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能行吗?你看,稍不盯着,颜料就用错了。”中年男人恼怒地对站在一旁神情尴尬的老金说,“撕了重来!”
“画不好,可以找别人,画广告的跟街上的乞丐一样多!”旗袍女人拉着男人边往外走边嘀咕,“女人为什么要做这个行当,又笨又想不开。”
我站在木凳上,尴尬而茫然,听见老金在喊:“廼莹,颜料淌出来了。”
我一怔,只见左手的颜料桶没拿稳,颜料淌在了广告牌上。我赶紧拿好颜料桶。老金温和地说:“下来吧!”
站在被我弄废的广告牌前,老金摇摇头:“这可怎么办?四块大牌子,明天一起要。刚才进来的就是电影院的经理,那女人是他的姨太太。”
我们只好在一块空牌子上重新开工。在电影院门口分手已是十点多。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回家的脚步却十分轻快。这回总算不用担心没柈子烧,没米下锅了,月底开支领回二十元,还可以在旧货市场给三郎买件皮外套。
正准备跨进铁门,三郎从门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好像没看见我,径直朝街对面的小食杂铺走去,喊他也不应。我诧异地跟了过去,他将手里的牙缸放在柜台上,朝散装酒的大玻璃瓶指了指,要了一缸白酒,外加两支蜡烛。
我们一前一后摸黑回到屋内。黑暗中,他一仰脖子,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酒,然后将牙缸放在桌上,划火柴点蜡烛。他始终不说话,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心里难受,举起牙缸也往嘴里倒了一大口。他在桌旁坐下,将剩下的那点酒喝了下去,然后牙缸朝桌上一撴,仍旧一言不发。烛光摇曳,两人的影子,一个落在东墙,一个落在西墙。
“《歌女红牡丹》好看吗?胡蝶很漂亮吧。”沉默良久,他似笑非笑地问。
“你在说什么?”
“你就装吧,画完广告,你不是跟老金一起看电影去了吗?”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什么?我七点找到电影院,广告室都锁门了!我在门口一直等到电影散场。今晚的电影不是胡蝶主演的《歌女红牡丹》吗?”
泪水流了下来,酒精开始搅动肠胃。我声音嘶哑地说:“我能把你留在家里,跟别的男人去看电影?三郎,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一直画到现在呀!”
他不容置疑地打着手势,高声说:“门卫都把钥匙拿给我看了!你还装啥?卖票的人说,今天的电影是有声音的,看的人多。”
“我装?我他妈需要装吗?每天饭都吃不上,电影有声没声跟我有啥关系?”
酒劲上来了,他脸色通红,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衣服脱得只剩一条短裤,赤脚在地上走来走去。头晕得很,我顾不上他。过了一会儿,他将衣服一件一件摊在地上,然后坐在上面,抓起墙根的积雪擦着脚板,冲我喊:“真凉快呀!亲爱的,你不来用雪擦个澡?”还没说完就躺在地上,两手抓着前胸,伴着干呕,又说又唱。
我的脸发烫,眼前一切变得朦胧恍惚,浑身无力,一下子瘫软在地。他蹲下身子,把摊在地上的衣服盖在我身上,嘴里说:“小妹妹,你睁开眼看看,我把衣服脱得一件不留给你盖上,怕你着凉,你还去画广告吗?”我无法张口。他继而又孩子般恼了,将衣服一件件从我身上扯下来,铺在地板上,语无伦次地数落着:“见到职业,开着门就跑了,雪吹进来一地,连我也不要了,开着门就跑了……”
半夜醒来,我发现自己盖着三郎的衣服躺在地上,他则赤裸着身子睡在一旁。他的额头滚烫,我吃力地将他拖到床上,给他敷了湿毛巾,坐在床边守到天亮,心里惦记着那四个大广告牌。卖柈子的人等在门外,我想问三郎钱在哪里。
“你在发烧,不用起来了。我一会儿通知玉祥今天的课不上。”见他睁开眼睛,我说。
“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四个大牌子,怕赶不出来,得早点走。卖柈子的人等在门外,钱呢?”
“你还要去画广告?”
“是的。昨晚我没看电影,牌子太大,跟老金在广告车间里干活,广告室只能画小牌子。”
“别说了!昨晚发那么大的酒疯,真对不起!钱,在我的口袋里。”
摸遍他的衣服口袋,不见钱的影子,他一拍脑袋:“想起来了,昨晚买酒的时候,五角钱都给了小铺。”
我只好对门口的那个送柈子的人说,一时找不到钱,下午或明天再付好吗?他没有理我,掮起柈子就走。正准备转身进屋,金剑啸走过来,对我说影院经理另找了一个副手,上午就不用去了。
6
三郎一直睡到午后。昨晚作得那么厉害,想来也确实累了。
我坐在桌旁看书,到了下午肚子一阵阵痛起来。三郎醒来,我伸手在他的额头摸摸,烧已经退了。他坐起来,伸伸胳膊,说早就没事了,他那体格不比我这小身板。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我说两顿没吃,还有心思逞能。饿一饿,我早已习惯,但看他挨饿,我心里难受。不能再饿下去,便跟他商量找王荫芬老师借几块钱。他点头同意,跟着我来到东特女一中的门口。天色已暗,我让他在门口等着,自己径直走了进去。
一大群女生正在操场上滑冰,发出一阵阵尖叫。隔着窗玻璃,教学楼里年迈的校役还认得我,把我让了进去。传达室外摆着曾经十分熟悉的事务牌、信箱、黑色电话机,还有衣架。再看,觉得都已是辽远的往事。我准备抬腿上楼,老头儿却拦住了我,说不能上去,有什么事儿可以代为传达。我说找王荫芬先生,他说正在楼上开教务会,结束得到七点。瞟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还不到五点,我只好说改日再来,然后逃也似的离开。
出了东特女一中的大门,路灯光映照着地上的积雪,一片昏黄。三郎在不远处喊我。我走过去,强忍着腹部的疼痛,低声说回去吧。见我不愿意多说,他默默跟着往回走。走了一段长长的路,我告诉他王老师在开会,咱们等不了。他关切地问我是否还能走,我说没事。
一轮血红的圆月从一小片林梢升上来,庞大而混浊。走到商市街口,月辉变得清明,浩茫的心事亦渐渐随风消散。结了一层厚冰的商市街在月下泛着白光,如同一条长长的白练。我们小心地走在上面,我的脚步开始踉跄,三郎伸手用力捉住我的手臂,一起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肚子的疼痛加剧,恨不得即刻躺到床上。终于看见25号的大铁门,脚底一滑,跌倒在冰面上。三郎赶忙将我拉起来,心疼地问摔痛了吧,然后不由分说地蹲下身子,命令我趴上去。我犹豫说自己能走,他扭头催促:“磨蹭什么,快上来!”趴在他宽厚的背上,昨晚到刚才的所有沮丧和哀怨顿时都没有了。寂寥无人的长街只有我俩,还有我们的影子彳亍向前。
三郎帮我脱掉鞋袜,让我上床躺着,然后将开水倒进一只装饼干的铁筒子里,盖好,递给我说放在被窝里暖暖肚子。我接过来,发现热水漏在手上。他赶紧拿了过去,见桌上有个空玻璃瓶,便将饼干筒里的热水倒进玻璃瓶,正一脸得意,一声脆响,厚厚的瓶底掉了下来,水洒了一地。见他裤腿被洇湿,我连忙问是否烫着了。
“没有!”他念叨着,“今天啥日子?点儿这么背!”
说罢,拿着无底玻璃瓶,嘴唇对着瓶口呜呜吹起来。我白了他一眼,正欲躺下去,有人敲门,三郎赶过去开门。只听他在外间喊了一声“大哥”,接着便看见方未艾跟在他身后往里走。见我坐在床上,方大哥有些不自在。三郎让他坐在桌旁,赶忙拿掉桌上沾水的饼干筒、无底玻璃瓶,并用脚将地上的瓶底踢到一边。看了一眼地上的水迹,再看看我和三郎,方大哥狐疑地问:“你俩干仗了?”
我俩同时笑起来。三郎坐在床沿,支吾道:“没……没有……”
方大哥说,他今天正式接替裴馨园编辑《国际协报》副刊《国际公园》,想做点事儿,今年即将过去,报纸打算举办一次新年征文,今天特来约稿。三郎惊喜道太好了,我难以想象这事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方大哥却说:“三郎忙着做家教,不一定有时间,廼莹你在家没什么事,一定要试试,别白瞎了才华。”
我有些脸红,心想哪有什么才华。
“不打扰你们了,这么早上床,指定没吃晚饭!”他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五元钱放在桌上,“去买点东西,哄哄肚皮!”
“大哥,真的不用,跟你借了好多次钱都没还,我们……”三郎尴尬道。
“跟我还装什么?要知道,上床疗饿法,是咱俩去年在小旅馆一起发明的。这钱就当我预支给廼莹的稿酬。”
三郎搔搔乱蓬蓬的头发,不再说什么。方大哥忽又想起老金托他捎信给我们,明天上午九点去参加在民众教育馆的聚会。关好门,回到桌旁,三郎看着那五元钱再看看我:“前天,你说待在家里,职业不会找上门,这不就找上门了吗?说不定,写文章往后就是你的职业!”
