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仪式的次日,我发现他们仍像往常一样,似乎没发现我已知道了他们的秘密。见了我,飞卿仍那样儒雅而谦恭地笑。他老是那样。但我知道,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这是他的本质,别的只是他的现象。没办法。他读的书多,会吟诗,会作画,武艺又好,能入他眼者不多。但他却总是很谦恭,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成为凉州哥老会的舵把子。他在主持那个仪式时,跟带驼队一样从容,仿佛他不知道他那身份其实是个杀头的角色。虽然他被人们认为是民族英雄,但那英雄的称号,其实也勉强得很。老是跟我们蒙古人较劲,算啥英雄?再往大些看,跟那清家较劲,也不是啥英雄。因为咱们也是中华民族。你要是跟八国联军较几下劲,那才是真正的民族英雄。对不?所以,我一直认为,那些义和团才是真正的好汉。虽然他们也惹了不少事儿,可惹事儿的英雄也是英雄,不惹事儿的懦夫还是懦夫。呵呵,你那句式,哪儿也能套的。
我还发现了另一个秘密,我发现木鱼妹老是偷偷望飞卿,那时节,我还以为她爱上他了呢。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的望,别有深意呢。
当时我想,这一来,路上可就热闹得紧了。豁子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显得很高兴。他偷偷告诉我这事时,像捡了元宝似的。他一直想找个茬儿,弄臭飞卿。他眼中,那民族大义啥的,还不如抹布呢。他眼里的仇人就是仇人。谁惹了他,谁就是他的仇人。其实,这才是自然人的标准,人类何必把一些莫名其妙的外部因素加进去呢?比如民族呀,阶级呀,政党呀,教派呀,等等。这一来,就把许多简单搞复杂了。其实,像豁子这样,也倒好。你飞卿欺负了他,他就恨飞卿。我们蒙驼队多给他工钱,他就帮我们蒙驼,有奶便是娘。其实,这也没啥不好。他也得吃饭呀。
豁子一直偷偷地观察飞卿。要是他抓住把柄,也就是说飞卿要是跟那女孩成了事,脱了裤子时,豁子带人一过去,嘿,飞卿就全臭了。干这行的,要是破了规则,便顺风臭千里,谁也不敢再请你做事了。
豁子真是恨透了飞卿。那种恨,是刻骨的恨。虽然有人认为飞卿做事有些过分,不该取笑人家的生理缺陷,但其实豁子对飞卿的恨,是别有原因的。凉州人都那样。同样是齐家当湖人,同样是当家户族一门兄弟,凭啥你飞卿那样富有,那样有名,那样受人尊重?凭啥?人家心里真的是不平衡的。那不平衡积多了,就会变成仇恨。
豁子一直想搞臭飞卿。后来,没想到豁子竟然将飞卿搞得青史留名了,也算是无意插柳柳成荫呀。要是豁子不那样搞,飞卿也会渐渐老去,由一个少壮汉子,变成个糟老头子,最后进了棺材,埋进土里。但豁子硬生生将飞卿弄成了殉道者,于是,历史一看,嘿,这小子成,留下名吧。这不,就留下了。
所以,每个人的仇人其实是来帮你的。你称之为逆行菩萨,是有道理的。
那天,豁子鬼鬼祟祟来找我,说飞卿去了沙山背后,后来那女孩也跟去了。他要我跟他一起去捉奸。我咋能管这号屌长毛短的事呢。我说我不去。你也知道,干这事不符合我的性格。你虚构也没用。但事实上,我也会违反自己的性格干些事。我很想看一看飞卿是不是像他平时那样道貌岸然。对我来说,这很重要。要知道,他的形象,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挤压。我很想从自家心里将他打倒。要知道,有时候,在心里打倒一种东西,是很快乐的事。当然,这打倒的,是跟自己有某种竞争力的东西。
于是,我就跟豁子出去了。夜不很黑,有个月牙儿。豁子指指远处的沙山。那沙山,洇成一幅水墨画了,轮廓很美,我想到了飞卿的画。他的画真的很好,那时候虽然没有拍卖会之类,但他的画仍能卖个好价钱,有时,一幅画能换好几峰骆驼的。在那时看来,这价格很好了。
当时跟踪的,只有我和豁子两人。我叫豁子不要找别人,我怕在别人眼中成了下三滥。虽然我不是下三滥,但偶然也想下三滥一回。哪个人不这样呢?但我不想叫别人知道我下三滥过。
翻过那沙山,却没有发现飞卿。我不知道,是豁子把马在波看成了飞卿呢,还是飞卿又去了别处。
我看到了马在波。原来,他是来安静处打坐的。我知道他在练功,但我不知道他在练啥功,只见他睁了眼,大眼瞪那夜空。这个细节不真实,按说我是不可能看到他眼睛的。但怪的是,我偏偏看到了。我看到他的眼中有一团光,很像野兽们在夜里发出的那种。野兽的眼睛会在白天采光,在夜里发出。没想到,马在波的眼睛也会这样。后来,有人说这是他修炼时的悉地之一,据说可以看到地下的宝藏。
马在波的眼中闪出绿幽幽的光,那光像蝌蚪一样在空中游动着。它可以伸长,也可以缩短。我认为他在采光。那时节,我老是听到这类故事,有采光的,有采气的,有采精的。老听到某个后生被狐仙啥的采去了精气。我便觉得马在波定然在采光。那天地灵气以光的形式进了他的生命。我当然认为,他后来的成就,就得益于他的修炼。没有脱胎换骨的基因突变,癞皮狗堆里是出不了藏獒的,是不是?这当然是后话了。
这时候,木鱼妹出现了。她狐狸般从沙山后面探出头来,虽带着一种恶作剧似的神情,但脸上有种掩饰不住的甜晕。只有心里有浓浓爱意的人才会那样。我想,这小丫头,定然是爱上马在波了。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那丫头望着修炼的马在波,时不时吐吐舌头。
5
马在波打坐完毕,站起身,说,丫头,出来吧。木鱼妹就出来了,她丝毫没有为自己的偷窥难堪。马在波望着她,半晌,才说:你在看猴戏吧?
