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会 刺客

野狐岭 雪漠 第1页,共2页

次日醒来时,风仍在吼。除了沙洼里有些零星的雪花外,大部分的雪,不知叫风刮哪儿去了。原指望化些雪来补充水,看来希望落空了。

拉子里的水越来越少,我已经不敢洗脸了。骆驼早该叫饮水了,黄驼时不时叫,我知道,它在提醒我,但我知道,拉子里的那些水,不够它饮一气的,我得省着些用。

因为要找水源,夜里的采访,就顾不上整理了,只记了要点。我按图索水,找了几处,都有遗迹,但大多干涸了,只有一个叫滴水崖——图上是这样标的——的山崖上,仍在滴水,接上几个时辰,才能接半碗水。这已经很让我惊喜了。

我决定,先在滴水崖多待一段时间,蓄些水,再往前走。我将驼拴在这儿,用盆子去接水。

这滴水崖很怪,别处很冷,这儿却相对暖和。按说,这季节,该结冰了,这儿却有滴水。那山崖的温度,也比别处温暖很多。

我把盆子接在滴水崖下,点燃了黄蜡烛。

远远地,我看到了那匹身架很大的老狼。木鱼妹说那是我的冤亲债主,在我眼中,却是另一种东西。我不知道,它啥时候会扑了来。

这一夜,我没有点火。

我甚至也没有结界,我想,只要你们愿意,就都来听吧。便是这样,这一夜来的,也不多,想来大家也疲了。

倒是有好些跟驼队无关者,进来听了。

也许是木鱼妹的故事,吸引了他们。

1

我对马在波的那套说法,听来虽然深奥,但其实是狂慧。我口能了,心中其实难了。且不说别的,只那仇恨,我就了不了。虽然我在木鱼歌中学到了很多知识,但那是鹦鹉学舌,起不了大作用的。

还是说我报仇的事吧。

一夜,我进了马家堡子。我是从一个排水洞里爬进去的。马家堡子固若金汤,却有个不为人知的所在,那便是排水沟。这沟很小,专门排脏水用的。它隐在一个芨芨墩下面,不容易发现。不过,即使有人发现了,也绝不会进出的。在当地人眼中,人要是沾了那脏水,会败运的。

我穿过那水洞,进了堡子。

堡子很大,几乎算得上城堡了。

大嘴哥虽然告诉了我堡子里的格局,但我仍有种分不清头三脑四的感觉。在我的印象中,那些房屋都一个模样,都有种模糊的豪华富贵。

马家掌柜和大汉把式们的住处是分开的。大汉们住的车院很大,住的人多,掌柜内院人却很少,这等于马家的紫禁城。寻常下人,是不能轻易进入的。院里还有巡逻的护院。

那一次,我还没找到驴二爷的住处,就被护院们发现了。他们围扑而来,将我按倒在地。疯拳愣脚雨一样落到我身上。也许是身上有许多破絮的原因,除了几次重脚让我痛彻心肺外,别的拳脚,却没怎么痛。他们的吵闹声惊动了掌柜们。我被拉进了一个大屋。他们审我时,我就承认我饿极了,想到厨房里偷些吃食。

那次,我怀中也揣了尖刀,怪的是,他们没搜我的身,也许是他们太熟悉我的原因吧。因为,我几乎每天都到马家门口乞讨,许多人都认得我。我一承认想偷点吃食,他们就信了。

马四爷说:算了,别为难她。去,去,取些馍来。

驴二爷也说:多拿几个,放她走。又说,以后,饿了,你直接要就是了,别干这事。要是叫他们当成贼,怕打坏你哩。

然后,他们就放了我。

这次失败的行动提醒了我。以我的本事,是不可能报仇的。就算我近了驴二爷的身,也未必能行刺成功。听说,驴二爷也是当地有名的拳棒手,年轻时,爱跟把式们走拳走棍。人虽有好色之名,但身子骨并不坏。相反,好色在许多人眼中,正是身子骨好的表现。把式们爱说,只要鸡巴硬,身体没大病。我想,以我的女儿之身,想行刺驴二爷,得首先练好一身功夫。

