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一冒来到李特生的庄子上,李家空空荡荡啥没连天。
百姓们,怪着气,呼啦一声拥进去,
绿竹仪门靶子墙,虎张口的窗子真好看。
窟嘁窟咚砸了个烂,各样家什砸成了碎点点。
找着了他的粮房子,窟嘁窟杵就给他装,
可房子的粮食装了个光。
缰绳拴到柱子上,一院子的房子抖擞完。
齐飞卿,怒气生,带上百姓往外行。
一时间来到王之清的门。
王之清的庄门傢可就泥了个紧,狗腿子在墙头上还守了个硬。
驴卵子大的石头咕咚咚咚往下扔,土枪土炮噼里啪啦打得紧。
百姓们就叫伊家挡了阵,一时间攻不进王之清的门。
凉州人自古胆子大,开口离不了日妈妈。
王之清,龟疙瘩,我日死你的贼妈妈,我操死你的贼先人。
今个攻不进你的门,老子就实实不为人。
有些个小伙子计谋巧,抬了一副大车车排垫得高。
车排上堆的是麦草,松木椽子绑了个牢。
小伙子们“”的一声往上举,就把他们的头遮住。
还有的把胡麻荄子来抱上,大呼小叫往前闯。
石头打到车排上,碰上麦草软囊囊,
一阵子扑到庄门前,陆富基大喊一声用火攻,
百姓们,胡麻荄子摞成大垛烧庄门。
“哧”的一声火着了,呼地又来了一股子风。
胡麻荄子呼呼呼呼着得凶,庄门楼子噼里啪啦入云中。
火一起,众人们,喝了个杀声往里攻。
王之清在里夯实慌了神,这些个百姓还箍不成。
赶紧把婆姨娃娃吊上去,快快各走各的路。
拴了条绳子吊下来,姑娘、媳妇、姨太太。
那时节的小伙们胆子也大,见了她们也要骚情一下。
摸手的,提脚的,抓了辫子晃荡的。
她们吓得一声也不敢言传喀,出一声就叫她试一下。
陆富基一看生了气,年轻人真不是好东西。
我们今天来是为的啥,谁叫你们欺负傢的女娃娃。
厚脸无耻你们像个啥,快些放开叫傢走路吧。
喊了一声我们也快回吧,回去了大家准备下,
准备好今夜里围城吧。
众百姓哗啦一声回家去,回到家里去准备。
烙锅盔,办口粮,明天的晌午饭得拿上。
有的把烧山芋来烧上,这一些口粮都办上。
吃罢了黑饭就起身,遮天隐日的百姓们,
哇啦啦蹦着蹿着来围城。
前往凉州城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些事情。那些激动的百姓,一见到好些的房子,就烧。他们甚至不问那房子的主人姓甚名谁,只要是好房子,总是扎眼。扎眼的就该烧。望着那腾起的黑烟,许多人在欢呼。欢呼声很大,淹没了房主人的哭声。那哭声,至今还在我心头响着,它冲淡了前一夜鸡毛传帖带来的那种崇高感。我虽然经历了一路的风霜,心硬了很多,但我总是一个有情众生。我马上想到了发生在我家的那场大火。我一下子泪流满面。我扑上去,阻止那一个个举着火把的汉子。汉子们吼着,叫:“滚开!你这讨吃!你再阻挡,连你也烧!”大嘴哥拉过了我。因为有个房主人想阻挡,真的叫人浇了火油,点着了。那个火团边惨叫,边疯狂地跳着舞,最后成了一个焦棍。
真想不到,一向怕事的凉州人,只要有人点着了他们,竟也像他们说的,得势猫儿欢似虎呢。
3
黑夜晚人马来到城门根,城墙的一转儿围了个定。
静悄悄儿的乱葬岗里藏了身,单等天明就进城,
遥直儿等到寅时了,赶到日出卯时了。
远处的,近处的,远远近近的都来了。
四乡的,六区的,四乡六区的都到了。
这一个时间就到了,城门咕咚地就开了。
喊了个杀声,遮天隐日的百姓们,
呼隆隆隆地进了城。
一路火光,一路哭声。这凉州志书上有名的暴动大军终于进了城。这小城的富足,在历史上是有名的。人说:“拉不完的甘州,填不满的凉州。”就是说,甘州出产丰富,凉州则有着很强的消费能力。那儿到处是货物,到处是叫乡民们眼红的物件。
