想杀蔡武,也有心无力了。
我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人就有金子。我知道,再折腾下去,老陆真的就没了。我就带他们去了那个隐秘地方,取出了金子。
我带着蒙把式走向那个沙洼时,他们很兴奋。但我心里说,你们别高兴得太早,因为我看到,那磨盘,越来越大了。我很害怕,它一次次旋了来,越来越近了。我老是听到磨盘发出轰轰隆隆的声音,惊天动地的,如山呼海啸,如大雨瓢泼,如鬼哭狼嚎,如千万头猛兽在磨牙,如千万个石磙在戈壁上滚动。你们当然听不到,你们利令智昏。那贪婪的肥油,糊住了你们的心。我却老是在梦魇中,相比起那磨盘,蒙把式的那点儿勾当,实在是小儿科。
巴特尔像被情欲煽得失去理智的疯驼,他的眼里放出红光。他翕动着鼻翼,像条流着涎液的饿狗。你们一定听到过凉州人说的那个比喻:“疯狗日狼”,对了,这真是非常形象的比喻。那疯狗,并不知道,它兴冲冲追赶的那个动物,不是它的情狗,而是一条饿狼。它被情欲之火烧烤着,忘情地扑向那诱惑,像扑向火的灯蛾。
我还看到了豁子,我知道这一切,都源于他的导演。豁子非常像那个策划匈奴大军向大汉百姓进攻的叫中行说的宦官。没有他们,世上就会少许多血腥。他们都在玩火,他们想烧了世界,但最后被烧了的,只能是他们自己。我知道,天道有一条法则:“自作自受”。你们可以不喜欢“因果报应”的说法,但这“自作自受”,总能接受吧?
我发现那个飞着的东西老是在变,忽而像木鱼,忽而像磨盘,它似乎在随着人心在变。
你看,那巨大的磨盘,在我们头顶盘旋着。那张着的口,越来越大了。你们当然看不到,你们只想到那些金子。是的,金子当然好,但那是金子吗?那是毒蛇,它会咬断你们的一切。
瞎仙讲过一个故事:一天,佛陀和他的弟子们见到了一堆金子,他们只说了一声:呀,毒蛇,就离开了。后来,一个商人见到了,欢喜地带回了家,结果被国王抓去。因为那金子是国库里的,被人盗了。后来,商人就被当成盗贼,砍了脑壳。当然,这故事,表达不了我全部的意思。我只想说,有时候,金银啥的,只是要命的咒子。
不信吗?你可以带上一百根金条,去长安街上卖弄。你会发现,有许多人想要你的命。
我们不说这个了。
我们往前走。
沿着那条像路非路的沙脊,我带着他们,往前走。那沙脊上,本来有黄毛柴的,但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沙脊了。从这儿,走过一块黑戈壁,再走过一个光坦些的地方,再走过一丛有很多黄毛柴的地方。那儿的柴同样没了,但黄毛柴根还有。有时候,那根上,还会长出一种好东西,你可以叫肉苁蓉,能壮阳的。但这壮阳,同样跟你们的想金子一样,不是个好事。当你的心不壮时,单纯的身体的壮,是很可怕的事。
那儿有一长溜的黄毛柴根,要是那黄毛柴长出时,这儿会是一条绿龙。你当然也可以把它当成是麻岗,但这儿不是麻岗。麻岗在腾格里沙漠里。这儿是野狐岭。在这儿,你可以叫另外的名字,但不要叫麻岗。为啥?因为这不是腾格里沙漠。
我从北斗星所在的方向向南数,数到第十三墩黄毛柴时,再往西数,数到第七个,再往北数,到第三个,下挖。你会挖到一堆骆驼粪,再下挖,你还会挖出一堆骨头,那是狼骨头,也许有臭味,也许没有。要是那狼尸干透了的话,就没臭味了,就会变成木乃伊。再下挖,就会挖出一个驼毛织的口袋,里面有一堆黄键条似的东西,有三百六十一根。这,便是你们要的黄货。
你们想拿,就拿去吧。
要是你们真的接着去罗刹,那当然很好。要是你们生了贪心,也随你们去吧。我有些累了。其实,我参加这次行动,只是职业道德使然。我虽然也是哥老会成员,虽然也认真地做很多事,但我只是做而已。活一辈子,我总得做些啥。但我明白,我的做,跟我的不做,差别不大。虽然你们常用一个新的名词,把那造反呀叛乱呀啥的,换成了“革命”,但我知道,无论啥,都一样。都是想抢别人手中的那个印把子,都是想从别人那里抢财富,都是想当老爷。但你们当上老爷后,只会比以前的老爷更坏。
我看得多了。
我也听得多了。
我听过上百个贤孝,我知道从三皇五帝到大清的所有朝代的由来。每一些人造反的早期,说的都比唱的好,但一坐了龙廷,天下乌鸦一般黑。真的是一般黑,甚至更黑。你们想要金子,就拿去吧。我不想叫我的陆兄弟,为这点儿黄货送命。我们尽力了,就当我们遇了匪,这也是天灾。
喏,就这些,你们去取吧。
巴特尔的眼睛更亮了。瞧,眼珠子别掉下来。
你们没听到那磨盘声吗?
