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会 瘸驼

野狐岭 雪漠 第1页,共2页

明知道,前路难测,我还是毅然离开了滴水崖。我起得很早,我想从容地多留一些时间,用来找水。

我先倒了些水,叫狗饮了一点。这所谓的饮,只是舔几下而已。两峰驼虽然也需要水,但它们耐旱,等找到水源后,再说吧。

我仍然沿着野狐岭的驼道前行,出了黑戈壁,又是沙漠。这儿的沙漠很高,很大,到处是柴棵,想来这便是把式们故事中的驼斗之地了。他们故事中的驼蹄,想来就是在黑戈壁弄烂的。

那老狼仍跟着我,我知道它希望我自个儿倒下。它定然不敢冒险的。我在那把短铳里装了火药,装了一颗钢珠。它要是扑了来,我就开枪。狼的鼻子灵,不会闻不到火药味。

在老把式标的地图中,这儿有好几处水源。其中有一个沙漠海子,是淡水海子,很多沙漠里,都有敦煌月牙泉那样的海子,有些是淡水的,有些是咸水的。有淡水海子的地方,就是过去驼队的栖息之地。

我找到了地图中标的那个淡水海子,那是一处洼地。以前,它也许是山上流下的雪水汇集而成的,但现在,只剩个海子的形状了,里面早没水了。海子底裂开了一道道大口,泛起一层层的干泥皮。

我找了地图中标着的其他几处水源,都差不多这样。黄驼的叫声有气无力,白驼虽然像智者那样沉默着,但我能感受到它心中的一丝不安。

好在下一站还有几处水源,但愿我能找到它们。

不过,夜里的采访倒很顺利。

一、飞卿说

1

那时,我倒没把木鱼妹当成空行母啥的。我只是将她当成了需要帮助的一个女子。

后来,我听说了她的故事。我决定帮她。那次远行,我之所以同意带上她,是怕她留在凉州出事。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一个想刺杀当地豪门的外地女子,无论她有怎样的功夫,留在那个小城,总是很危险的。所以,我带了她。当然,我没想到,她是另有打算的。

不久,又一件大事发生了,——对了,我说的大事,正是那个瘸驼引起的。我不知道,这瘸驼,是不是木鱼妹在驼羊会上遇到的那个?

瘸驼是晌午时分来的。

那时,正是驼把式睡觉的时候,驼场静极了,连那骆驼和马也不发出声音,它们也习惯了昼伏夜行,吃饱后的正午时分,也会卧在草场里睡觉。骆驼们睡觉跟人一样,侧躺了,长伸腿,叫那辛苦了许久的腿尽情地放松。在暖洋洋的日光抚慰下,好些驼打起了呼噜。为了不惊醒主人的酣睡,驼的呼噜很是轻微,似有似无,跟大烟客吸烟时的声响差不多。

木鱼妹那天没有午睡。想来她夜里睡足了觉,白昼的寂静就很是难熬。她时而长躺在马在波的驼轿里,时而探出脑袋,四面张望。驼轿虽不是太长,但沿了那斜角,还是能勉强伸开腿的。驼轿里还铺着棉絮,睡来就很舒服了。

后来,木鱼妹下了驼轿,走向不远处的沙坡。

那天,我铺了狗皮褥子,正躺在沙洼里。风吹来,在脸上刮过,痒酥酥的。一睁眼,就能看到那水洗过似的蓝天,还有那一浪浪荡向未知的沙海。那天,我感觉到狗毛有点扎身。按老先人的说法,这是有灵性的狗毛褥子在提醒我呢,说明附近会有贼在惦记。我不敢入睡,只是半闭了眼。

忽然,我看到了那个瘸驼,正从沙峰上挪下。那样子,很像老公鸡吃食,很是滑稽。

“嘿嘿……”木鱼妹喊,“瞧,瘸骆驼。”

那驼虽瘸,行来却快,很快就到近前了。一人跳下驼背,是个驼背的半苍老头,走路时,竟也是一颠一颠,原来也是个瘸子。

木鱼妹破口大笑。那人恶狠狠地瞪木鱼妹一眼,“你笑老子瘸,还是笑骆驼瘸,老子们瘸是瘸,可心不瘸。这驼,跟老子多年了,老子不骑,叫人家剥皮剐肉不成?”

