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会 打巡警

野狐岭 雪漠 第2页,共2页

日影子一冒来到李特生的庄子上,李家空空荡荡啥没连天。

百姓们,怪着气,呼啦一声拥进去,

绿竹仪门靶子墙,虎张口的窗子真好看。

窟嘁窟咚砸了个烂,各样家什砸成了碎点点。

找着了他的粮房子,窟嘁窟杵就给他装,

可房子的粮食装了个光。

缰绳拴到柱子上,一院子的房子抖擞完。

齐飞卿,怒气生,带上百姓往外行。

一时间来到王之清的门。

王之清的庄门傢可就泥了个紧,狗腿子在墙头上还守了个硬。

驴卵子大的石头咕咚咚咚往下扔,土枪土炮噼里啪啦打得紧。

百姓们就叫伊家挡了阵,一时间攻不进王之清的门。

凉州人自古胆子大,开口离不了日妈妈。

王之清,龟疙瘩,我日死你的贼妈妈,我操死你的贼先人。

今个攻不进你的门,老子就实实不为人。

有些个小伙子计谋巧,抬了一副大车车排垫得高。

车排上堆的是麦草,松木椽子绑了个牢。

小伙子们“”的一声往上举,就把他们的头遮住。

还有的把胡麻荄子来抱上,大呼小叫往前闯。

石头打到车排上,碰上麦草软囊囊,

一阵子扑到庄门前,陆富基大喊一声用火攻,

百姓们,胡麻荄子摞成大垛烧庄门。

“哧”的一声火着了,呼地又来了一股子风。

胡麻荄子呼呼呼呼着得凶,庄门楼子噼里啪啦入云中。

火一起,众人们,喝了个杀声往里攻。

王之清在里夯实慌了神,这些个百姓还箍不成。

赶紧把婆姨娃娃吊上去,快快各走各的路。

拴了条绳子吊下来,姑娘、媳妇、姨太太。

那时节的小伙们胆子也大,见了她们也要骚情一下。

摸手的,提脚的,抓了辫子晃荡的。

她们吓得一声也不敢言传喀,出一声就叫她试一下。

陆富基一看生了气,年轻人真不是好东西。

我们今天来是为的啥,谁叫你们欺负傢的女娃娃。

厚脸无耻你们像个啥,快些放开叫傢走路吧。

喊了一声我们也快回吧,回去了大家准备下,

准备好今夜里围城吧。

众百姓哗啦一声回家去,回到家里去准备。

烙锅盔,办口粮,明天的晌午饭得拿上。

有的把烧山芋来烧上,这一些口粮都办上。

吃罢了黑饭就起身,遮天隐日的百姓们,

哇啦啦蹦着蹿着来围城。

前往凉州城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些事情。那些激动的百姓,一见到好些的房子,就烧。他们甚至不问那房子的主人姓甚名谁,只要是好房子,总是扎眼。扎眼的就该烧。望着那腾起的黑烟,许多人在欢呼。欢呼声很大,淹没了房主人的哭声。那哭声,至今还在我心头响着,它冲淡了前一夜鸡毛传帖带来的那种崇高感。我虽然经历了一路的风霜,心硬了很多,但我总是一个有情众生。我马上想到了发生在我家的那场大火。我一下子泪流满面。我扑上去,阻止那一个个举着火把的汉子。汉子们吼着,叫:“滚开!你这讨吃!你再阻挡,连你也烧!”大嘴哥拉过了我。因为有个房主人想阻挡,真的叫人浇了火油,点着了。那个火团边惨叫,边疯狂地跳着舞,最后成了一个焦棍。