我既兴奋又惶恐:“三郎,我能行吗?毕竟收了人家的钱。”
“能不能写好,等会儿再说。要紧的是安慰安慰咱俩的肚子,面包可比饼干筒、玻璃瓶灌热水管用。”
我们各自啃着面包,三郎说文章只要写出来,有大哥在肯定不会落选。我担心两年多没动笔,稿酬提前安慰了肚子,到时候如果写不出来多丢人。他噎下最后一小块面包,拍拍手:“放心吧!要知道,你可是公认的大才女!”
我瞥了他一眼,心想,激将法都用上了!
民众教育馆在中国三道街上。
阅报室里零零星星坐着几个人,一个中等身材,长相清秀的男子正跟舒群说着什么,身旁站着一个衣着朴素,面庞丰满、白皙的年轻女子。三郎领着我走上前去,舒群介绍说他们是罗烽、白朗两口子。三个男人坐下来低声交谈着;我和白朗一见如故,虽然比我小一岁,但我感觉她沉稳得多。
金剑啸、冯咏秋走进来,跟大家商量成立一个剧团,初步定名为“星星”,老金任导演兼舞美设计,罗烽负责剧务、外联。众人热烈发表着各自的意见,我却想着报纸的征文。中午,冯咏秋请大家到牵牛坊吃饭,白朗惦记着家里,跟我一起提前离开了。一路上,从白朗那里了解到罗烽本名傅乃琦,在铁路上工作;她自己真名叫刘莉,目前待在家里。
对我来说,写文章似乎是非常遥远的事情,拿出纸笔,不知如何下手。过了很久,脑子里慢慢浮现去年春天马车刚进福昌号屯的那一幕。
四周弥漫着动物烧焦的恶臭,火堆余烬里赫然躺着一具烧焦的男尸,四肢脱落,脑袋如同半个破葫芦滚在一边。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挺着大肚子,跪在地上将头骨抱在怀里干号着。一旁的小女孩拉着她的衣角不停哭喊。几个村妇上前劝慰那发疯一般的女人不要哭坏了身子;衣衫破旧的男人们则表情凄凉地小声议论着。
死者姓王,三个月前给东家赶马车起粪,马腿让石头给折断了,一年的工钱被扣,他于是天天醉酒,睡在人家的草堆上,不久简直就疯了,狗也打,小孩也打,在田庄上乱跑乱骂。那天有人趁他在草堆上睡着了,偷偷点了把火。长工们小声嘀咕,点火者指定受了东家的指使。半个月后听老姑说那王阿嫂生下孩子就死了,孩子也死了。
也不知道那没爸没妈的小女孩现在怎样。我想写写这王阿嫂的故事,然而写下“王阿嫂的死”五个字,却感到心手间的距离是那样遥远。然而,熬过了最初的生涩,第二天我便完全沉浸在文字里,感受着一个乡村女人的哀痛。傍晚,三郎回来,我也写累了,他带我去了传说中的“牵牛坊”。
那是一栋全木结构的俄式平房,位于新城大街南头,原是一家白俄兽医院,前年由冯咏秋的父亲买下。敲开门,通往客厅的过道上立着衣架,上边挂满了衣服。宽阔的客厅里,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正围在一盏落地灯下读剧本。白朗坐在淡黄色的壁炉前,正专注地捧着一个本子在看,自然卷曲的头发散在浑圆的肩头。我在她旁边轻轻坐下,由衷赞叹她的侧影真漂亮。她面颊绯红,自嘲说天天料理家务,都快成老妈子了。
屋子太暖和,脚上的冻疮钻心地痒,我的两只脚在底下交互搓着,担心被白朗发现。又进来几个人,她起身招呼,我如释重负,无所顾忌地对付脚上的奇痒。边搓脚边打量其他人,大多是陌生的面孔,三五个坐在一起喝茶,吃瓜子,聊天。冯咏秋来来回回地招呼着,不时整理一下自己的上衣,挺挺胸,或正正领结,显出毋庸置疑的主人派头。三郎在我身后正跟一个胖军官模样的人轻声交谈。脚底下稍稍舒服了些,我拿起白朗放下的剧本漫不经心地读着。从客厅右角上的门里,走进一个矮个女人,长着一张典型的蒙古人的脸,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我的女人。”胖军官对三郎介绍说。
三郎将我喊了过去,并介绍给对方。胖军官夫妇向我微笑致意,四人坐下来闲聊。胖军官名叫黄田,现在香坊区警察署任署长,妻子叫袁淑奇。三郎和黄田还是东北讲武堂的同学,一个第八期炮二队,一个第九期工兵科,两人有说不完的话。虽然三郎那些炮兵往事我听过多遍,但在此时,我得装作如同第一次听他讲。我想淑奇也一样。
磨电车响着铃子驶过,车顶不时闪现绿色的电光。我说淑奇真是个“小蒙古”,三郎撇撇嘴,说黄田跟冯咏秋是北平国民大学的同学,夫妇俩借住在牵牛坊里,被人戏称为“黄牛”“母牛”,这倒好,见一面,我就又给人家添一外号。
王阿嫂的故事仍在往下写。等我们再次来到牵牛坊,却是另番情景。客厅空空荡荡,桌上堆着高高一摞剧本。黄田走过来说年关风声紧,日本子这两天在道外逮捕了很多工人,是他建议暂停剧团活动,这地方太显眼,常有一大群人进进出出明显不行。见三郎和我有些失望,冯咏秋说等风声过了再活动。我们准备离开,他俩执意挽留,说朋友在一起聊聊没问题,日本子怕的是有组织的聚会。坐了下来,三个男人高声谈论着哈尔滨的形势,厨房里传出炒菜的声音,我用手肘碰了一下三郎。他有所会意,我俩起身告辞。黄田诚恳挽留道:“不要走,一起吃晚饭,不必客气!”
“真的没客气。”三郎说。
淑奇围着围裙赶出来,拉着我的手有些发急地说:“不要走,一起吃晚饭!”
我说:“吃过了!吃过了!”
冯咏秋和黄田夫妇只好将我们送到门口。临别,冯咏秋叮嘱我们一定要来参加新年聚会。
写了一天,肚子咕咕叫,我远远落在三郎后边。他停下来催促,我磨磨蹭蹭跟了上去,无端感到委屈,嘟囔道:“那么坚定地要回家,回家吃啥?”
“呵,怨我?刚才是谁说‘吃过了’‘吃过了’来着?”
《王阿嫂的死》终于写完。放下钢笔,起身舒了口气,疲惫而充实。管它散文还是小说,这是我的第一次“创作”。
三郎进屋,放下宝剑,带着我去参加牵牛坊的新年聚会。一帮新认识的朋友站在门里,友善地看着我俩,有人打趣说牵牛坊又牵来两只牛!
坐在客厅一角,我深深被那一张张洋溢着喜悦的脸感染,忘了所有的不快与焦虑,更忘了这是异族统治之下的哈尔滨。有人在高声说笑,有人在窃窃私语。无须主持人,人们自动上前表演。在黄田的手风琴伴奏下,淑奇用俄语深情演唱着《三套车》。三郎坐到了对面,挨着舒群、罗烽,貌似又要展开男人们那宏大的话题;白朗见状坐到我身边。淑奇唱完,众人热烈地鼓掌,她面色微红,朝我和白朗走过来。接着,金剑啸站到屋子中央,一脸深沉地开始朗诵他的诗:
天风在身旁旋转,
白云在脚下飞翔,
啊!白云,
你是否来自南乡?
南方那有个姑娘,
她指着我,
念着我,
在眼中放着忧郁的光?
啊,白云,
她穿着黑白格的衣裳,
常常孤独地遥望。
望着海,望着天,
望着我这海外的游浪?
啊!白云
她常哭吗,
在黄昏,在梅雨,
在床边的灯旁?
我仍期待着那以“啊!白云”为起始的下节抒情,老金浑厚的声音却停止了,只见他优雅地一弯腰,起身刹那,俊秀的脸上掠过一丝腼腆,眼里泛着泪光。我跟着众人鼓掌,眼睛潮潮的。白朗小声说,那是写给“格子姑娘”梁白波的,老金在上海学画时与之相识、相恋,回到哈尔滨始终念念不忘。深情的男人让人生出敬意,何况老金才情卓异。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一年即将过去,或许又在怀念与“格子姑娘”曾有过的沪上岁月。冯咏秋向女仆招了一下手,从口袋里掏出三角钱要她去买些松子。
屋顶的大灯熄灭,四壁亮起绿色的壁灯,气氛由文艺渐趋狂放。唱机放送着悠扬的舞曲。静静看着屋子中央翩翩起舞的人们,我却惦记着面前的松子,盘子里已所剩无几,三郎面前的盘子也是如此。
黄田从屋角乱扭着身子来到中间,胖胖的身子做出各种奇怪的动作,样子十分滑稽。跳交谊舞的一对对都被他搅散了,最后只剩下一个满头大汗的胖子在那里胡扭乱动。有人喊“黄牛加油”,他却支持不住,在众人的哄笑里一屁股坐在地上。
绿灯熄灭,红灯亮起来,舞曲随之变得欢快,人们更加狂热。嬉闹结束,众人各自回到座位上,吃着果盘里的苹果、糖块、松子。过了很久,四壁的彩灯灭了,屋顶的大灯亮起来,人们安静下来,大多脸上现出倦容。寂静的马路上,一辆三轮摩托疾驰而过。
“日本宪兵在巡逻!”
