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
愁生陌上黄骢曲,梦远江南乌夜村。
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
这首诗写得含蓄朦胧,隐约从容,清愁淡怨,欲说还休,你很难说他有多大欢悦,但也忖度不出他有多大忧愁,高兴吗?显然不,痛苦吗?也未必。妙就妙在他似乎说了什么,其实他什么也没有说,然而,字里行间,你还是觉得他想表达出来什么的,可是,究竟是什么呢?他也不会明确告诉你,你还是自己去琢磨吧!如果你一定要探讨什么叫“神韵”的话,这种游移不定、模糊闪忽的境界,也许正是答案所在了。应该说,王士祯这组早期作品,还没有完全漂白,因而也未完全具有他“神韵”说的风格。正是其中还能读出一点“故国之思”“盛衰之感”,所以顾炎武、冒襄这样的铁杆儿明末遗民,也随之唱和,而让他名震海内,比得一个什么大奖更为光彩。
于是,王士祯沿大运河奔赴扬州,尽管他不是很乐意来到扬州当一名“粗官”,但是却对这座人文荟萃的东南重镇,所能提供给他的人脉资源,有着极大兴趣。第六感觉告诉他,这简直是开挖不尽的富矿,你可不要错失良机啊!因此,他迅速地判断形势,适应环境,改变策略,转移重心,这就是他非同一般的高明和精明了。虽然他的“神韵”说的诗歌创作,漂白得毫无政治,但没有政治的本身,其实也是一种政治。这位标榜不讲政治的文人,却做出极具政治性质的决定,从到扬州的第一天开始,要打造经营出一个属于他的文学天下。所以,他从顺治十七年(1660年)到扬州任推事起,到康熙四年(1665年)被调回京,返礼部任职,这五年时间内,全方位地,多层次地,与各界人士进行密集的交游、往还、酬唱、饮宴,为自己打通人脉,积攒人气。他以扬州为中心,以长江为纽带,辐射苏、浙、皖三省,凡斯文冠盖,学者鸿儒,前朝遗老,当时俊秀,华族贵胄,陋巷穷儒,门生子弟,世家故旧,倡优乐工,艺人票友,无不在其高频率的面对面的接触之中。甚至那些北上京师的江南名流,那些京城南下的外放高官,因为都要乘船经大运河,而必在扬州码头暂歇,贻上先生也要一一酬应,交通声气,送往迎来,以示礼敬。第一,他没有架子;第二,他真的慷慨;第三,学问虽大,但求教之心迫切;第四,他的文学漂白观不具政治色彩,无所挂碍,倒也为他打开各党各派的门,提供方便。于是,大家无不为其磊落的风采、风雅的谈吐而倾倒;为其博赡的学问、灵韵的诗篇而折服。一而十,十而百,口碑不胫而走,主人雅,客来勤,圈子越来越大,五年扬州,打下他一生受用不尽的人脉基础。
在李斗的《扬州画舫录》中,记载着时人对他的评说。
吴伟业曰:
贻上在广陵,昼了公事,夜接词人。
冒襄曰:
渔洋文章结纳遍天下,客之访平山堂、唐昌观者,日以接踵,渔洋诗酒流连,曲尽款洽。客相对永日,亦终不忍干以私。尝有一莫逆临别,公曰,愧官贫无以为长者寿,署有十鹤,敬赠其二,志素交也。
徐釚曰:
虹桥在平山堂法海寺侧,贻上司理扬州,日与诸名士游宴,于是,过广陵者多问虹桥矣。
宋荦说:
阮亭谒选得扬州推官,游刃行之。与诸士游宴无虚日,如白、苏之官杭,风流欲绝。
康熙三年(1664年),扬州任满的他,得到总督、巡抚、河督的联名保举,入京供职。
文学圈,说到底,也是江湖。既然是江湖,并非总是风平浪静,优哉游哉的所在。能够在惊涛拍岸、暗流汹涌、水深莫测、险象环生的江湖中,混出一点名堂的,都非等闲之辈。近三十年,或近半个世纪,我也颇见在江湖上出没的老资格、暴发户、小混混、没脚蟹,自我感觉良好,视自己为浪里白条,张牙舞爪,不可一世,谁知扑通狗刨儿两下以后,便没了身影,闹出笑话;以为自己为时代先锋,花拳绣腿,弄潮冲浪,谁知天桥把式,全是嘴上功夫,几个浪头下来,便淹得眼睛发直,贻人笑柄。江湖好混,混出名堂,不易,作家好当,当出水平,也难。所以,如王士祯者,有真功夫,有大学问,有理论依据,有创作实践,加之信众的鼎力支持,加之盟友的扎实奥援,这两个“加之”,十分关键。只有如此前拥后护,才能在江湖中得到“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的从容。