木鱼妹道,才不呢。我是在看你。
马在波问,你喜欢禅修吗?要是喜欢,我可以教你的。
木鱼妹说,你想度我?我可不喜欢被人度。再说,你那样呆坐,最是无趣,我可不想这样。
马在波叹道:傻丫头,这是马家用黄金换来的。好些人求我,我还不想教他呢。你要知道,这是能了生死的。
木鱼妹笑道:生便生了,死便死了,何必再了它。那佛祖,修了几十年,也没见躲过死去。
马在波道,人家那不叫死,叫涅槃。
木鱼妹说,叫什么也罢,总归是死了,也没见活到现在。便是能活到现在,也不见得能活到将来。木鱼妹看起来倒也清纯,不想说出话来,却有种奇怪的深意。
马在波嗔道,这丫头,又胡说了。
木鱼妹转过话题,问:那胡旮旯,也老是呆坐。他跟你,修的一样吗?
马在波说,不一样。有时,我是他老师;有时,他是我老师。我们互为师徒。
木鱼妹道,这倒是怪了。不过,要是有时,我也能当你的老师,我们也来个互为师徒,我倒是愿意跟你学的。
马在波破口而笑,你能教我做啥呀?教我绣花?
木鱼妹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你怎么知道我没教你的东西?且不说别的,单说方才的那个“了”字,我便能教你的。我的了,是以不了为了的。你了生呀,了死呀,多累。我什么都不了,却什么都了了。
这下,马在波沉吟了。他惊诧地望望那丫头,却见她一脸顽皮了。
望什么?木鱼妹道,我说得不对吗?其实不管了还是不了,结果总是一样。也没见哪个真了了什么,也没见哪个真了不了什么。许多事,了不了的,时候一到,也了了。
这下,马在波似乎吃惊了。说真的,连我也吃惊了。我被这丫头的一番话弄糊涂了。那时,我还不知道“了”的含义。
马在波问,莫非,你真是空行母?
木鱼妹问,啥是空行母?
马在波说,那你便不是了。要是你连空行母是啥都不知道,你肯定不是空行母。
木鱼妹说,不一定吧。好些连人是啥都不知道的,照样当人呢。不就是个名字吗?空心母,实心母,都是个词而已。说我是,我便是,不是也是;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嘻嘻,不跟你说了。她做个鬼脸走了,给了马在波一个目瞪口呆。
说真话,连我也一塌糊涂呢。
那时,我也不知道啥是空行母。连这词儿,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呢。
巴特尔打个呵欠——他不是真像人类那样打呵欠,而是一种意态。他想打,我也感受到他打了,便是我说的打呵欠了。
也许是听众不多的原因,巴特尔显得没有激情。四下里很冷,雪仍在下,能隐隐听到雪落火中的嗞嗞声。
巴特尔说,下雪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我不爱说话,以前这样,现在也这样,叫你失望了。说完,没等我说啥,他像一团气那样散了。
虽然在汉把式的叙述中,巴特尔是个反派人物,但在我的内心深处,却对他有一丝敬意,说不清为啥,反正有这感觉。我甚至想,若我的前世是巴特尔的话,我也不觉得丢人。
我找了一根粗些的柴,将那些火籽跟沙搅在一起。我应该支个帐篷的,但我怕雪一大,支好的,也会给雪压塌,就索性不去支了。我将那些明火籽都跟沙混在一起,不一会,沙就热了。除了生火的那地方外,其他地方都白了。我检查了一下拴骆驼的柴棵,倒也结实,然后,就将狗皮褥子铺在热沙上,钻入睡袋,又在上面压了皮袄,不多时,就睡着了。
梦里,那些把式都围了来,给我讲他们的故事,引得我在梦里一惊一乍,觉得我得到了好多素材,但醒来后,却也没记住啥。
不过,那雪花,只是稍稍飘了一阵,很快就停了。倒是风吼叫了一夜,好在有鞑子炕,让我过了一个温暖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