没人在意黄田的话,冯咏秋礼节性地提议大家继续玩儿,众人却起身朝门口走,取下衣帽准备离开。淑奇将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嘱咐回家再拆开看。我与她拥抱了一下,跟着三郎随众人离开。
一声声狗吠回荡在深静的夜里。
我边裁信封边问三郎,吃了很多松子吧,他说三角钱都买了松子真是可惜,别人当零嘴,咱可是当饭,自然吃得多。信封里装着一张十元的票子,淑奇的善良与细腻让我感动得难以自持。
中央大街传来新年的钟声,我上前紧紧拥抱着三郎,祈愿新的一年不再挨饿。我希望那一下又一下的钟声早点寂止,尽快送走我的一九三二!我无法控制自己,趴在他的肩头放声大哭。
三郎轻拍着我的后背,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7
街道两旁的杨树带来春的消息。
柈子、米面暂不用愁,我和三郎悠闲地走在中央大街上。一家影楼的大橱窗里摆着一张巨幅结婚照,新娘身披婚纱,坐在椅子上,端庄典雅;新郎浓眉大眼,一身黑色燕尾服,立在一旁。三郎豪气地说哪天我们也去拍一张。我没接话,只觉得那真是非常美好的一对儿,片子也拍得好,难怪商家拿来招徕顾客。
三郎介绍说照片中的男子名叫孔罗荪,是“蓓蕾”文学社的发起人,算是哈尔滨文学界的前辈了。我感觉新娘有些面熟,他说当然了,人家是东特女一中的“校后”,名叫周玉屏。他接着告诉我,孔、周去年九月的婚礼,被报道为“皇后之嫁”“孔雀开屏”,轰动了半个哈尔滨,婚后两人以蜜月旅行为由逃到了关内。我想到去年九月我正在医院里挣扎。
乏了,在街边长椅上坐下,晒晒太阳。循着手风琴声,街对面一个盲人正歪着脑袋,沉浸在一个人的演奏里。一群俄国女人花枝招展地走来,刺鼻的香水味久久不散。房东三小姐被簇拥其间,手拿烟卷用俄语大声说笑着。或许,在她眼中,我和三郎这样一对匍匐在半地下室里的小兽,居然也走了出来。
中午回到院内,方未艾正等在耳房门口。进屋后,他扬扬手里的报纸:“廼莹,恭喜你!文章写得很好,顺利入选新年征文。这不,已经登出来了。”我打开《国际协报》,果然副刊整版刊载着我的《王阿嫂的死》。我激动不已,只听见方大哥对三郎说“廼莹出手不凡,前途未可限量”。
收起报纸,听他们哥俩交谈。方未艾说自己即将离开《国际协报》,由白朗接着编辑《国际公园》,叮嘱我们日后多跟她联系,多写点稿子,境况会慢慢好起来。起身离开时,忽又想起手里还有一封通过报社转给三郎的信。
喜悦洋溢在心底。我开始在厨房忙碌,生火、和面都有了特别的意义。三郎拿着信笺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喜不自禁地说:“好事成双,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正围着围裙忙着调面粉,停下手里的动作,期待地看着他。三郎告诉我,他的高小同学陈华正在长春编辑《大同报》副刊《大同俱乐部》,特地写信来约稿。
“有白朗和陈华的关系,往后咱们在哈尔滨、长春发表文章都不成问题。《大同报》还是“满洲国”的官方报纸,影响也大。你就安心写作好了。”
有了自己可以做也愿意做的事,我暗暗为自己打气。三郎出门后,收拾好碗筷,坐在窗前,铺开稿纸的那一刻,内心格外充实。写下标题“弃儿”,往事潮涌眼前,噩梦虽然过去,而我的写作就从那一场大水开始:
水就像远天一样,没有边际地漂漾着,一片片的日光在水面上浮动着。
泪水从脸颊滑落,洇湿了字迹。那个孤独无助的夜晚来到纸上,我再次感到害怕,趴在桌上难以自控地啜泣。
窗外阳光很好,院里传来大声的喧闹和远远近近的脚步声人间已是四月!
三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轻抚着我的头发。我抱着他大声哭出来。他拿起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稿纸,轻声说:“都已成了过去,忘了吧!”
我喃喃说:“那抱走的孩子……”
晚饭后,他提议出去走走。
初春的夜,这条浮华浪漫的街彻底从寒冬里苏醒。我们浮在各种乐声里:流浪人的手风琴声,日本舞厅的舞曲,马迭尔饭店阳台上的乐队演奏……长街中段的横口处,一台唱机用很大的音量,正播放着不同语种的歌曲,时而日语,时而法语,时而俄语……我们朝江沿走去,光线渐渐黯淡,乐音渐渐淡远。一对母子蹲在墙根哀哭,一个老头站在街口乞讨。
这是一个如此分明的世界。
《弃儿》终于写完。早饭后,读着《国际公园》上朋友们的文章,只见上边有一段很有意思的“编者按”:
摩登女子的口红,如同鲜血。资产阶级的小姐们,正是靠吸血而活着,鲜红的嘴唇便是标记,将人血涂在嘴上,那是污浊的嘴。
孟希敲门进来,神情落寞地问三郎哥呢,我说出门寄稿子去了,接着便对他说起那段“编者按”。他红着脸说写得不好,处了两年的女友跟人走了,情绪受影响,说话不理性。原来是他的手笔!我安慰他失恋算不得什么,这本就是个人吃人的社会,那段话相信会激起很多人的共鸣。他来通知我和三郎,剧团近期重新开展活动。
将小孟送到院内,王丽手拿烟卷,正坐在树下读报。猩红的嘴唇里吐了一口烟:“这报纸今天发什么神经,什么小姐不小姐,血不血的!骂谁呢?”
我朝小孟做了个鬼脸。他看见王丽,却有些挪不动脚,恋恋不舍地一步一回头。
风吹在身上暖暖的,天光越来越长。哈尔滨开始进入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写了一天,我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三郎走进来,将几张报纸和一封已拆开的信往桌上一丢,兴冲冲地说:“陈华来信了,《弃儿》写得很好,六号开始在《大同俱乐部》上连载,预计十七号载完。这是前两天的报纸。”
“一开始就发表万余字的长文,廼莹,你的起点很高哇!”
拿起报纸,那些熟悉的段落映入眼帘。写作给了我说不出的快乐,同时给予我快乐的,还有那群有意思的人。我们一起排练辛克莱的《小偷》和白薇的《娘姨》,排剧间隙一起打闹、闲聊,其乐融融。我能感觉出舒群、罗烽、老金跟我们有些不一样,三郎告诉我,他们还有方大哥都是组织里的人。我没什么政治信仰,只觉得他们都是非常有才华的好人。
《大同报》上的文章不断刊出,《弃儿》之后又发表了《腿上的绷带》《看风筝》,还有别的几篇。谈起我的文章,舒群他们对《王阿嫂的死》《看风筝》的评价比较高,说给满洲文坛带来了新气息。我不懂什么文坛,只想写自己熟悉的生活。
舒群来商市街找三郎商量,我们哈尔滨作者群是否可以利用陈华的关系,在《大同报》上创办一个文艺周刊。三郎一听很是兴奋,说干就干,不久《夜哨》诞生了。由三郎整理好大家的稿子,每周往长春邮寄一次,再由陈华从中编选,发表在报纸上。一年后才知道,舒群的那次来访,实则是组织交给的一个任务。
七月的哈尔滨最具活力,中央大街的浪漫格调毕现。三郎脖子上系着黑色蝴蝶结,上穿俄式花衬衣,下着西装短裤,手拿三角琴,边走边弹。我则是花短褂加黑色学生裙,脚蹬三郎的尖头皮鞋,跟在一旁。不在意路人好奇的目光,我觉得自己全然新生,即便落拓,仍自信是这条街的一部分。
明亮的黄昏,三郎带我到松花江上划船。
院门口,王丽一身淡绿色的布拉吉,拿着一封信飘了进来。三郎调侃说,收到了一封情书?她脸一红,随即问我们干什么去,一听说划船,便要我们等等,也要跟着一起去。
小船在江心飘荡,王丽兴致高涨。在她的要求下,三郎唱了一段《四郎探母》,令我大为惊奇。王丽接着唱了一首俄语歌曲。唱完后,三人奋力划桨,小船快速驶向江心沙洲。
回来后,三人又坐在院子里纳凉、聊天。我的胳膊疼得几乎抬不起来,问王丽怎么样,她紧张地看了一眼正房的窗户,提醒我小声点,要是被她妈听见,就再也不能到江上划船、洗澡了。我吐了一下舌头,朝王家正房看去,房东太太正在纱窗后边收拾碗筷,于是回头故意高声问她俄语学得怎样,王丽高声回答还行,接着小声说:“明天下午早点走,我想在江上多玩一会儿,你们先出去,在街角等我。”
“划个船,至于吗?”
