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先看雨果:他1802出生,1885年逝世,活了八十三岁。从1823年二十一岁第一本小说《冰岛魔王》,1824年二十二岁第一本诗集《新颂歌集》开始他的文学生涯,到1874年七十二岁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九三年》,投入写作的年头,粗略算来,不低于51个年头。

其主要作品为:

1831年二十九岁《巴黎圣母院》。

1834年三十二岁《穷汉克洛德》。

1845年四十三岁《悲惨世界》。

1866年六十四岁《海上劳工》。

1869年六十七岁《笑面人》。

1874年七十三岁《九三年》。

1875年至1885年近十年间再无重要作品。

再看托尔斯泰:他1828年出生,1910年逝世,活了八十二岁。从1852年二十四岁时最早一部作品《童年》,到1901年七十三岁时的最后一部作品《哈泽·穆拉特》,他一生中的创作周期,大概应该有四十九个年头。

其主要作品为:

1856年二十八岁《两个骠骑兵》。

1857年二十九岁《琉森》。

1859年三十一岁《三死》。

1863年三十五岁《哥萨克》。

1867年三十九岁《战争与和平》(第一卷)。

1872年四十四岁《高加索的俘虏》。

1876年四十八岁《安娜·卡列尼娜》。

1889年六十一岁《克莱采奏鸣曲》。

1899年七十一岁《复活》。

1901年七十三岁《哈泽·穆拉特》。

1902年至1910年近十年间基本上没写出什么作品。

虽然,以创作生命力的“花期”论,这两位大师都持续了半个世纪。虽然,他们作品的成就,可以说是步步登高。虽然,或许是巧合,这两位最后的扛鼎之作,《九三年》和《哈泽·穆拉特》,都是在七十三岁时写出来的,都达到了前所未及的高峰。但是,也似乎是不谋而合,从此,就基本搁笔,再无力作。

这就是大师的明智和从容了。

不能写,写不出,即使能写,写得出,可再也写不好的话,与其如此,不如搁笔。任何一个作家,不可能始终保持着井喷状态。我到过东北大庆油田,在那里待过一阵。早先,从地底喷出来的油,是百分之百的原油,而采集了数十年后,地下储量减少,就得通过大量注水将残存的油挤出来,这样,原油中的含水量必然就高。原油的水分是可以脱除出去的,而文学作品中的水分,就只有留给读者以嚼蜡的感觉了。

无论是写得好的作家,还是写得不好不坏的作家,在他一生中,总是有他创作的“花期”,也就是所谓井喷的日子,花儿绽放的“爆发期”。这种从数量到质量的跃变,往往因人因时因地而异,“花期”的长短,从上面所列举的例证来看,也各各不一。像巴尔扎克,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写了一辈子,爆发了一辈子的大师;像雨果,像托尔斯泰,基本上也是写了一辈子,爆发了一辈子,而且,愈来愈佳,然后就打住。

在我国有专业作家编制,有评一二三四等作家职称的光荣传统和优越条件下,写一辈子,写大半辈子,倒是不难做到,但绝大多数人,都谈不上什么爆发期的,弄好了,三五年,弄不好,虚晃一枪,更差的,花都没有开放,哪里还有结果的可能,就更谈不上爆发了。于是,就不由得对于像巴、陀、雨、托这样的文学大师,而且越写越好的始终处于爆发状态的文学天才,从心底里涌上来那句“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赞叹。

所以,我对目前时不时出现的天才啊,大师哪,持一种怀疑的态度。至少在近二十年间,文坛上大师之多,几乎超过城市里任何一个物种,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我相信,如果有上帝,他肯定是一位挺吝啬、挺小气的老先生,绝不是那么大方得很,随手就把文学大师和文学天才这两顶桂冠,像烙烧饼撒芝麻似的大把撒。

我记得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开着吉普车的美国大兵,和《读者文摘》及简装廉价的畅销原版书,一齐出现在上海的马路上。那年,我十五岁,在家长的逼迫下,硬着头皮到夜校或什么补习班读那些廉价读物,以提高自己的英语水平。至今我还能记起念过的萨罗扬(williamsaroyan)的一本小说《鸡蛋与我》(theeggandme)。只留下书名的印象,书中写了些什么,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

萨罗扬这个美国作家的名字,还可以从文学辞典中找到,而他这部《鸡蛋与我》,却一丝也想不起来了。同样,前面提到过的西德作家伯尔,也是曾经名噪一时,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但是,他的作品,如《火车正点到达》,如《九点半钟的台球》,如《小丑之见》,如《失去名誉的卡塔琳娜·勃罗姆》等等,在21世纪的中国读者群中,究竟还有多少人在捧读,是要打个问号的了。不是他的小说不具有经典价值,也不是他的小说对于今天已毫无意义。但读者,脑海中的信息处理,如同早期的pc机一样,硬盘是很小很小的,只有一兆或四兆的字符储存量,存这个,就存不了那个,一定要存这个,就得先格式掉那个。这种限制是很无情的,是一个不停地除去废品、俗品、赝品、次品,保留正品、佳品、珍品、极品的筛选淘汰过程。

读者自发的扬弃,是所有作家最难逾越的一道很高的门槛。

所谓“名著”,所谓“经典”,不是评论家说了算的,更不是作家自己贴上的标签,只有时间,无限有时间,便是历史,这才是最严峻的审判者。萨罗扬、伯尔,他们的作品至今还未超过五十年,而巴尔扎克、陀思妥耶夫斯基、雨果、托尔斯泰的作品,已经超过一百年,所以,对后者的认定,要比对前者的认定,更为准确。

那么我们时下那些未超过十年二十年的作品,就“名著”,就“经典”,就“大师”,就“天才”,等于半夜过坟场,吹口哨给自己壮胆一样,纯属自我精神鼓励一族,也就不必当真的了。

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就写了南宋时期那些自我精神鼓励一族。

“晏尚书景初作一士大夫墓志,以示朱希真。希真曰:‘甚妙。但似欠四字,然不敢以告。’景初苦问之,希真指‘有文集十卷’字下曰:‘此处欠。’又问:‘欠何字?’曰:‘当增“不行于世”四字。’景初遂增‘藏于家’三字,实用希真意也。”

“藏于家”,是绝大多数作家所写的作品一个必然的去处,这是你凄婉、哀怨、悲愤、恨绝、跺脚、跳墙、上吊、寻死,也无法改变的事实。真正的“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文学作品,一代一代传下去,被许多人阅读,那一定是少之又少的。否则,就我们中国的一部文学史,也会比《二十四史》还厚了,那就太痛苦,太负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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