说完,那人高声叫:“掌柜的,打些水来。”他拍拍驼说:“瘸兄弟,这可是豆瓣儿水,多饮些。”那驼放个响屁,像是在应答。木鱼妹捧了腹,笑得乱颤。

那老头扔过一个布袋,当是水费。陆富基捡了,捏几下,喊一声:“哟,豆子。大嘴,把那个水槽抬来。”驼把式出门在外,虽也喜欢银子,但更喜欢五谷。这儿有钱,也没处使去。

我见那驼虽瘸,骨架却很大,虽然瘦,峰子却直立着,看得出瘸子待它不赖。木鱼妹打量那人,那人也正望她,眼目间很是放肆,他说:“丫头,你家肯定是开窝铺的,我一瞧,就是。”木鱼妹显得很生气。那人又说:“不承认?嘿,一看,就是窝铺里长大的。”

木鱼妹啐道:“你胡说什么?我是去罗刹的。”

“啥罗刹?”

“不告诉你。”

“你从哪儿来?”

“从来处来。”

“到哪儿去?”

“到去处去。”

两人正斗嘴,忽见那人眼里露出很亮的光。这时,陆富基出了窝铺,朝木鱼妹喊:“快过来!那是沙匪!”几个驼把式舞了兵器,一齐扑出来。

但一眨眼,没见那人咋动作,木鱼妹却腾云驾雾似的,到瘸驼背上了。

“放下我!放下我!”木鱼妹死命挣扎。那瘸子却狰狞着脸,吼道:“你再闹,老子先揪断你脊梁,叫你先变成瘫子。”木鱼妹惊恐了脸,不敢再动。

瘸驼已风一样蹿出,怪的是,那驼一跑,却看不出瘸了。那陆富基们,也径直追了去。

2

我骑了乌云盖雪,扑出窝铺,那驼已缩成一个褐点,陆富基们虽在撵,但显然撵不上了。我驱马狂奔,暗暗叫苦。若是木鱼妹有个闪失,马家驼队的名头就坏了。这驼队运输,是马家起家的本钱,获利虽不如茶庄,但一损百损,那坏影响,是水洗刀刮也抹不了的。

好在马蹄上包了驼掌,马蹄着沙,陷不太深,片刻间,我已赶上陆富基们。陆富基喘吁吁道:“小心些,那沙匪,功夫好得很。”我嗯了一声,催一鞭,黑马挟风,蹿上沙丘。

渐渐近了,那驼的速度,非寻常役驼可比。但驼毕竟是驼,比不得马,马行沙上,最怕蹄下陷,但既加大了蹄的着沙面积,速度就在驼之上,但沙上疾驰必然费力,怕距离一远,马就撵不上驼了。

“飞卿!飞卿!”木鱼妹喊。

我喊:“呔,你难道不知道规矩?英雄劫财,不劫色!”那人道:“我是狗熊,劫色不劫财!”话音才落,抽出一物,抛将过来。我接了,竟是一只麻鞋底,上写两行字:“暂借女子去,抱得明月归。”

那人道:“告诉驴二爷,那年,左大帅杀回民,他不是捐过军饷十万两吗?他也是帮凶。”

我说:“与你何干?”

那人道:“大当家的一家,就是清家杀的。”

听说,沙眉虎一家死得很惨,有人说是清家杀的,有人说死于回汉仇杀,有人说死于土客仇杀,我很想说:“那种仇杀,总是你杀我,我杀你,谁也杀人,谁家也有叫灭了门的,连娃娃都没放过。人们相互残杀,辄成血湖,死伤数百万,谁是凶手还难说呢。”但此刻非争论是非时,我懒得斗嘴,双腿猛夹马腹,那距离,又缩小了些。

“飞卿,你快些呀!”木鱼妹哭叫。

那人猛抽几鞭,说:“我可敬你是条汉子,才不下杀手。再逼,我可不客气了。”我抽出打狗棒,才抖开绳索,那人的抛肚儿已抡出呜呜风声。我暗暗叫苦,平素里,我也是使抛肚儿的高手,小时候放羊时,我就把抛肚儿玩得出神入化。虽是两个绳子拴个皮囊,装入石头,抡圆后发出石头,看似简单,却极有用。那石子,能飞百十米开外,若使熟时,指哪打哪,驼场放牧时,是常备之物。但那抛肚儿抛石时,抡圆后,先须将一端放开,有了这迹象,倒也好躲。