没接三郎的话,见正房没了灯光,王丽问:“上次来的那个孟编辑,人咋样?”
“你说的是《国际协报》的孟希?”三郎抢着问。
“是……”王丽的语气有些吞吐。
“很不错的小伙子。最近,跟女友分手了。”我随口道。
三郎似乎嗅出了什么:“你跟他有故事?”
“怎么可能,收到一封信而已!”
“情书吧!”
“不是……不是,你尽瞎说!”
我对他们之间的对话一点兴趣也没有,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你们聊吧,我非睡不可了。”
一连几天,三郎什么时候上床的,我完全不知道。
“昨晚啥时候睡的?你跟三小姐都聊些什么,那么起劲?”早饭桌上,我禁不住问。
“凌晨一点多。”他扒了口稀饭,漫不经心地说,“聊些什么?哼!尽是些痴男怨女的事儿。不出我所料,小孟果然写情书追求她了,怪不得前天在报社碰见,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原来被咱院里的女神给折磨的。”
“三小姐那么漂亮,追求的人也不多他一个。”我自语道,“真的爱上了吃人的资产阶级小姐。”
“你说什么?”
我没接三郎的话,半认真地说:“你倒是跟她挺谈得来!天天都聊到更深夜静,哪来的那么多话要说,跟我倒是话越来越少。”
“我说呢,今天的菜怎么这么酸,原来醋放多了。”
“别装了。你不是条坦直的汉子吗?我可是什么都能扛的女人!”
“她是对我要好,真是少女的心思!”
“谁?”
“你还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我自然知道!看着低头扒稀饭的三郎,心想,那么漂亮的富家小姐居然看上了穷家庭教师!
他抬起头:“我坦白对她说了,跟她不能相爱的,一方面有你,再者,彼此也相差得太远,让她理性点。”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话没说完,眼泪便涌了上来,放下筷子,坐到床沿上。
“这不是你问起来的吗?难不成我特意向你显摆?”三郎有些恼怒,将稀饭倒进嘴里,放下碗筷坐过来,“好啦,别生气!”
我把脸别向一边:“见到漂亮女人,你只考虑要不要追,从不考虑能不能追!这次怎么了?”
“好吧,那是从前,有了你之后,全都不一样。”
“好一张贫嘴!”我破涕为笑。
“吃饭吧!别自寻烦恼。”
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说:“三郎,生活稍好一点,我就隐隐感到不安!”
他拍拍我的肩头:“放心吧!你那颗敏感的心呀!”
下午,我在写作中,三郎坐在小板凳上看稿子。
罗烽、白朗还有小孟来了,见我刚刚放下手中的笔,白朗为打扰了我写作而面带歉意。罗烽将他和白朗以及老金、舒群为《夜哨》写的稿子交给三郎,说进院门时刚好碰见小孟。我和三郎会心一笑。听三郎说“小孟恐怕有别的事儿”,孟希连忙解释:“我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三郎哥、廼莹姐!”
三郎没接小孟的话,对罗烽说来得正及时,长春正在催稿。罗烽感慨《夜哨》顺利创刊,三郎功不可没,大家的写作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白朗拉着我的手说:“咱们几个中你最有成绩!”
“那可都是我不停打气的结果呀!”
我嘟嘟嘴。白朗笑起来。天热,罗烽提议到江上划船,一行人便往外走,小孟不停回头朝王家正房张望。我看在眼里,故意问看什么呢,他红了脸吞吞吐吐地问王小姐是否在家。王丽正好跨进铁门,我高声说:“王小姐在这儿呢!”孟希一抬头与王丽的目光碰在一起,两人都有些脸红。三郎也有些不自然。
王丽问走在前头的三郎:“你们……”
“划船去!”
看了一眼自家正房,她小声说:“在街角等我啊!”
“满意了吧!”我挽着白朗的手,瞟了孟希一眼。他的脸涨得通红。
来到江边,朝白朗使了个眼色,我拉着三郎,她拉着罗烽跳上一只小船,将一对玉人剩在岸上。罗烽和三郎挥动桨板,小船迅速驶向江心。王丽站在岸边,一脸娇羞地喊:“你们坏呀!你们坏呀!”
江风拂面,我的心一如江面般开阔,跟白朗有说不完的话。
划至江心,两个男人停下桨板,高声唱着。四周到处是小船和阳伞,王丽和孟希的小船正缓缓离岸。三郎故意用桨板激起水珠,落了我和白朗满脸。接近沙洲,他和罗烽跳下去,把小船拖到沙滩上,然后朝江心游去。我和白朗将头昂在水面上,两手抓着泥沙,双腿浮在水面上,脚丫子不停地打水。不会游泳的人就这样过过瘾。远处沙滩上,王丽和孟希坐在阳伞下,边抽烟边亲密地交谈着。
西边出现大片的火烧云,回到岸上,王丽跟了过来,卷曲的长发飘在风中,嗔怪道:“你们都是坏人!”
那一刻,愿有一阵罡风吹过,小舟在风中倾覆,我和美人一起沉入江底。
早餐摆在桌上,三郎教课回来,我将孟希发表在报纸上的诗念给他听。
“什么歪诗?吃饭!”
放下报纸,我感叹道:“天哪,真的要爱到一起死!”
夜里再一起纳凉,三郎和王丽的聊谈变得有一搭没一搭。
“你们聊,我去睡了。”我的话音刚落,三郎也说:“我也困了。”起身跟我回屋。
点燃桌上的蜡烛,我问他怎不多聊一会儿。
“有啥好聊的。”他在桌旁坐下,一本正经地说,“想跟你说件事儿。”
我正感诧异,他接着说:“廼莹,我想咱俩合着印本书。”
“能……行吗?哪有钱?”
“事在人为,没什么行不行的!”
三郎说我近期的创作真的很有成绩,他虽然写得少一点,但以往也写了不少东西,两人认真选选,合在一起印出来,可以让更多人了解我们的创作,同时也是一种激励。想到他的大部分时间被养家占着,我的内心有些酸楚,憧憬等以后稿费多了,他就不用再当家庭教师,一定比我更有成绩。
印书的钱的确是个大难题,不过他说可以先在报纸上把广告登出来再慢慢想办法。如果能跟印刷厂通融,先印后卖,将卖书所得去还印刷费就好了。
随即,我们进入关于生平第一本书的设想里。他说书名都想好了,就叫“青杏”。我嫌平淡,问“跋涉”如何,他立即赞同。靠在他的怀里,我轻声说如果能成,一定要把初识时,他见到的那首《春曲》选进去。
“那边清溪唱着,这边树叶绿了,姑娘啊!春天到了。”
三郎说:“这几句诗,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8
转眼便是秋天。那个酝酿于夏天的梦想,竟然真的即将实现。
《跋涉》的全部书稿终于抄好,金剑啸为它设计的封面是一幅山水图案,山是灰黑色、金字塔形,水是几条银色的曲线条纹。山水画在一条约一寸五分宽的窄带上,横拦在封面的三分之二处,下边是书名和作者署名。处处显示出老金的用心。
九月底,将抄稿、封面送到《五日画报》社的印刷所,他们嫌图案太复杂,无法制版。三郎捡起墙角的一块木板,用桌上的红色蘸水钢笔写了“跋涉”“三郎”“悄吟”“1933”几个字,说就用这个做封面。对方说这倒没问题。我被第一次出书的喜悦激动着,更没有什么讲究。
《跋涉》能够下厂印刷,主要得益于舒群,他一个人资助了四十元,三郎的另一个朋友陈幼宾资助了十元,余下的被《五日画报》社社长王岐山慷慨免除。四十元是很大一笔钱,舒群平时极其节省,听三郎说后,我心里十分不安。周围朋友的慷慨让我们深受感动,亦被深深激励。挽着三郎的手,走在中央大街上,被大欢喜追逐,我俩如同两个孩子。路过华梅西餐厅,他提议进去喝一杯。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要了两杯伏特克,拿起酒杯,我俩碰了一下,为《跋涉》干杯。
从华梅出来已然正午,太阳晒得人有些燥热。三郎脸膛通红,又提议去江上划船,从口袋里摸出两角钱说,花了算了,管它呢!来到江边,我们选了一只船底铺着青草的小船,三郎跟船夫谈好了价钱:一角五分,一个点儿。船夫推开小船,我们轻摇桨板,小船顺流而去。
沐着江风,仰头看云,内心被彻底清空,身子好像浮在白云之上。
靠近一处沙洲,三郎说以往这里常有老毛子男男女女脱光了躺在沙滩上晒太阳。说完,他跳上沙洲,拉住小船,让我扶着他的肩膀上岸。四周一个人也没有,见他脱光衣服跑进水里,我也想学学俄国人,体验一把释放身体的感觉,在船身的遮挡下,脱掉衣服,赤身趴在水里。身上的燥热即刻褪去,上岸趴在沙滩上,与天地格外亲近。突然,一只小船划过来,我赶紧跑进水里,等它过去,迅速上岸穿好衣服。三郎回到岸上,发现衬衫不见了,我指着江中一团白色的东西说在那里。他划船追过去,靠近后放下船桨,伸手捞起一条大鱼,高举着冲我大声喊:“你看!”