大嘴哥知道了我的那次行刺后,很不高兴。他说,丫头,别说你近不了身。这算你近得了身,凭你这几把刷子,连驴二爷的一根毫毛也动不了。你别看他老了,照样能举起二三百斤的驮子。再说,他还有个贴身丫头,功夫好极了,她弹出的绣花针,能穿透玻璃,射中外面的人。我虽也是鞭杆高手,走棍时,却连那丫头的边都沾不上。

他又说,丫头,你要想报仇,先得有一身好功夫。啥事都别急,慢慢来,功到了,自然成。功不成,枉费心。

此后,我才开始了艰苦的练武。

我发现,我以前的那种练武,只是骗骗自己而已。

2

一年过去,我的鞭杆功夫就跟大嘴哥不相上下了。就是说,要是我跟那些驼把式走棍的话,他们也走不了几个回合。

大嘴哥说,这简直是个奇迹。但他不知道,我在鞭杆上花的工夫,是别人的十倍以上。年刀月棍一辈子枪,鞭杆属于棍,只要下工夫,几个月就能上道的。相较于大嘴哥,我的棍法更为轻灵。在力气上我虽然比他弱,但在技艺上,我却能举一反三,能四两拨千斤。有时候跟大嘴哥交手,我甚至能占上风。

后来,流传于凉州武林的木鱼棍,就是我传下的。关于它,已成为一个传说。后来,我的一个徒弟当了马家骑兵的教官,他将那鞭杆技法融入刀法,往往三两招,便能毙敌。他们用这刀杀死了无数的红军,也在抗日战场削去了好些鬼子的头颅。你说,我是该笑呢,还是该哭?

按大嘴哥的说法,我已进入鞭杆高手的行列。但在那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或是在鼓励我。不过,后来,我见了许多走棍的拳棒手,发现他们真的很嫩,招一使出,便有无数破绽。

我的眼界越来越高,再到后来,我甚至发现了大嘴哥的许多破绽。这也许是我心无旁骛的原因吧。那数千里的跋涉,既练了我的耐力脚力,又练了我的意志力。我的眼中,已没了值得让我怕的事。除了吃饭外,我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沙窝里的无人处练那鞭杆。开始,我只练那套路,我将那套木鱼六合鞭使得十分纯熟。后来,我不用着意记套路了,我可以随心而为,打出无数的套路,再后来,我已没有了套路。我的心中,有无数的假想敌在跟我对垒,我都能一一将他们击倒。你可别小看这假想,正是在这假想的训练之中,我的反应力变得十分灵敏。我时时处于警觉之中,却又从容淡定。这一点,连大嘴哥也很吃惊。要知道,我经历了太多的风浪,还经历了木鱼歌的熏染、亲人的死亡、杀手的追杀、千里路上的生死跋涉,以及世人的白眼……无数需要我经的,或是不需要我经的,我都经了。再说,在我的心中,除了练好功夫报仇之外,还能有什么大事呢?

正是在对木鱼歌的默诵和对鞭杆的苦练中,我度过了到凉州的最初三年。

当我的鞭杆真正得心应手之后,我不再着眼于技法。我不能怀揣利刃进人家堡子。按当地的惯倒,要是怀揣利刃私入民宅的话,叫人打死白打死。我只能用好我手中的这根讨饭棍。我开始着力训练我的力度和准确度。我叫大嘴哥帮我弄了一张驼皮,上面画了许多小圈。我将它挂在沙枣树上,于棍影飞舞中击那圆圈。开始,我很难击中目标,后来,十有八中了。再后来,几乎是百击百中。

接下来,我再练力量。我跟大嘴哥差距最大的,便是力量。在走棍中,我可以使巧劲将他击败,但若是叫他一下子抱住,我便再也没有一点办法。所以,当地的拳棒手中,有句俗语:“拳棒手怕的是大力气。”有时候的一力,能降十巧。我想,我得练出大力。

为了增加气力,我想练气,但大嘴哥不会气功。

他告诉我,胡旮旯会气功。

就这样,我拜了胡旮旯为师,开始练气功。我跟胡旮旯学的,是一种叫“易筋经”的内功。据说,是达摩老祖传下的,它以气修力,坚持修炼,经年可成力士。我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拜胡旮旯为师。那时节,好些人都老胡爷老胡爷地叫,直到多年之后,人们才知道,胡旮旯并不老,他那浓浓的胡须,让很多人看走了眼。