听,这会儿,那声音惊天动地呢。
2
蒙把式带了黄货离开后,我放下了那些被绑的兄弟。他们知道我将黄货给了他们,都大哭。我安慰他们,这事,是我做的,汉子做事汉子当,跟你们没关系,但他们还是哭。他们是真正的硬汉子,受了这么多的罪没哭。
蔡武祁禄和那几个软肋巴跟蒙把式走了。他们知道,要是他们留下,会叫弟兄们剥了皮,他们就跟巴特尔走了。但我知道,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因为,蒙把式也从骨子里讨厌软蛆。
他们吆走了属于自己的骆驼,带走了属于他们的东西。我倒是真的希望,他们去罗刹。虽然我知道,那去与不去的结果,终究会一样。我根本不信,那一次两次的革命,会让我们百姓不受苦难——我老是会想到瞎贤们唱的那歌:那朝代我改它做啥?赶走了一个乌龟,又来了一个王八。相对于这次旅行来说,要是有人能代我们去完成一种使命,我当然很随喜的。
我叫人炒了盐,化成水,给陆富基洗起了伤口。他没再埋怨我。其实,他也明白,我的这种做法,是最好的选择。我们没必要叫对方折腾死。还是那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也没再对他们讲那个越来越大的磨盘,他们当然不信。他们一直认为,那是我的精神出了问题。
你跟那些天生的瞎子,是无法解释啥是太阳的。
但我知道,有了那堆黄货,蒙把式不会再像过去那么安静了。
二、大嘴哥说
谁说不是呢?
我也跟着巴特尔,离开了汉驼队。其实,我不想去。我想留下,但蒙把式一定要叫木鱼妹给他们做饭,我当然得跟了去。因为我发现,巴特尔望木鱼妹的眼光有些怪,还有几位蒙把式也一样。不过,他们的那种眼神,有时汉把式也会有。这不奇怪。在沙窝里待了那么长时间,难保会有些骚烘烘的感觉。
我非常想留下来,但我有些无脸见人的感觉,我觉得对不起陆富基。虽然我没做啥坏事,但还是有种当汉奸的味道。因为,他们在折腾陆大哥时,我没有被绑,他们叫我和木鱼妹给他们张罗吃食。我要是个红脸汉子,是应该有所表示的,虽然我即使想做啥,也改变不了结果,但我总是觉得自己够不上血性男儿。要知道,我那时的心底里,还是怕他们对木鱼妹起邪心。你想,他们能对黄货起邪心,能不对木鱼妹起邪心?我是用一种顺从的姿态,来讨好蒙把式,希望他们别伤害木鱼妹。这是我必须强调的一点。
我不知道,蔡武和祁禄他们有没有这种歉疚?表面上,他们倒是一脸狂喜,还带了一点谄媚的味道。我想,他们心里也许会有点愧疚的。毕竟,他们也是人。我想,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坏人。
蒙把式们一边往回走,一边唱着蒙歌。我听不懂歌词,但我听得出,他们很高兴。
木鱼妹却闷闷不乐,她本来不想去,但我说,你不怕汉把式秋后算账?
不会吧?
咋不会?那几天,你要是不给蒙把式做饭,他们哪有力气整人?走吧。一不做二不休,跟上谁也是走。你不见那些汉驼队玩完了?我可不想困死在野狐岭。
我这一说,木鱼妹就不说啥了。她时不时叹一口气。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因为,我们这一走,差不多等于跟汉驼划清界限了。如果说上次的做饭,是人家逼迫的话,这一次的走,就是自愿了。
我们这一去,就无脸回来了。别的倒没啥,我觉得对不住飞卿。真有些无脸见他了。
一路上,豁子在跟巴特尔说笑,时不时地,两人就会大笑。他们当然高兴。但我知道,他们这一下,也将自己弄上了虎背。
到了以前宿营的窝铺,他们叫我们做了一顿手抓羊肉,来庆贺胜利。可惜没有酒,带的那几囊酒,早就没了。要是有酒,气氛会更为热烈的。没酒也好,有歌。那歌,唱呀唱呀,心也就醉了。
在浓浓的歌声中,我听到了豁子跟巴特尔在叽叽咕咕。豁子说,这儿不能久待,他们要是缓过气来,少不了找后账的。巴特尔说,明天就走。豁子问,去哪儿?巴特尔说,去罗刹呀。豁子问,真去罗刹啊?
那一刻,我才明白了豁子的心。
走,走,出去说。豁子说。
两人就出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