“晚上,给我煎了!”
回到沙洲,他一脸得意。我担心不新鲜,他掀开鱼鳃:“你看,通红的,新鲜着呢!”心中有鱼,他便不再留恋沙洲。上岸还了小船,说不能光着膀子在中央大街上走,要我回去拿了衬衫送来。等我满头大汗地赶回,日已西斜,三郎正跟船夫们坐在伞样的布棚下喝茶吹牛。伸手要租船剩下的那五分钱,他却说付了茶钱,一个铜板也不剩。
我急了:“煎鱼要用醋啊!”
“能吃就行,没那么多讲究。”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几天后,再次跑到印刷所,《跋涉》已经印好。
次日便是中秋节,工人们都放假了,来不及装订。看着那些散发油墨香的书页,我们有些等不及,自己动手装订起来。傍晚,三郎叫来一辆马拉斗车,装上一百多册新书走在回家的路上。马脖子上响着铃铛,我俩不时扭头瞅瞅车斗里码放整齐的《跋涉》,虽然不名一文,却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富有的人。财富聚散有时,文字或许传至百年。
随后几天,将书分赠给牵牛坊的朋友们,《跋涉》一时成了大家聚会的话题。随着同发隆商场和一些书店开始代售,我们的生活一天天好转。柈子、米面不用愁,两间屋子还安装了电灯,再也不用在摇曳不定的烛光里写稿了。三郎对新事物永远充满好奇,在朋友撺掇下,开始学驾车。他出门后,这间半地下室就完全属于我,坐在桌旁,铺纸提笔便是另一世界。写累了,看一眼高高码放在屋角的《跋涉》,或者拿起一本翻翻。
沉浸在文字里,一天很快过去。三郎推门进来,将一卷报纸丢在桌上,替我揉捏着双肩说,写了一天,歇歇吧。我很享受地仰脸问他车开得怎样。他停止手里的动作,比画着双手握方向盘的样子:“比前几天好多了。我那身手你不是不知道,这点事儿难不倒我!”
汽车对我来说太遥远,切近的是脑子里的那些人物。
见我不接话,他拿起桌上的报纸,指着一篇文章,说:“你看,《大同报》在介绍咱俩的书呢。”这么快长春就有关注,倒是令我十分意外,起身接过报纸。鉴于他刚才随时随地地吹牛,我故意念道:
“全书的笔调是一致的。这正可说明,作者因为生活的挣扎,已把自己的手训练熟了。至于三郎的粗暴和悄吟的细腻,那是男女生理上不同的关系,悄吟的小说,在某一点来说,似乎有比三郎高出之处,而他们的值得介绍,无可非议!”
“看把你得意的!”
放下报纸,我难掩喜悦:“真的如你所说,《跋涉》让更多人了解了我们的创作。”
这回,我已有心理准备接受他的得意,三郎却没有接话,从屋角拿起一本新书,坐到桌前,貌似漫不经心地说:“新认识了一个朋友,上海来的,要本书。”说完,提笔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起身将钢笔递给我,“你也签上。”
接过钢笔,一见“程娟惠存”,我便朝他瞟了一眼:“是个女的?”
“哦,是个热爱文学的中学生,来哈尔滨找哥哥,哥哥出差了,照顾她的小王是跟我一起学开车的熟人。”三郎边倒开水边漫不经心地说。但我明显感到他有些不自然,提笔在“三郎”的后边签上“悄吟”,半调侃道:“该不会有别的故事吧?”
“过两天,人家还要来家里拜访你这位女作家呢。”
“呵,找上门儿来了,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接过签好字的新书,他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别一天到晚酸不拉唧的。有人想读咱们的书是好事,想见见作者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还是个孩子。”
“谁酸不拉唧?”我掠过一丝不快。
“好,好,你没有!行了吧。”
我没理他,朝厨房走去。正好有人敲门,他跟了过来。拉开门,只见黄田面色凝重地站在门口,扭头看了看,关好门,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到里间,在桌旁坐下。不知发生了什么,我和三郎坐在床沿上,紧张地注视着他。
“上午接到通知,《跋涉》因没经过当局审查,已被定为‘非法’,且有‘反满抗日’嫌疑,今天起禁止出售。警察已从书店、商场没收了一批。你俩往后要留心,写文章更要注意!”黄田说,“最近风声紧,日本子为了加强文化统制,出动大批宪兵、便衣,不断抓人酷刑逼供。”
我骤然紧张,不自禁地朝屋角看去。
三郎倒还镇定:“知道了,谢谢黄兄提醒。”
黄田的神情缓和下来,说也不必过于紧张,留心观察一段时间再说。接着问我俩是否愿意学俄语,他给淑奇请了一个俄文家教非常不错,如果愿意学,可以介绍,学费不用管。我连忙点头答应。让朋友破费,三郎有些过意不去。黄田起身往外走,说:“三郎见外了,算不得什么。就这样定了,每周三下午让佛民娜小姐上门来教。转移一下注意力,避避风头也好。”
一连几天,我让三郎尽量少出门。
上午,他在家里写稿,我到院子里晾衣服,王家正房传出争吵声。只听王太太高声说:“是他?这不是引狼入室吗?”接着又听王丽说:“三郎?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我早就看不惯你,天天跟两个穷鬼搅和在一起,隔三岔五到江上划船,当我不知道?外边没疯够,回来在院子里聊到半夜不睡。你看看,他那样子,春天、秋天、冬天,三季只有一件夹外套,一看就是个不详细的人,谁能保准不是强盗?”
“哎呀,妈!人家两口子都是作家!”
“作家?哼,拉倒吧,就他们那样儿,还是作家?”
“行了,行了,真拿你没办法,说起来就没完。”沉默了一会儿,王处长接着说,“他俩的新书引起日本人注意,也不排除有人恶意造谣,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得找玉祥师傅探探究竟。你俩也不必大惊小怪,武术课停一段,对玉祥看紧点,尽量待在家里,不要到耳房那边去。”
“玉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呀!”
见王太太在抹眼泪,我赶紧回到屋内,正准备跟三郎说,王处长就在外边敲了两下窗玻璃,示意他去一趟。我跟了出去。片刻过后,王家客厅便传出三郎的声音:“怎么可能!”王丽走出来,嘴上叼着纸烟,表情冷淡地说:“收到一封黑信,说玉祥师傅要绑他的票。”我大吃一惊。
回屋后,三郎一屁股坐在桌旁,出着粗气,一言不发。我轻声劝他别生气,指定有人故意造谣,制造麻烦。他平静了些,说应该是《跋涉》带来的。
佛民娜是个十八九岁的俄罗斯姑娘,身材苗条,有一双清澈湛蓝的大眼睛。
我和三郎如同两个小学生,坐在桌子两端。她开始教一些简单的俄文单词:“我的”“你的”“爱人”。“印度鸡”俄语念作“印捷以嘎”,三郎的舌头转不过来,老是念成“印度嘎”。佛民娜就用“印度嘎”作为他的俄文名字。我学得倒是比较轻松,每次上课,三郎挨批评的时候居多。或许越来越紧张的形势,让他有些心不在焉。除了在民众教育馆排练话剧,我俩基本上不出门。
排练结束,金剑啸招呼大家到商市街商量公演事宜。中学生徐志是《一代不如一代》的主角,说有事得先走,老金叮嘱他公演千万不能缺席。
一场秋雨过后,冬天的脚步近了。一行人走在湿漉漉的街面上。白朗挽着我的手走在前边,低声说:“听到关于《跋涉》的传闻了吧。大家都十分担心你俩。”她接着提醒我近期多留心身边可疑的人。我不自禁地扭头看看,舒群也正在神色严峻地跟三郎小声说着什么。老金、罗烽同样面色凝重。
几个人在屋子里坐下后,老金说经过三个多月的排练,《小偷》《娘姨》《一代不如一代》,都达到了比较理想的效果。罗烽接着汇报公演计划,说联系了好几个地方,民众教育馆要我们配合政府,在“满洲国”纪念日演出,被他和老金拒绝了。
“纪念‘满洲国’成立?真是笑话!”三郎气愤地说。
“正因为拒绝了他们,民众教育馆不再提供排练场地。最近,我在联系巴拉斯电影院……”
罗烽说完,众人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意见。我却什么也听不进去,目光动不动被墙角的《跋涉》牵走。老金最后说近期就不排练了,等公演场地联系好了再通知大家。众人散去,舒群故意走在后边,提醒三郎将不安全的书报赶快烧掉,以防日本宪兵来查。
送走他们,我和三郎迅速关好屋门,将《跋涉》搬到厨房,藏在柈子里。回到里间,不敢开灯,我点燃一支蜡烛,跟在三郎身后。他从床底拖出柳条箱,我将蜡烛立在地上,开始帮他清理箱子里的东西。报纸、稿子一一拿出来仔细翻看一遍,地上到处都是纸片,接着又将箱子里的书籍拿在手里,一页页地翻。三郎翻得比较快,我不停叮嘱仔细点。翻完最后一本书,他说:“就这些了!”我不安地问:“你确定?”说着,将地上的一张纸片点燃,丢进一旁准备好的瓦盆里。
三郎迟疑了一下,从书里拿出一张高尔基的照片丢了进去。更多“可疑”的纸片被丢进去,我紧张地用一根小木棍拨弄着,不时看看门口,害怕突然闯进人来。
纸片迅速燃成灰烬,火光渐渐小下去。心情稍稍舒展,坐在桌旁喝水的当儿,我忽然看见那张吸墨纸上有字迹,放下杯子,展开一看,上面竟然写着“小日本子”“走狗”“他妈的满洲国”,心情又即时紧张起来,不由分说地丢进瓦盆里,火光重又燃起。
“吸墨纸啊!是吸墨纸!”三郎边跺脚边恼怒地低声吼道,“那么大一张都烧了,烧花眼了?看你用什么!”