拜师不久,大嘴哥想让我加入哥老会。

我拒绝了。我不想谋反,我只想报仇。我不想在大仇未报之前,叫官家砍了脑袋。

我每天都在没人的沙洼里练鞭杆、练气功。那“易筋经”真是妙法,不消数月,我已气力大增。后来,我的棍头,已能轻易地点穿牛皮了。

这时,我觉得到报仇的时候了。

3

在一个月夜里,我出了土地庙,走向那院落。

记得那是个月夜,不很亮,但依稀能看清路。我仍想从那个水沟进去。这是堡子的命门,没办法,除非他们不用水。据说多年之后,一路强盗也是从这儿进了堡子,制造了另一种血腥。这是后话,留给你去写小说吧。

但这一回,我没能进去。我进了那水沟,到了墙的另一边,我刚想探头,却心念一动,多了个心眼。我仿佛看到,有个人正立在墙的那边,举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于是,我没敢贸然探出头去,就用那棍,挑了破头巾,刚一伸出,便真的有刀飞了来。它一下就削去了棍头。

我马上退了回来,沿原路退出后,我一身冷汗。我想,要是我先伸头的话,此刻的我在哪儿?

回到土地庙里,我的冷汗仍然没干,脑中一片空白。我忽然发现自己像一个水泡,稍稍有点意外,就会破灭。据说,铁拐李就是在被钢刀砍了葫芦头之后顿悟的。我虽也有一种幻灭般的感觉,倒没有那种顿悟。我心中的仇恨像一座山,把一切都压碎了。

次日,我将这事告诉大嘴哥,他狠狠瞪我一眼,说自打上回我进了水洞后,堡子里的所有水洞处都安了机关,人只要一进,带动机关,铡刀就落下来了。他还告诉我,别再想在堡子里动手,堡子里有好多枪手,有专门值夜的,枪子儿在堡子里没有死角,可以打向任何地方。他说,你可别逞能,那些义和团的人,不知有多少高手,就死在枪下。

那一刻,我发现,我费了很大心血练的武功,其实是不可靠的。那时,真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他又说,其实,杀驴二爷,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也不难,只要等到机会。他说,那机会,就是他该死的时候。要是他不该死,谁也杀不了他。要是天想杀他了,他想活也活不了。

我不欢喜他这样说,就回敬道,他早就该死了。天是啥?按你们的说法,天是个瞎眼的溜尻子货。

虽然发现武功不一定管用,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苦练。这已经成了我的希望。我明白自己挡不了枪子儿,但我想,你驴二爷又不能一辈子像老鼠那样窝在洞里,你总得出门。你只要一出门,我就有机会。

于是,我请铁匠帮我打了十六把飞镖。除了继续苦练鞭杆,我还练那飞镖。我在沙窝里的废城墙上画了人头,扔了那飞镖扎它。我眼中,它就是驴二爷。因为没有人教,我的飞镖一直没有练成。那飞镖一点也不听我的话,我甚至没法让镖尖一直朝前飞,许多时候,击中那目标的,是镖把。后来,我索性换成了石头。这儿乱石头多,随手一拾,就是武器。

渐渐地,石头也开始听我的话了。

不过,另一件麻烦事找上了我,我的肚子渐渐大了,我怀孕了。这是和大嘴哥的某次偷情的结果。关于它后来的故事,马在波从志书上看到过,以后让他来讲。除了某种秘密他没法知道外,其过程大致就那样了。至于他说的我是空行母,那是他的说法。我们允许有各种说法。其实,我对于自己,也有不同的说法,时而觉得自己这样,时而觉得自己那样。情绪一变,心中的自己也就变了。我也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本质。

4

生下孩子——是个女儿——后一年多,我就将孩子放在胡旮旯家。我请他当了孩子的干爹。胡旮旯虽住在庙上,但他是成过家的,他老婆喜欢小孩。胡旮旯是我的武术师傅,理应当孩子的爷爷,但他想有个女儿,我也懒得在乎名相,他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我也想让女儿有个靠山,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在仇家手里,孩子能有个干爹,当然是最好的事。但我没想到,胡旮旯后来会有那样的命运。可见,人生真的是无常的。