按最早的安排,暴动对准的,首先是县衙。人们先是一窝蜂扑向县衙,但没有找到县官梅浆子,听说他早就逃走了。人们就开始砸县衙里的物件,那是真砸。我发现,那些乡民们对好东西有种天然的仇恨。我想,你们为什么不带回去自用呢?后来才发现,没人敢带。谁带了那好东西,人们就会砸了谁。那就只好砸了吧。砸了好,谁也不敢放一个响屁。敢怒不敢言多年了,有了这样一个宣泄的机会,大家都尽兴地享受呢。
在混乱中,我找到了一根拐棍。也许,那是大红酸枝的,手感很好。我估计那是县太爷的。我马上拧下那抓手,扔了。这样,人们就看不出那是什么了。我将那红棍沿领口插进后腰里。嘻嘻,我后来那个名扬江湖的讨吃棍就是这样来的。后来,它成了我的鞭杆,使起来最为称手。它成了那个事件中,最值得让我追忆的收获。
梅浆子的逃跑,越加激活了百姓的怒。县衙不大,禁不了多少砸。乡民们又扑向街上。
他们就开始砸那些巡警楼子。他们总得有个砸的,他们有气。一有气,就想砸东西。要是那些巡警不阻挡,我们不一定要打他们。他们也是受苦人。但他们一阻挡,就有人喊,打,打这些驴日的!于是,几千人一窝蜂上去,把那些巡警楼子也砸成废墟了。
说到这里,我有些信你的话了。你老说多大的事,也仅仅是个记忆,真是的。记得那场面,真的很大,若按规模看,不弱于我经过的那次土客仇杀,但此刻记得的,也只有几个场面了。除了打巡警,就是烧房子,再就是砸县衙,此外,也没多少记忆了。听说,那县爷梅浆子逃跑了。为什么叫浆子,因为他是糊涂官,凉州人就叫他梅浆子。
瞧,那志书上记载的大事,其实就这么简单。
听说,那是凉州千年来发生的最大的一件事了。凉州人总是怕事的,但这一次,兔子逼急了,也开始咬人了。
4
接下来的事,让我难受了许久。
砸完巡警楼之后,那些乡民们饿了。开始,他们买那些街头的小吃,像凉面、油糕等。只是,那时节,有闲钱的农民不多,有钱的买,无钱的只好咽唾沫。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老子们为你们造反,吃点东西,还用花钱吗?”这一说,提醒了那些饥肠辘辘的乡民们。他们嚷道:干就干就,老子们命都敢泼,吃个嘴,还用掏钱吗?“干就”是凉州话中“就是”的意思。于是,在一片废墟的街头,充满了一堆“干就”声。
此后的劫掠,就在“干就”声中发生了。
大伙儿先是扑向小吃摊,然后扑向店铺。一切可以入口的东西,都成了劫掠的对象。许多人狂呼着,大叫着,那份痛快,只有攻下祝家庄的梁山好汉才可以比拟呢。
开始,被劫掠最厉害的,是回民。那时,回民和汉人老有纠纷。于是,乡民们首先扑向戴白帽的人。那时的凉州街头,经商的,多是戴白帽的。一般凉州人眼中,务农是正业,经商是不务正业。汉人一向看不起那些经商的回民。加上回汉仇杀记忆犹新,所以,进了凉州城不久,大伙儿便忘了他们鸡毛传帖的最早动机,将仇恨的目光对准了凉州街头经商的回民。
他们当然遇到了抵抗。
那抵抗虽然很微弱,但足以激起更大的愤怒。于是,一个个回民的店铺跟巡警楼子一样,成了废墟。街头,四处是打斗。店主人和暴怒的乡民开始了混战,棒棍相击声四起,惨叫声、吼叫声、破碎声、哭叫声,填满了那时的凉州大街。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土客仇杀。我泪如泉涌,我扑向一群群斗殴的人群,我想阻挡他们,但我一次次被暴怒的乡民扔出人群。幸好,我那讨吃的外相,很是扎眼,才没被乡民们当成回民打死。
我一次次被掼得头晕眼花,眼冒金星。大嘴哥一把捞过了我。他说,你想找死不是?他显然也被那失控的场面吓坏了。他一边跺脚,一边念叨:“咋能这样呢?咋能这样呢?”