“吸墨纸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就不能把字剪掉?犯得着为一只虱子,烧掉一件棉袄?”
我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愣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套“满洲国”“建国”明信片摆在桌子正中,然后将桌上的书籍检查一遍。两本封面上带有“满洲国”字样的书,看也不看就收了起来,替上《离骚》《李后主词》《石达开日记》。三郎将一本小学算术课本拿出来摆上,顺手将《世界各国革命史》抽出来,自言自语说那里边记载着日本压迫朝鲜的历史,不能摆在外面。我一听,拿起来就往瓦盆里送。他一把按住我:“疯了吗?你疯了吗?”
没心思吃晚饭,关灯躺下,院子里传来狗叫,还有开关大铁门的声音。只听三郎在黑暗中说:“不要怕,我们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了,谣传不要太认真。”过了一会儿又说,“他妈的,哪天抓去哪天算!睡吧,睡不好,明天脑仁儿疼。”
剧组的人聚在巴拉斯电影院,老板要看看试演效果再决定是否提供场地。金剑啸环顾众人,才发现不见了徐志。大家面面相觑,白朗说他可是从来不缺席的。三郎和白朗试演了《小偷》中的一幕,罗烽正跟老板交涉,我们等在门口。
“你们最近怎么样?”舒群小声问三郎。
“没什么动静。前怕狼后怕虎,啥也做不了。这年头碰上什么算什么,他娘的,管不了那么多。”
舒群没言语。罗烽走过来,大家急着问是否谈成了,他摇摇头说条件太苛刻没谈拢。白朗沮丧地说三个剧排了三个月,不能公演实在可惜。大家没有接话,默默散了。
佛民娜等在门口,进屋后,拿出两张作业纸摆在桌上。我的那张整整齐齐,三郎那张凌乱不堪,满是批改的红色记号。她赞许地看了我一眼,接着一脸严肃地对三郎说:“你看人家进步得多快,练习做得多好!你总是不用功,花了学费,不好好学习。下次再这样,我就用‘电线杆’揍你!”
刚才一路上的紧张和恐慌立马被冲淡。见三郎低头不语,我心里想笑。
9
一个月过去,不见什么动静,我们感觉是自己吓唬自己。
为着旧戏,三郎正跟人在报纸上打笔仗,照常出门给报社送稿。屋子烧得暖暖的,我的心境渐渐安宁,每天趴在桌上写稿,累了,看看窗外的大雪。
一天下午,写作被敲门声打断。开门后,只见门口站着一对陌生的男女。我正欲张口,小伙子自报家门道:“你是悄吟女士吧,我姓王,是三郎的朋友,我们学开车时认识的。”
我立刻意识到眼前的小姑娘是谁。小王介绍说:“这是从上海来的程小姐。很想认识你,这不,特地让我带她前来拜访。”
小姑娘冲我微笑道:“谢谢你和三郎先生签名赠书!”
进屋后,程娟表情活泛地对我说:“我来哈尔滨四十天了。北方话还是讲不好,你大概能听懂吧!”
屋里一下子来了两个陌生人,我倒有些拘谨,淡然答道:“说得挺不错的!”
她接着兴致颇高地谈起跟三郎认识的经过。说小王也是到哈尔滨后才认识的。那天两人一起逛同发隆,看见摆着卖的《跋涉》,她感觉作者“三郎”像是个日本人,于是问一旁的小王,他们居然相熟,不久经他介绍就和三郎认识了。
“获赠大作,真是荣幸之极。这两天三郎先生跟人打笔仗,我十分同情他的观点。”说着,拿起桌上的报纸翻翻,“他在这篇里骂那些唱旧戏的是‘奴心未死’,真是痛快!”
小姑娘自顾自说着,我几乎插不上话,静静打量着她。她也不时看看我。她脸面素净,一条红色绸带束着漆黑的头发,葡萄灰的袍子上撒着黄色的碎花,整个人干净漂亮。屋子暗下来,拉开电灯,听见王丽在窗外约三郎晚饭后去滑冰。循声看过去,她晃了晃手里的报纸,朝屋里看了一眼,眉毛一扬,人影一晃,竟推门走了进来,看着程娟诧异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程娟一脸俏皮。
这时,听见玉祥在窗外喊自己回家吃饭,王丽便说“一会儿再聊”,就匆匆离开了。
程娟告诉我,她俩是在舞场认识的。原来程小姐也经常出入舞场,环境跟我不同的人,我难有说话的兴趣。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读了《跋涉》里的文章,在我的想象中,作者应该是非常浪漫的一对儿。还有,你的那首小诗很是打动我。”
她说的仿佛是一件跟我无关的事儿。我平淡地听着,没有接话。三郎走进来,后边跟着王丽,程娟顿时兴奋起来。屋子塞得满满的,我越发觉得自己多余,目光从三郎移到程娟身上,又移到王丽身上。王丽又吵着要三郎表演才艺,他毫不推辞,作势要唱。王丽让他等等,回家拿来胡琴、口琴,说不能清唱。
接过胡琴,三郎拉了把椅子,坐在屋子中央,拉了两下,调好琴弦。王丽背靠火墙,点燃一支烟,面带微笑,红脸,绿绒衣,一头卷发,浑身散发着西洋少妇的风情。程娟则是一脸女中学生的天真。在两位美人的注视下,三郎兴致越发高涨,清清嗓子,边拉琴边唱:“杨延辉坐宫院……”
王丽吐了口烟:“哎呀呀,怎么还唱这个?这不是‘奴心未死’吗?”
程娟笑起来。三郎满不在乎说:“只要两位小姐高兴,在下就‘奴心未死’一回!”
“我准备晚饭去!”
我觉得有些肉麻,看了三郎一眼,进到厨房里,烧水、和面。里间传出男男女女的高声欢笑。我用力揉着面团,不时看看自己那晃动在墙上的影子。
三郎着家的时候越来越少。
夜里,我坐在床上看书,他经常趴在桌上写信。我好奇地问他写给谁,那么勤!他便说是陈华。
风声又紧了起来。走在街上,听见后边有人喊,回头看时,白朗、罗烽神情紧张地跟了上来。四人一起朝前走,白朗小声告诉我,徐志被捕刚放出来,昨天离开了哈尔滨。见对面有人走过来,我惶恐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白朗马上不言语。在一个僻静的街口,我们停了下来,罗烽说老金发现有可疑的人出现在家门口,这两天没敢回家,也正在考虑离开。
“找黄田打听打听去。”跟罗烽、白朗分手后,三郎说。
在科勃采夫电影院门口,一个瘦高个儿男人走到三郎身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接着朝一条横街走去,三郎紧跟其后。我死死盯着三郎,心跳加剧。两人在街口踱来踱去,只听见陌生男人说:“你们剧团已经抓走了两个,你也应该预备预备。”
“预备什么?怕也不成,遇上什么算什么。”三郎平静地跟对方握手道别,然后看了我一眼,“咱们走!”走了几步,低声说,“别害怕,是个熟人。”我那始终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嘀咕道:“神秘兮兮的,吓死我了!”
在办公室找到黄田,他说还不知道抓捕剧团成员的事儿,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特高科办事一向神秘。问不出什么,我俩只好忐忑不安地回到商市街。跨进铁门,王丽神情呆滞地告诉我们小孟走了。三郎一惊,问什么时候,她说是昨天晚上。离开哈尔滨前,还要走了她的一把水果刀,说是防身用。三郎撇嘴道:“水果刀能防身?”