我见那石已飞来,一俯身,石子曳风而过。瘸子道:“你会躲,那马会躲不?”话音未落,一石子飞来,马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幸好瘸子提醒,我才没被压在马下。“你再追,我可打马眼了。”瘸子叫。

我怕那飞石,不敢进逼,只好远远随了。不多时,大烟客们也追了来。我怕沙匪使调虎离山计,就对大烟客吼:“你们回去,保护窝铺。”这一声,提醒了他们,三人转身而去。

那瘸驼虽快,但速度比不上我的马。我很是气恼,这小小石子,就要挟了自己,实在不甘心,很想一猛性追去,又怕那飞石真伤了马眼。看得出,那瘸子是使抛肚儿的老手。但这样不即不离地跟了,对方也很是头疼,不敢直溜溜回老窝。

沙山越来越高,那坡,斜立上天,很是磅礴。瘸驼给衬成小黑点了。木鱼妹虽时不时发出叫声,但从声音里听出,她不很惊慌了,倒有了一种做戏的味道。

马虽穿了蹄兜,但仍是发出粗喘声。这沙山,毕竟不是它常爬的。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马就会给累垮的。沙上行走,马毕竟不如驼。我便弃了马,将打狗棒挂在腰中,提着四尺鞭杆,追了来。

那瘸驼驮了两人,定然也吃力,我渐渐逼近了他们。

那瘸子道:“你死缠个啥?这下,可怪不得我。”一石飞来,我避了,并不减速。那马也通人性,在石子射程外远远随了。

连飞几石,并没有伤到我毫毛,瘸子用拐杖使劲拍驼的屁股,但驼想来已累,并不加速。我猛追一阵,已到驼后。木鱼妹边挣扎,边喊救命。

瘸子冷笑道:“你急啥?”抽出绳子,只几下,就将她捆到驼背上。

木鱼妹边挣扎,边啐个不停。按驼户的忌讳,叫女人啐了,会很不吉祥。那瘸子却不理会,弃了缰绳,举了拐杖抡了来。我举鞭杆一架,不由大惊,对方那杖,也许是铁打的,竟似有泰山之重。我忙一闪身,跳向一旁。平素里,把式们老走棍,就是两棍对打,这和那放驮子一样,也是把式必修的功课。在把式中,我的棍法仅次于大烟客。那大烟客,人虽老,棍却精妙无比,棍头随心,稍有缝隙,便能击到对手胸腹,除他外,寻常把式,都不是我对手,使满三回合的不过五个。但在这瘸子杖下,我仿佛一下失去了功力,装卸了多年驮子练就的臂力,对方竟浑不在意,不经意间,就能化解我的招式。而对方那杖,却又招架不得,除了瘸子力重,还因为自己的鞭杆挡不得大力,要是实招实架,一下便折了。我只好使出从大烟客那儿学来的巧劲,边格边避,虽没落败,却很吃力。木鱼妹也看出了其中凶险,发出尖叫。

瘸子沉默不语,只将那铁杖使得飞快。铁杖在分量上占了便宜,缺点是比鞭杆笨拙。鞭杆虽不过四尺,轻灵至极,棍头几次掠到对方衣襟,但要触到皮肉,总觉短了几寸。

忽然,那瘸子脚踢黄沙,向我扬来。这一招很毒,要是叫沙迷了眼睛,很是麻烦。趁着我躲的缝隙,瘸子已飞身上驼,手一扬,一块石头飞了来,击中我的脚面。虽有疼痛,但我觉出,对方是手下留情了。

趁我倒地的瞬间,那瘸驼飞窜而去,不一会儿就缩成褐点了。我见马膝上流血了,不由得顿足长叹,知道再追上去,也无济于事,弄不好,真会叫对方打瞎了马眼。想不到,对方用一个寻常的抛肚儿,就叫我束手无策,真有些不甘心。

我有心顺那踪追了去,又怕对方调虎离山去抢驼队,就先回到窝铺,给蔡武们安排妥当,又带了一支火枪,也备了抛肚儿,拣了几袋圆石,挂在了鞍上备用,然后带足了水食,跟陆富基沿那踪迹追来。