我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那是大年初一。按规矩,那天早上,当地人都要出行,去迎喜神。这是凉州流传了千年的习俗。那天大清早,村里人赶了牲口,去了正东方向。那年的喜神据说在正东。骆驼、牛马、羊们都一窝蜂拥向喜神所在。过去几年,驴二爷没去迎喜神,原因不明,让我白白等了几次。但这次,大嘴哥打听清楚了,驴二爷一定会去的。因为他这一年,他要当春官老爷。春官老爷是闹社火时才请的,是一种待遇,由当地德高望重者担任。过去多由马四爷当春官老爷,这一年,马四爷身体不适,就让驴二爷接替他。春官老爷在大年初一就要出头了,在迎喜神时,会由他燃香、化表纸,说些吉利话。

听到这消息,我当然高兴。

那夜,我很早就睡了。小城里一派过年的气象,我却只想报仇。我老是梦到死去的家人。阿爸总是阴着脸,妈也一样。三个弟弟倒是很鲜活,但他们的鲜活,都是在跟我捣蛋。他们嬉笑着,恶作剧一样,跟我闹个不停。每次梦到他们,我就会真的遇到不愉快的事。我怀疑他们在怨我没替他们报仇。在梦中,我很想跟阿爸说话,但阿爸总是不理我。我很伤心。

我跟着那些赶牲口的人,到了东边的沙窝。一些娃儿在放鞭炮。我的心却很木。时不时地,一些村里人就往我怀里塞吃食。那是过年时独有的一种面食,叫炉扣子,有点像后来的中国结,由鏊子烤熟,很是香美。当地人对乞丐很友好。虽然大年正月的规矩是家里不出东西,但还是有些善心人布施我们。这让我心里产生了波动,我有些不想破坏那种喜庆味了。要是我在大年初一刺杀驴二爷的话,在当地人眼中,定然是一件不吉祥的事。当地人将这类事称为血光之灾。在所有祸事中,血光之灾是最重的。

我看到了人群中的驴二爷。此前,我也有过能杀他的机会,像在驼羊会那次,我也是怕破坏驼羊会的喜庆味,才没有动手。后来,还有相似的机会,我总是怕连带一些无辜的人。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报仇是不能心软的,心软永远报不了仇。于是,我老是观想驴二爷的恶,虽然常听到当地人说驴二爷的好话——他确实也做了很多善事。在当地人眼中,驴二爷的“驴”并不是什么大坏事。驴二爷好色的结果,只是让他没有像马四爷那样被人广泛尊重而已。驴二爷仍然是许多人眼中的马善人。那些得到他接济的穷人,甚至把他当成了活菩萨。

驴二爷在几个大汉的簇拥下,走向东沙洼。看到那阵候,我甚至相信他知道了我要行刺他,不然,他不会有那样如临大敌的架势。后来,大嘴哥告诉我,驴二爷真的知道有人想行刺他。据说是一个精通小六壬的人算出的,他叫驴二爷轻易不要离开堡子,不然会有血光之灾。

我跟着人们,走向沙洼。沙洼里已有了很多人,他们带了麦草、玉米秆和其他烧柴,在沙洼里燃起了长达百步的火龙,火光冲天,很是壮观。按当地的说法,火烧财门开,火是大年初一最吉祥的东西,是迎接喜神的最好礼物。在火龙旁边,人们摆了一长溜的面食、酒具、香及其他供品。我不知道凉州人为什么迎喜神,而不是迎财神。也许,在他们眼中,快乐是最重要的事。

驴二爷站到了火龙中间的那个位置——这是最重要的位置——开始祈祷,他的声音很高,明显带有一种作秀和卖弄的意味,这是他跟马四爷最大的区别。马四爷的一切美德,都是从他的身上渗出来的,驴二爷则不然,老有种表演或是作秀的味道。我很不喜欢那种味道。他祈祷的内容也没有新意,无非是“贼来迷路,狼来封口,大吉大利”之类。我已经很近了,人们都合了掌,沉浸在祈祷中了。那个时候,要是我出手,是很容易成功的。但我不想破坏那个吉祥的时刻,因为当地人很在乎缘起,要是大年初一不利顺,一年会不开心的。

我在静静地等那个仪式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