我们朝耳房走去,听见王丽在身后说:“三郎,程小姐给你写了封信,门房给了我,已从门缝塞进了屋里。”
进屋,一封信果然躺在门边。三郎拾起来,拆开扫了一眼,快速塞进口袋。我感觉怪怪的,没说什么。进到里间,关上门,他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锁,然后从床底拉出柳条箱,将里边的书籍又拿出来翻了一遍,再放回去。桌上的那排书,我也重新检查了一遍,这才心安。两人坐在桌旁,彼此看着对方。
“没路费,咋走呢?又能逃到哪里?”三郎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我满心沮丧,心想,以前闹饥饿,吃上顿愁下顿;如今刚刚能吃顿饱饭,却又闹恐怖。三郎拍了一下桌子,起身说:“别管了,能咋的?天天神经兮兮的,日子没法过!爱咋咋的!程娟让我教她滑冰,走,一起滑冰去!”
“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滑冰?”我有些无法可想,“要去你自己去!”
三郎真的独自走了,恐怖并没有真正影响到他,而我无从意识到上海来的这个十七岁小姑娘已然改变了我的生活。
不知过了多久,三郎和程娟顶着满头雪花回来了。小姑娘想尝尝我做的炸酱面。我在厨房里默默忙碌,他俩在里间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程娟虽然对北方面食很感兴趣,但有我在,三人吃得十分沉闷。放下筷子,她说饱了,三郎连忙起身相送。我边收拾碗筷边说好走。三郎正准备上前拉开屋门,我清楚听见程娟在问“有信吗”,三郎扭头朝我看了一眼,高声说“天冷路滑,路上小心”,拉开屋门的同时,又小声说“没有”。
三郎关好屋门。我拿着碗筷,来到厨房门口,极力压抑着恼怒:“你们天天见面,还要写信?”
“没……有……”
“你俩当我是聋子、傻子?请你告诉她,这鬼鬼祟祟的客人,我不欢迎!”
程娟不来了,三郎还是天天出门。我没心思过问他在做什么,但上海来的女中学生明显搅动了他的心,也搅动了我的心。
这一年就要过去了,风声越来越紧!
窗外飘着大朵大朵的雪花,炉膛里柈子烧得旺旺的,不时传出木块炸裂的声音。我盯着窗玻璃上欢快流淌的雪水发呆。三郎走进来,将一封信丢在桌上,边脱外套边说非走不可了。
几乎天天都有这样的消息,也没什么好奇怪。陈华来信说《夜哨》也出事了不能再出,并特地嘱咐三郎把不安全的报纸烧掉。我说不是都烧了吗,三郎说那二十一期《夜哨》恐怕也不安全。说着,从柳条箱里拿出一叠报纸。我们的作品都在上面,我实在有些不舍,便问,一定要烧?他拿起报纸不容置疑地转身准备进厨房,听见有人敲门,又连忙警觉地塞进床底。
我去开门,是金剑啸。看见三郎那惊慌的样子,还有床底的报纸,老金说《夜哨》就不要烧了,太可惜,待会儿他带走,替我们留着。三郎表情松弛下来。见老金今天穿着一件崭新的外套,帽子也是新的,我说:“今天是啥日子?相亲回来,这是?”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说不定要去上海,就做了两件衣裳,进当铺,卖破烂,新的也多值几个钱。”
我和三郎一惊,问什么时候走,他说还没定,问我们,三郎也说再看看。老金建议要走的话,五六月间海上风浪小,少遭罪。我提议一起走,他说到时候再说。《夜哨》停刊了,他计划从明年一月份起,在白朗主持的《国际协报》副刊上再创办一个《文艺》周刊,还是原班人马。不过大家都得换个笔名。
送走老金,我问三郎:“吃什么,面条还是米饭?”他感慨道:“天哪!居然能选择着吃。”我心里说,是啊!有烧不完的柈子,不愁吃,不愁油盐,三郎也不用当家庭教师,却天天担惊受怕,时刻想着离开。真他妈的!
两天后,舒群来商市街聊了一下午。形势很不好,他准备过完春节就去青岛。我说我跟三郎也有离开的想法,但不知道该去哪里。他说等到了青岛再跟我们联系,如果去青岛,大家在一块儿还可以做点事情。有了个去处,我心里安稳许多。
送走舒群,程娟来了。
“廼莹姐,三郎在吗?”她怯怯地问。
“不在。有事吗?你可以写信呀!”
她的脸霎时通红:“我后天返回上海,来告个别。”
“那,你明天再来!”
见我没有让她进屋的意思,她便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提着一篮子菜从早市回来,推开门,撞见三郎正将一封信塞到程娟手里。见我进来,程娟慌忙将信塞进手袋的时候,里边掉出一朵玫瑰干花。我装作没有看见,径直走进厨房,听见她在跟三郎搭讪:“那,我走了!欢迎你和廼莹姐有机会来上海。”
既然她真的走了,而且上海那么遥远,程娟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我就不想再对三郎说什么,虽然那朵玫瑰干花对我来说十分刺心。想到要离开,此刻,我对哈尔滨的复杂情感,远远压过了三郎所带给我的烦恼。
两人坐在桌旁一言不发地吃着早饭。一个头戴学生帽的年轻人敲门进来,三郎介绍说是他的一个朋友,法政大学的小李。我起身到厨房拿碗筷,请他一起吃早饭。他急忙制止,说:“关于你们,风声很不好。我的同学弄进去了一个。”三郎惊讶地问是什么时候,他说就在昨天。学校已经放寒假,那个同学正准备回家就被带走了,今天一早又来了日本宪兵,在宿舍搜了个遍,翻出一本《战争与和平》来。
“跟《战争与和平》有什么关系?”三郎问。
“在他们看来,那也是危险书籍。”小李说,“我还听说,有人要对你放黑箭。”
三郎说:“我又没做什么。”
小李认为现今说什么都没用,他们无缘无故就拿人,把《战争与和平》都搜走,说是调查调查,也不知道调查什么。我急切想知道“放黑箭”的会是什么人。他看了我们一眼:“我得走了,你们小心。”
我和三郎再次找到黄田的办公室。他非常忙碌,说话不方便,让我俩午后在马迭尔咖啡室等他。
生意冷清得很,咖啡室里几乎只有我俩。黄田终于来了,侍者送上三杯咖啡,三郎用小匙搅了搅,轻声对黄田说:“风声越来越紧,我和廼莹想离开哈尔滨。”
听了这句原本试探性的话,黄田竟不假思索地说:“走了好!我看,你们早该走!”
我和三郎一时愕然。
“走吧!没什么好犹豫的。不用担心路费,我给你俩拿钱。”黄田喝了口咖啡,看了看左右,低声说,“这两天,我在特高科里听他们审问抓来的人,皮鞭子抽得那个响啊!心想,要是自己的朋友弄进去一个,那声音可怎么听?走吧,越快越好!”
出了咖啡室,我和三郎十分茫然,漫无目的地朝江边走去。风很大,我心乱如麻,挽着他的手走进道里公园,谁也不说话。池子里结着厚厚的冰,几个外国小孩大呼小叫地在上边溜冰、嬉闹。三郎写诗的那个亭子还在,顶上满是积雪。
回到商市街,天色渐暗,远远看见一个日本宪兵模样的人站在王家院门附近。继续朝前走了一段,只见那人足穿高筒皮靴,正在铁门外徘徊,路南边停着一辆三轮军用摩托。三郎拉了我一下,我们停下来,那人朝摩托车走去。我俩对视了一下,大步走进街边一家面包店。
眼睛注视着窗外那个男人,我朝一块面包指了一下,伙计问是否要红肠,我心不在焉地点了一下头。那人骑上摩托车,发动马达走了。我这才回过神来,伙计将切好的红肠、面包包在一起,递给我:“三角五分。”付了钱,跟在三郎身后匆匆离开。进到院内,我懊恼地说家里有吃的,买这些做什么?袜子又不能买了。
“谁也没有逼你买东西啊!你怨谁?”
他的话加重了我的懊恼,这惊慌失措的日子不知何时是个头儿。在黯淡的天光里,只见一对青年男女站在门口。走近了,对方在招呼我们:
“三郎先生。”
“廼莹姐。”
程娟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小伙子。三郎上前开门,进到屋内,程娟指着小伙子,用俄语介绍道:“这是我的爱人!”