不久,天已黑透了。我们打了灯笼,沿那踪迹追去,行了一阵,听得后面有人喊。片刻后,那马在波也追来了。我怕马在波帮不了啥忙,反成累赘,要是再叫沙匪掳了去,更是麻烦。正沉吟,马在波却说:“我在找胡家磨坊时,去过熊卧沟,看到那儿有人,不知是不是沙匪的窝。”说完,不等我表态,他抡鞭击驼,跑到前头。

上了沙坡,见一串脚印,蹂躏着沙纹,窜向夜中。幸好无风,这踪迹才来带路。我之所以连夜去寻,也是怕起风后踪迹会消失。

夜很黑,但在灯光之下,还是能看到一串串驼蹄印。若是风沙一起,便有万千人马,也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了。灯笼只照出了丈把远的路,好在那瘸驼染了好大一片踪,虽在夜里,也很醒目。但我心里,很是沉重,因为寻常沙匪不敢动马家驼队,那官家封的“大引商人”“护国员外郎”啥的,能唬住许多毛贼。那沙眉虎,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数虽少,却十分凶悍。要是他们劫了人去,会狮子大张口的。只好先打探出下落,再见机行事。一想木鱼妹那样水灵灵的人,落入沙匪之手,心不由揪疼了。听说,沙眉虎是个色鬼,老来村里掳女人,掳走时,壮壮实实,放回时,已成病鬼。不过,又听说,这号事,是那些毛贼冒充沙眉虎干的,因为在另一种传说里,说沙眉虎其实是个女人。关于沙眉虎,说法太多了,有人说他是西部的回民,有人说是岭南的土人,有人说是男人,有人说是女人。沙眉虎早成了一个传说,哪个对,也没个定数。

沿那迹,寻到半夜,却忽然不见了踪。四处寻觅也无所得。我感到奇怪,那瘸子,莫非插翅不成?

忽然,马立双耳,突突乱啐。瞧去,四下里也有好些绿灯,显然是狼眼,马在波不语,扯几根柴丢入大火。火光突燃,绿灯远了些。我从马背兜中取块石头,放入抛肚儿,呜呜飞出,一绿灯倏然灭了,听得一串惨叫,远远望去,连发几石,那绿灯都渗入夜了。

正无语,忽听到一阵马蹄声,我还没动作,陆富基已推过沙,将火埋了,黑一下子压了来,几人爬向沙背洼处,许久,才见点点灯光,渐渐转过沙角。陆富基悄声说:“是马队。”那些马都带了铜铃,百十匹马奔驰时,铃声大作,很是慑人。

大嘴说:“究竟是哪路人马?听那声音,马后还掳了人呢。”

东方渐渐显了白,四下里亮了些,那马队旋风般裹过。在一处停了许久,又裹向别处。随着那蹄声渐渐渗入雾里,我们才吁了口气。

大烟客朝马队停了的地方跑去,忽然,他大叫起来,众人一起扑了去,见三人全身入沙,眼睛爆裂,已经死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

天渐渐亮了,才发现,除了那新埋的死人,四下里还有许多白骨。我打个寒噤,说:“来,行个善,给他们个全尸。”陆富基说:“没用,你埋了,狼也会刨出再吃。”说完,他上前,拽了那死人的脖子,一用力,将那尸身提出沙坑,捞到一个沙洼里。又依样将那两人也弄出,三人都是血肉模糊,沾了许多沙子,似是挨过打或是叫沙砾蹭破了皮肉。陆富基将三尸并排放了,上了沙坡,双足划水似的乱蹬,沙流漫下,瞬间便盖了尸体。

许久无语,谁都觉出了静的挤压。我们寻了一番,见沙上有马队踏过的踪迹,还有一串狼爪印。此外,别无踪迹,那瘸人瘸驼,竟似飞了。浓浓的血腥味扑入鼻腔。

寻了一阵,都懒懒地回返了。我心里很憋,知道这事儿会惹出搅天的麻烦。

以前,听说沙眉虎在西北各商号都有眼线,哪家起场,驮的啥货,走哪条道,有几把子驼,都了如指掌,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那么,谁是沙眉虎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