我知道自己这杯水,是浇不熄这场扑天的大火了。
我也知道,那抢人的、打人的、杀人的,只是乡民中的少数人,他们可能是混混、二流子或是穷恶霸,他们的人数虽然不多,但他们是火种,他们一动手,其他人本有的那种恶就被点燃了。虽然人类个体不一定都有破坏欲,但人类群体肯定有一种破坏欲,它非常像雪崩,只要一过警戒线,只要有人点了导火索和雷管,就定然会产生惊天动地的爆炸。我发现,平时那些非常善良的人,那些非常老实的人,那些非常安分的人,都渐渐赤红了脸,像发情的公牛那样开始喘粗气,他们扑向了那些弱小的回民。他们定然想到以前死在回汉仇杀中的祖宗,他们将所有的回民都当成了敌人。他们想复仇。他们从最初的一般性抢劫变成仇杀。在集体的暴力磁场中,不爱杀生的凉州人,也变成了嗜杀的屠夫。
凉州街头出现了一些死尸。他们大多是回民,也有被对方杀死的汉人。血腥出现了。这血腥,煽起了更多的血腥。
街上出现了乱扔的人头。杀呀!杀呀!有人在吼。杀了那些鞑子,坐汉人的天下!
可是,没有人问:那些回民,是鞑子吗?
许多时候,人是需要口号的,但这口号,有时跟行为是相悖的。
后来,我才知道,回民跟清家是有血仇的。但在那次暴动中,受损失最多的,是回民。
许多店铺起火了,浓烟罩住了凉州街头。血腥气跟浓烟混合到一起,还夹着人肉的焦臭味。
我不由得流泪了。我想,人怎么会这样呢?
那些暴动的乡民手中,抱着许多抢来的东西,有吃食,有布匹,还有茶叶等物品。
我听到飞卿气急败坏的骂声。他骑了那匹有名的乌云盖雪,扑了过来,他抡圆了鞭子,打那些抢人、打人的人。
依稀的混乱中,我听到,有几个大汉,正在远处齐齐吼唱。也许,我听到的,是几十年后的那个《鞭杆记》:
齐大哥,齐大哥,只要你领着干,
我们就跟上了闯。
只要你不怕死,我们就豁上命干。
飞卿气黑了脸,他手中的鞭声实腾腾的,都打在了人身上。挨了鞭子的人在惨叫,没挨鞭子的,仍在疯狂地抢东西。
有个挨鞭的人开始骂了:呔,猛子,老子给你卖命,你咋这样待我?
他在说飞卿,那猛子,是飞卿的小名。
飞卿吼道:有本事,你去杀刘胡子呀,欺负穷汉,算啥本事?
啥穷汉?人家富得流油呢。那人显得很委屈。
人家富,那是人家爬冰卧雪苦下的,又不是贪下的。
飞卿边驱马,边鞭打。
他到的地方,人们都静了,不敢再动手。
我接着往下讲吗?
好的。我接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