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力到哪里去了

这样,享受到无比自由的庄周,物质世界非常贫瘠,精神世界却非常宏富。于是,“心如泉涌,意如飘风”,发挥出无穷无尽的想象力。后来的中国,像春秋战国,诸子百家,那些令人震惊的奇思妙想,却不是很多见的了。屈原那时代,李白那时代,还能产生出让我们眼睛为之一亮的光彩;20世纪以降,说句不好听的话,作家的数量在增加,作家的想象力却在下降,有些作家连本色也弄不好了,只剩下不三不四,这不能不感到诧异的。

为什么,后来的中国文人,会变得如此拘束、拘谨、拘泥,渐渐失去先人们那张扬的想象力,那鲜活的生命力,那坚定的自信力,和那源自传统精神的原动力呢?

第一,中国的重史轻文,史贵于文的文化性格,束缚了中国文人的想象力。

这就得先从“小说”这个词汇,最早见于书面文字的这段《庄子》引文说起。“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庄周所说的这个小说,不完全是现在所谓的“小说”,只能说是具有后来小说的萌芽。在他看来,小说不过是浅薄的道理,琐屑的言谈,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无论怎样加以修饰,也不可能求得高高的美名,而这种东西对于通晓宏大的道理方面,所能起到的作用,那是差得很远的。

在班固的《汉书》里,我们又看到了在中国文字中初次出现的“小说家”这个词汇。在他看来,“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那口气相当蔑视,就像旧时官绅老爷看待剃头的、修脚的、搓澡的、擦背的仆役佣工一样。

所以,在中国一脉相承的文化传统中,从官方到民间,文学是旁门,史传才是正宗,甚至连文人,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崔念陵进士,诗才极佳,惜有五古一篇,责关公华容道上放曹操一事。此小说演义语也,何可入诗?何屺瞻作札,有“生瑜生亮”之语,被毛西河诮其无稽,终身惭愧。某孝廉作关帝庙对联,竟有用“秉烛达旦”者。俚俗乃尔,人可不学耶?

(袁枚《随园诗话》)

这时已是清代了,文学作品到了如此深入人心,如此家喻户晓的地步,仍然是狗肉不上席,好像后娘生的,坐不到正位上去。小说家言,写进诗里,被人笑掉大牙,能不让罗贯中、施耐庵寒心吗?由于把史传抬得很高,把文学压得很低,史传的写实性、求真性,被置于尊位,文学的虚构性、演绎性,则视为不入流的东西,只有自惭形秽的份。这种史传文体的发达,这种实录文风的提倡,实话实说,事事有据,所录所记,字字有本,不妄测一事,不枉增一言,长此以往,作家若要循着史官的路走下去,岂不成了法院庭审时的笔录员吗?

第二,中国长达数千年的封建统治,阉割了中国文人的想象力。

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对文人的残暴肆虐,动辄获咎,言论致罪,文字狱的高压政策,对一部分文人的伤害,成为绝大部分文人心头的阴影。清人龚自珍有诗,“避席畏闻文字狱”的这个“畏”字,正是这种恐怖统治,对中国文人想象力起到戕害作用的写实,从历史的宏观角度考察,文人被阉割的想象力,应该是从南宋以后逐渐钝化,逐渐弱化,逐渐像晒干了茄子那样蔫化下来的。

在中国大历史的框架中,基本可分为两截,自汉至唐,中国人的基本主张,为放,是睁开眼睛向外看。汉以这份气度,做大事业;唐以这份气度,有大格局。一个民族,有这份气度,显得宽容;一个国家,有这份气度,显得发达。在这样的宽容、发达、气象万千的气度下,一部文学史,自然显得气象万千,中国文人的想象力,自然也无边无沿,无垠无限,显得大手笔、大文章的华彩万状。

然而,自宋至清,中国人的大政方针,是收,是堵住双耳转身向内。向内,必保守,必收敛,必自闭,必封锁,虽然,元曾地跨欧亚,明曾屡越重洋,清曾大拓疆界,但绝无汉唐向全世界袒露胸怀的盛世气度。在这种龟缩政策下,拒绝变化,抵制改革,害怕革命,敌视自由,对一切外来事物,坚决阻隔,唯恐民知民闻;对一切不同的想法,当作异己,必除之而后快。这样下来,中国文人的想象力,还有什么伸展的余地?