从扬州开始,围绕着他的人气集团逐渐成形。从调回北京,任礼部主事、户部郎中起,他的这个鼓吹、哄抬、忽悠,发力的后援团,更为壮观,在制造舆论、拉高行情方面,很起作用。近人张舜徽分析:
士祯享名之盛,身后尤彰于生前,亦半由后学表章之力。
其实也不尽然,王士祯能够进入康熙的视线当中,这帮啦啦队的大合唱,陛下不可能无耳闻。就看当时,比他大二十岁的宋琬,要请王“定其诗笔”;比他大十五岁的施闰章,求王核定其诗集,还要“登堂再拜”。有几个文人是傻子?再说胡子一大把,岂是白活的,正是看到王的如日中天的声势,看到王背后有当今圣上的影子,才不得不对他降贵纡尊,曲意逢迎。而比他大一岁的徐乾学,虽为顾炎武之甥,但却是一个与其舅绝对背道而驰的势利小人,那就更为马屁了。
往岁郃阳王黄湄、江都汪季,邀泽州陈说岩、新城王阮亭及余五人,集于城南祝氏之园亭,为文酒之会。余与诸公共称新城之诗为国朝正宗,度越有唐。
显然,这位康熙权相明珠的亲信,明珠之子纳兰性德的门师,提前获得内部消息,王士祯即将大发达,这才抢先加冕他为一代宗师。
果然,人要走运,鬼神难挡,天上掉的馅儿饼,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他的头上。据王士祯的《召对录》《渔阳山人自撰年谱》,那故事还颇具一点今古奇观的味道。
康熙丙辰(十五年),某再补户部郎中,居京师。一日,杜肇余臻阁学谓予曰:“昨随诸相奏事,上忽问,今各衙门官读书博学善诗文者,孰为最?”首揆高阳李公(霨)对曰:“以臣所知,户部郎中王士祯其人也。”上颔之,曰:“朕亦知之。”
明年丁巳(十六年)六月,大暑,辍讲一日。召桐城张读学(英)入,上问如前。张公对:“郎中王某诗,为一时共推,臣等亦皆就正之。”上举士祯名至再三,又问:“王某诗可传后世否?”张对曰:“一时之论,以为可传。”上又颔之。七月初一日,上又问高阳李公、临朐冯公(溥),再以士祯对,上颔之。又明年戊午(十七年)正月二十二日,遂蒙召对懋勤殿。次日特旨授翰林院侍读。
从此,王士祯入值南书房。
要是知道康熙那几年里,由于强撤三藩,激使吴三桂反叛,双方战争处于胶着状态,胜负前景不明,因而觉得江山不稳。由于害怕人心败乱,更害怕文人给他捣蛋,这个精明的政治家,需要一个文化战线上的领军人物,为他稳住阵脚,也就不诧异王士祯为什么会鸿运当头了。从康熙所说“朕亦知之”忖度,这个以“神韵”说,以漂白文学为创作主旨的王士祯,早就是陛下心目中的不二人选。所以,王士祯进入南书房的第一件事,就是选他漂得再白不过的三百首诗,送呈御览。康熙阅后,大喜,因为正合孤意,赐名曰《御览集》,并评语“作诗甚佳”。
从此,康熙恩典不绝,十七年,赐御书“存诚”“格物”二匾;三十九年,赐御书“带经堂”匾额;四十一年,再赐御书“信古斋”匾额,“二十五年中三蒙御笔题赐堂额,荣宠逾涯”。与此同时,他也由少詹事、兵部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路升迁到刑部尚书,达到他人生得意的巅峰。然而,大清王朝的诗运,一路下坡,再无起色,直到晚清龚自珍出现前,无一震撼中国的诗人,也无一感动中国的诗篇,王士祯漂白文学的“神韵”说,当不能辞其咎矣!
尽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是从文学史的角度看,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作为文人的这个群体,一无骨骾之性,二无阳刚之气,三无黄钟大吕之声,四无批判现实主义之锋芒。一个个油光水滑、甜嘴蜜舌,滋润而且快活,坦然而且自得。长而久之,久而长之,总是将文学漂白,犹如蒸馏水中养鱼,早晚会因缺氧,而肚皮朝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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