真想不到,一向怕事的凉州人,只要有人点着了他们,竟也像他们说的,得势猫儿欢似虎呢。

3

黑夜晚人马来到城门根,城墙的一转儿围了个定。

静悄悄儿的乱葬岗里藏了身,单等天明就进城,

遥直儿等到寅时了,赶到日出卯时了。

远处的,近处的,远远近近的都来了。

四乡的,六区的,四乡六区的都到了。

这一个时间就到了,城门咕咚地就开了。

喊了个杀声,遮天隐日的百姓们,

呼隆隆隆地进了城。

一路火光,一路哭声。这凉州志书上有名的暴动大军终于进了城。这小城的富足,在历史上是有名的。人说:“拉不完的甘州,填不满的凉州。”就是说,甘州出产丰富,凉州则有着很强的消费能力。那儿到处是货物,到处是叫乡民们眼红的物件。

按最早的安排,暴动对准的,首先是县衙。人们先是一窝蜂扑向县衙,但没有找到县官梅浆子,听说他早就逃走了。人们就开始砸县衙里的物件,那是真砸。我发现,那些乡民们对好东西有种天然的仇恨。我想,你们为什么不带回去自用呢?后来才发现,没人敢带。谁带了那好东西,人们就会砸了谁。那就只好砸了吧。砸了好,谁也不敢放一个响屁。敢怒不敢言多年了,有了这样一个宣泄的机会,大家都尽兴地享受呢。

在混乱中,我找到了一根拐棍。也许,那是大红酸枝的,手感很好。我估计那是县太爷的。我马上拧下那抓手,扔了。这样,人们就看不出那是什么了。我将那红棍沿领口插进后腰里。嘻嘻,我后来那个名扬江湖的讨吃棍就是这样来的。后来,它成了我的鞭杆,使起来最为称手。它成了那个事件中,最值得让我追忆的收获。

梅浆子的逃跑,越加激活了百姓的怒。县衙不大,禁不了多少砸。乡民们又扑向街上。

他们就开始砸那些巡警楼子。他们总得有个砸的,他们有气。一有气,就想砸东西。要是那些巡警不阻挡,我们不一定要打他们。他们也是受苦人。但他们一阻挡,就有人喊,打,打这些驴日的!于是,几千人一窝蜂上去,把那些巡警楼子也砸成废墟了。

说到这里,我有些信你的话了。你老说多大的事,也仅仅是个记忆,真是的。记得那场面,真的很大,若按规模看,不弱于我经过的那次土客仇杀,但此刻记得的,也只有几个场面了。除了打巡警,就是烧房子,再就是砸县衙,此外,也没多少记忆了。听说,那县爷梅浆子逃跑了。为什么叫浆子,因为他是糊涂官,凉州人就叫他梅浆子。

瞧,那志书上记载的大事,其实就这么简单。

听说,那是凉州千年来发生的最大的一件事了。凉州人总是怕事的,但这一次,兔子逼急了,也开始咬人了。

4

接下来的事,让我难受了许久。

砸完巡警楼之后,那些乡民们饿了。开始,他们买那些街头的小吃,像凉面、油糕等。只是,那时节,有闲钱的农民不多,有钱的买,无钱的只好咽唾沫。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老子们为你们造反,吃点东西,还用花钱吗?”这一说,提醒了那些饥肠辘辘的乡民们。他们嚷道:干就干就,老子们命都敢泼,吃个嘴,还用掏钱吗?“干就”是凉州话中“就是”的意思。于是,在一片废墟的街头,充满了一堆“干就”声。

此后的劫掠,就在“干就”声中发生了。

大伙儿先是扑向小吃摊,然后扑向店铺。一切可以入口的东西,都成了劫掠的对象。许多人狂呼着,大叫着,那份痛快,只有攻下祝家庄的梁山好汉才可以比拟呢。

开始,被劫掠最厉害的,是回民。那时,回民和汉人老有纠纷。于是,乡民们首先扑向戴白帽的人。那时的凉州街头,经商的,多是戴白帽的。一般凉州人眼中,务农是正业,经商是不务正业。汉人一向看不起那些经商的回民。加上回汉仇杀记忆犹新,所以,进了凉州城不久,大伙儿便忘了他们鸡毛传帖的最早动机,将仇恨的目光对准了凉州街头经商的回民。