所以,面对强敌入侵,局限江南一隅,四面楚歌的弱宋衰世,虚假道学与伪善理学,在这种大背景和大形势下,应运而生,成为那个衰朽时代的主流意识形态,是一点也不奇怪的。大凡一个苟延残喘的政权,一个朝不保夕的统治者,必然要禁锢思想,桎梏自由,扼杀浪漫,铲除精英。而要达到窒息整个社会生气的目标,就需要这些像煞有介事地坐在尊位上的腐儒,在思想领域里为他们维护这份统治。

先让你在精神上奄奄一息,还用着什么想象力吗?清初思想家颜元,有过一针见血的说法:

千余年来,率天下入故纸中,耗尽身心气力,作弱人,病人,无用人者,皆晦庵为之也。

(《朱子语类评》)

本是一条活鱼,被腌成咸鱼以后,鱼还是那条鱼,但已经是条死鱼、臭鱼,中国人都被封建礼教捆绑得了无生气,中国文人的想象力,还有任何翕张的可能吗?这也是明清以后,中国文人失去了灵活之气、壮伟之气、阳刚之气、生龙活虎之气的根本原因。同时也是这么多年以来,在中国文坛上,庄敬自强的大雅之音,振聋发聩的黄钟大吕,典雅风流的璀璨文章,汪洋恣肆的壮丽史诗,成为可想而不可求的鲁殿灵光的根本原因。

想象力成为晒干了的茄子,文学也就到了终结的日子。

第三,中国这块土地上根深蒂固的小农经济思想,局限了中国文人的想象力。

文学,某种程度上说来,是作家想象力的竞赛。“燕山雪花大如席”,李白只用这一句,便把沸沸扬扬的漫天大雪,那种逼人状态写活了。白居易谪贬九江,听到艺人弹奏琵琶,他用“大珠小珠落玉盘”来形容音乐的质感,每读到此,常惊叹诗人想象力的丰富。如果,我们从唐宋八大家的官场跌宕,文学生涯,生活积累,学养成就来看,他们都是在跳出唯实主义,规范习性,本分思想,跳出拴在这块土地上生于斯,死于斯的狭窄空间,才有可能生出惊世骇俗的想象力来。

这就是庄子在其名篇《逍遥游》中所写到的那两个自得其乐的小动物了。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返,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蜩,即蝉,学鸠,即灰雀,隔树交谈,高声朗语,既快活,又欢畅。这一个说:“你飞到我这里来,我飞到你那里去,不过咫尺,一跃即至,干吗一飞就是九万里呀?有毛病不是?”那一个说:“飞千里之遥,光粮就得准备三个月,累不累呀?”于是,在榆树和枋树之间的这两位,奚落了鲲,嘲笑了鹏,满足得不行,幸福得不行。其沾沾自喜,其得意万分,也就明白为何有些作家想象力匮乏了。

既然把自己的全部想象功能,定格在榆树和枋树之间,能指望蜩和学鸠所写出来的作品,那意象,那境界,那视野,那幅员,能拓展出多大的局面吗?正如《淮南子》所说的:“井鱼不可以语天,拘于隘也。其视也卑,其思也微,其见也下,其明也昧。”那想象力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代中国作家,很难说其不努力,不敬业,很难说其以写二等品,以当二等作家就满足,很难说其不想五洋捉鳖,四海捕鳌,弄一条巨无霸上来。每个作家,都有一个大师之梦,都有一份不朽之望,然而,为什么这些可敬的同志们宵衣旰食,废寝忘餐,一网不捞鱼,二网不捞鱼,三网也才不过捞起一条小尾巴鱼呢?

问题就在这个最古老的最原始的“哥斯拉”故事里,庄子道出了隐衷。

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可与经于世亦远矣。

(《庄子·外物》)

“揭竿累”,拿着小鱼竿,“趣灌渎”,守着小河沟,“守鲵鲋”,志在小鱼小虾,“其于得大鱼难矣”。

于是,想象力到哪里去了,也就不言自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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