三郎面露不快。我寡淡地邀请他们一起吃晚饭,将刚才的面包、红肠用盘子装好放在桌上。三郎出门买酒,要为程娟饯饯行。我只好进厨房再炒几个小菜。
一个十七岁的上海小姑娘,在哈尔滨人生地不熟,三个月就有了“爱人”。居然用俄语,难道是连自己都有些说不出口?幸亏我和三郎都学了几句俄文。不知道程娟这又唱的是哪一出!大约想撇清早晨那一幕,以示她没跟我抢“爱人”。
四人都不怎么说话,各自拿着一小瓶伏特克喝着,沉闷极了。
程娟将瓶里剩余的酒倒进嘴里,一口咽下,然后说谢谢款待,家里有朋友等着她,得走了。送走那对“爱人”回来,我看着三郎问还喝吗,他失落地摇摇头。我在厨房里收拾碗筷,他站在门口说了声“我出去一趟”,便拉开门走了。
这显然是个敏感的时刻。他高估了我的大度,即便自感有些龌龊,我还是放下碗筷跟了出去。远远看见他进了下趟街的一个小院。站了一会儿,天太冷,正准备离开,我看见程娟脚步踉跄地走出来,后边跟着三郎。两人走进院旁的杂货铺,片刻过后出来,程娟手里多了一瓶酒,正准备跨进院门,三郎捧起她的脸强吻了一下,转身消失在黑暗里。程娟张望了一下,进到院子里。
回到空无一人的半地下室,脸上的泪水早已冰结。不禁想起东兴顺旅馆的那个初识之夜,耳边回响着三郎那豪气冲天的话:爱便爱,不爱便丢开!不知道他是否还爱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我“丢开”。刚才被他强吻的小女孩整整小他十岁,即便如此境地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多情。
一个人想了好久,心中唯一的慰安是小姑娘明天就真的离开了。过了今晚,三郎就会回来。我哪里知道,他们的故事今晚只是暂告一段落。
三郎回家,我决计不再提程娟。天这么冷,我只担心他如果醉倒路边会被冻伤。比起白天所经历的,这才是更大的恐惧。捧着书,文字却全然进不到眼里,时刻倾听着院门处的动静。
第二天早晨,阳光满窗,三郎带着满脸宿醉的痕迹推门进屋,告诉我程娟乘坐一早的火车回上海了,便倒床睡去。
我替他掖好被子,心想,这多情的人该不是在火车站守了一夜吧。
10
又是三月,寒冬即将过去。
程娟走了,三郎的心已收回,紧张的时局似乎也有所松弛。舒群虽然走了,朋友们也不再紧张兮兮地提离开。我和三郎的俄语学习仍在继续,佛民娜还是批评他不用功,威胁要拿电线杆打他。
我的心重新归于平静。三郎在温习俄语,我坐在桌旁想写一个长篇的东西,在稿纸上写下第一章的标题“麦场”。刚开了头,三郎让我示范几个俄语单词的发音,他怎么努力,舌头还是转不过来,折腾得烦了,便丢下书本,提议去看看松花江开江。
太阳很好,照得人暖暖的。靠岸的江冰坍塌了下去,融成一片片的水,在太阳底下闪着波光。远处冰面上经冬的积雪灰扑扑的,不再耀眼。大大小小的冰块在江中间顺着水流缓缓移动,冰块与冰块碰撞时,发出巨大的响声。
竟然碰见了罗烽和白朗。大家在一起活动的时候少了,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年底的事。我和白朗拥抱在一起,然后欣喜地看着对方。罗烽和三郎互相打听着舒群的消息。罗烽说舒群走后杳无音信,问三郎,他也摇摇头。
三郎想看江桥,四人便朝上游走。
不多久,我便感到浑身燥热,他们仨的脸上都沁出了汗珠。站在桥面上,只见一条大江朝东流去,满是大大小小缓缓蠕动的白色冰块。一列火车呼啸而过,车轮和铁轨的撞击声令人震颤。江风不再凛冽,带着些许暖意。抬头遥望漫天的白云,顿时忘掉了所有的烦恼,还有所处的时世。
郊野满目荒寒,寻不到一丁点绿意。北中国的春天来得这么迟!
我和白朗都带了秋林红肠和列巴,两个男人想喝酒,于是沿着土堤走下去,偶尔见到一两处泥墙草顶的破落人家,却始终找不到酒馆。走累了,坐在土堤上,无拘无束地聊上几句。不远处的船坞里躺着一艘黑色大船。罗烽说那是“中东路事件”中被苏联击沉的战舰“利捷”。船帮上的弹孔清晰可辨。我想起当年“佩花大会”的情形。为了抚恤在那场战争中牺牲的军人家属,我和同学们上街给行人佩戴自制的小兰花,让他们捐一点钱。战争的见证还在,而那些往事早已遥不可及。
四月下旬,《麦场》开始在《国际公园》上连载。越来越多的文字发表出来,我的写作劲头更旺。早饭后,一杯清茶唤醒我脑子里的那些人物和故事,一坐便是一天。
放下钢笔,揉揉发涩的眼睛,活动一下脖子。白朗推门进来,从包里拿出几张报纸放在桌上,说《麦场》连载了整整一个月,今天结束了。《文艺》周刊创刊两个多月来,我提供的稿子最多,在《国际公园》上发表的作品也最多。她跟报馆商量决定聘我为《国际协报》的特约记者,每月开支二十块哈大洋。说着,她将一包银圆放在桌上,说:“你跟三郎可以改善一下生活,期待你俩有更多作品问世。”
我万分感激她为我所做的努力。她说姐妹间不用客气,风声没那么紧了,好好写吧!
送走白朗,看着桌上刊载作品的报纸,写满文字的稿纸,还有那包银圆,我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走上了靠写作养活自己的路。三郎进来,掏出一封信,欣喜地说舒群来信了,邀请我们一起去青岛,并已在《青岛晨报》为三郎找好了工作。
“一定要走吗?”
“流浪去吧,哈尔滨也不是家!”
我的眼里满是泪水。三郎跟我来到厨房。墙上的木格子里整齐摆放着装满白盐的罐子、酱油瓶、醋瓶、香油瓶;盐罐子旁边摆着一大包海米,还有一罐炸好的肉酱;墙角放着满满的米袋、面袋,炉前整齐码放着柈子。
眼泪挂在脸上,我说:“你看,咱们多富足!”
“如今肉酱拌面,还不如去年黑列巴蘸白盐的日子舒坦!”三郎有些落寞,转而骂道,“他妈的,小日本子!”
看着灶台上的家什,我不禁问:“这些怎么办?”
“真是小孩子,锅碗算得了什么?”他笑起来。
11
离开哈尔滨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我却大病一场,症状还是肚子痛得厉害,一番治疗下来,终于有了好转,身子却虚弱得不行,医生嘱咐不要过于劳心劳力。三郎有些着急,让我到乡下的朋友家里休养一段时间。一开始,我说什么也不愿意,但到底扛不住他那耐心的哄劝。
一个人在乡下,真是度日如年。窗外一树树洁白的梨花静静开放。小时候,在后花园每次见到梨花开,祖父便念叨五月节快来了,小荣华又大了一岁。
静养还是很有效果,待了十三天,我的身体完全恢复。上完最后一次俄语课,我们将佛民娜送至院门口。听说我们五天后就走,她显出惜别的神情。我让她等等,跑回屋将给三郎买的那块米色软绸围巾拿了出来,请她在上面绣点什么留作纪念。佛民娜欣然接了过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和三郎都有些怅然。他提议照张相作为对哈尔滨的纪念,我立马赞同。虽然没有燕尾服,没有婚纱,但我俩还是稍微修饰了一下。我坐在椅子上,身穿一件半截袖子、蓝白色斜条纹绒布的短旗袍,梳着两根辫子,扎两朵淡紫色的蝴蝶结。三郎立在一旁,穿着那件俄国高加索式绣花亚麻衬衫,腰间束着一条暗绿色带有穗头的带子。都不过是哈尔滨青年男女最常见的打扮。照片洗出来,送给白朗一张,不久被《凤凰》文学杂志社要去做了封面。三郎为此骄傲得不行,说不输摆在中央大街的橱窗里。
临行前一天,三郎忙着跟朋友们告别,我则惦记着厨房里的瓶瓶罐罐。
地上摆着水壶、面板、水桶、蓝瓷锅、三只饭碗、酱油瓶子、豆油瓶子、一只带柄铁锅……一个中年旧货商人站在门口跟我讨价还价。实在没有心情再讲下去,希望他早点走,我好一个人静静。门口的东西,还有旧棉被、破皮褥子、旧鞋子都被拎走了。厨房空空落落,行李都打包了,此前简陋整洁的家一片狼藉。倚着门框,眼泪簌簌落下。对那些没有烧完的柈子,甚至三郎那双穿破了的傻鞋,我都有说不出的留恋。
柳条箱、手提皮箱和布包袱放在屋子当中。我怔怔看着窗外。三郎手拿宝剑,摆出招式在院子里给他的小徒弟上最后一课。三天前就知道师傅要走,玉祥边做动作边抹眼泪。早课完毕,三郎将宝剑送给他做纪念。那孩子接过去,扑上前抱着他哭着喊“师傅”。
三郎拎起两个箱子走在前面,我提着包袱跟在身后。
拉开门,他转身说:“走吧!”
这是我们住了五百多天的家!跨出屋门的那一刻,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街车、行人、店铺还有杨树不停晃过。站在商市街和中央大街的交口回望来路,我在心里默念:
别了,商市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