他们当然遇到了抵抗。

那抵抗虽然很微弱,但足以激起更大的愤怒。于是,一个个回民的店铺跟巡警楼子一样,成了废墟。街头,四处是打斗。店主人和暴怒的乡民开始了混战,棒棍相击声四起,惨叫声、吼叫声、破碎声、哭叫声,填满了那时的凉州大街。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土客仇杀。我泪如泉涌,我扑向一群群斗殴的人群,我想阻挡他们,但我一次次被暴怒的乡民扔出人群。幸好,我那讨吃的外相,很是扎眼,才没被乡民们当成回民打死。

我一次次被掼得头晕眼花,眼冒金星。大嘴哥一把捞过了我。他说,你想找死不是?他显然也被那失控的场面吓坏了。他一边跺脚,一边念叨:“咋能这样呢?咋能这样呢?”

我知道自己这杯水,是浇不熄这场扑天的大火了。

我也知道,那抢人的、打人的、杀人的,只是乡民中的少数人,他们可能是混混、二流子或是穷恶霸,他们的人数虽然不多,但他们是火种,他们一动手,其他人本有的那种恶就被点燃了。虽然人类个体不一定都有破坏欲,但人类群体肯定有一种破坏欲,它非常像雪崩,只要一过警戒线,只要有人点了导火索和雷管,就定然会产生惊天动地的爆炸。我发现,平时那些非常善良的人,那些非常老实的人,那些非常安分的人,都渐渐赤红了脸,像发情的公牛那样开始喘粗气,他们扑向了那些弱小的回民。他们定然想到以前死在回汉仇杀中的祖宗,他们将所有的回民都当成了敌人。他们想复仇。他们从最初的一般性抢劫变成仇杀。在集体的暴力磁场中,不爱杀生的凉州人,也变成了嗜杀的屠夫。

凉州街头出现了一些死尸。他们大多是回民,也有被对方杀死的汉人。血腥出现了。这血腥,煽起了更多的血腥。

街上出现了乱扔的人头。杀呀!杀呀!有人在吼。杀了那些鞑子,坐汉人的天下!

可是,没有人问:那些回民,是鞑子吗?

许多时候,人是需要口号的,但这口号,有时跟行为是相悖的。

后来,我才知道,回民跟清家是有血仇的。但在那次暴动中,受损失最多的,是回民。

许多店铺起火了,浓烟罩住了凉州街头。血腥气跟浓烟混合到一起,还夹着人肉的焦臭味。

我不由得流泪了。我想,人怎么会这样呢?

那些暴动的乡民手中,抱着许多抢来的东西,有吃食,有布匹,还有茶叶等物品。

我听到飞卿气急败坏的骂声。他骑了那匹有名的乌云盖雪,扑了过来,他抡圆了鞭子,打那些抢人、打人的人。

依稀的混乱中,我听到,有几个大汉,正在远处齐齐吼唱。也许,我听到的,是几十年后的那个《鞭杆记》:

齐大哥,齐大哥,只要你领着干,

我们就跟上了闯。

只要你不怕死,我们就豁上命干。

飞卿气黑了脸,他手中的鞭声实腾腾的,都打在了人身上。挨了鞭子的人在惨叫,没挨鞭子的,仍在疯狂地抢东西。

有个挨鞭的人开始骂了:呔,猛子,老子给你卖命,你咋这样待我?

他在说飞卿,那猛子,是飞卿的小名。

飞卿吼道:有本事,你去杀刘胡子呀,欺负穷汉,算啥本事?

啥穷汉?人家富得流油呢。那人显得很委屈。

人家富,那是人家爬冰卧雪苦下的,又不是贪下的。

飞卿边驱马,边鞭打。

他到的地方,人们都静了,不敢再动手。

我接着往下讲吗?

好的。我接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