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望龄《徐文长传》
于是,一直失意,从未牛皮过的徐渭;一直边缘化,从未上过台盘的徐渭;一直科场败北,从未神气过的徐渭,有生以来,第一次找到了感觉。尤其军门权力的威风,比他家乡的陈年花雕,更为醉人,果然也就晕晕乎乎起来。想象我们这位徐大师,把自己看作督帅府的股肱人物,胡宗宪的心腹体已,拖着胖胖的身躯,扛着硕大的脑袋,往来于越东州府,奔波于剿倭前线,那不遗余力、鞠躬尽瘁、殚思竭虑、悉心效劳的“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样子,便不禁想起“小人得志”这个对大师不甚恭敬的成语。
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谭兵多中,凡公所以饵汪徐诸虏者,皆密相议然后行。尝饮一酒楼,有数健儿亦饮其下,不肯留钱,文长密以数字驰公,公立命缚健儿于麾下,皆斩之,一军股栗。有沙门负赀而秽,酒间偶言于公,公后以他事杖杀之,其信任多此类。
袁宏道《徐文长传》
藉宗宪势,颇横。
《明史·徐渭传》
间或藉气势以酬所不快,人亦畏而怨焉。
陶望龄《徐文长传》
一为权贵所知,遂侈然不复约束。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
这就是说,大师不见得每时每刻都大师,大师不见得不偶尔比小人还要小人。所以时下那些大师,准大师,忽然之间,很不要脸起来,也就只当看不见罢了。反正那一程子,两三年间,大师的脑袋,肯定是进了点水,以为自己是胡宗宪的宪兵队长、侦缉处长,以为自己是英国情报五处的“007”呢,这就不免好笑了。
这个胡宗宪,先附赵文华,通同作奸,陷害同僚;后依严嵩父子,密相勾结,贪赃枉法。徐渭,一介草民,未必详细知悉官场和宫闱中的黑幕,不知不为罪,也不能深怪。但是,与他有知遇之恩的沈炼,却是因劾严氏父子而终被谋害,他不会不知道,也不会不痛心。因为他在《畸谱》的“纪知”一节中,写道:
沈光禄炼谓毛海潮曰:“自某某以后若干年矣,不见有此人,关起城门,只有这一个。”
徐渭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份赏识他的知遇之情,他是相当感激的。
所以,他写出“公道自然明日月,忠臣何意祀春秋”的《沈青霞先生祠》的榜联。写出“两上书而伏阙,一抗议而廷争,迨谪边氓,触帅臣之所忌,其于宰辅,值旧怒之未平,遂构谋而巧中,遽矫命以伏砧”的《祭沈锦衣文》的史实。然而,也是这一支笔,写出了令人齿冷的《代(胡宗宪)贺严阁老生日启》。大师的肉麻吹捧,登峰造极,“施泽久而国脉延,积德深而天心悦。三朝耆旧,一代伟人,屹矣山凝,癯然鹤立”,算是把马屁文章做到了极致。
文人的可怜,为了这块附着的皮,文人的可耻,也是为了这块附着的皮。有的人,一时间死不肯低下自以为高贵的头,一时间又不得不撅起屁股任人鞭策;有的人,一时间神气活现到天都装不下他,一时间又不得不垂手侍立听从差遣;有的人,一时间铁骨铮铮、慷慨激昂、声震云天,一时间又不得不说违心之言,不得不做违心之事。人格和文章分裂,言论与行为悖背,徐渭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作为知识分子的我们,或多或少,都曾有过这样的做人体验。想想,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也就不忍苛责了。
同时代的汤显祖,不知是否因为这点缘故,始终与他保持着有礼貌的距离?徐文长对汤显祖的赞赏,最初由诗而起。“真奇才也,生平不多见。”他曾经素昧平生地主动与之联络,对这位目空一切的大师来讲,实为破天荒之举。
信是这样写的:
某于客所读《问棘堂集》,自谓平生所未尝见,便作诗一首以道此怀,藏此久矣。顷值客有道出尊乡者,遂托以尘,兼呈鄙刻二种,用替倾盖之谈。《问棘》之外,别构必多,遇便倘能寄教耶?湘管四支,将需洒藻。
《与汤义仍》
诗是这样写的:
《读问〈棘堂集〉拟寄汤君》
兰苕翡翠逐时鸣,谁解钧天响洞庭?
鼓瑟定应遭客骂,执鞭今始慰生平。
即收吕览千金市,直换咸阳许座城,
无限龙门蚕室泪,难偕书札报任卿。
信也好,诗也好,充分表现他对汤显祖的渴慕之意,期待之情。然而,这封不会不送到的信,这首不会不读到的诗,汤显祖既无复函,更不和诗,实在是件令人感到蹊跷的公案。
王思任评《牡丹亭》时曾经提及:
往见吾乡文长批其卷首曰:“此牛有万夫之禀。”虽为妒语,大觉俯心。则若士曾语卢氏李恒峤云:“《四声猿》乃词场飞将,辄为之唱演数通,安得生致文长,自拔其舌。”
看来,徐渭对汤显祖,大有“嘤其鸣兮,求其友声”的热情,而汤显祖对徐渭,只是出于职业上的尊敬,不但不愿深交,连最起码的同行来往也没有。
明末清初的周亮工说:
青藤自言书一,画次,文第一,诗次,此欺人耳。吾以为《四声猿》与草草花卉俱无第二。
清人郑板桥在《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中说:
忆予幼时,行匣中唯徐天池《四声猿》,读之数十年,未能得力,亦不撒手,相与终焉而已。世人读《牡丹亭》而不读《四声猿》,何故?
这多多少少都能听出一点弦外之音。
从《万历野获编》,约略能够看出一丝端倪,沈德符稍晚于汤显祖,但所记却是亲见亲闻。
文长自负高一世,少所许可,独注意汤义仍,寄诗与订交,推重甚至,汤时犹在公车也。余后遇汤问文长文价何似,汤亦称赏,而口多微词。盖义仍方欲扫空王李,又何有于文长。
再说,徐渭的《寿严嵩词》,一直为人所垢辱,以天下为己任的汤显祖,不会不介意的。
这种了无回音的冷漠态度,对“眼高千古,独立一时,当时所谓达官贵人,骚士墨客,皆斥而奴之,耻不为交”的徐文长来说,可想而知,是何等的难堪了。
因此,当严世蕃掉了脑袋,严分宜回乡看坟,朱厚熜大发雷霆,胡宗宪瘐毙诏狱之际,我们这位大师,面临着巨大的政治压力、经济压力、遣散后被逮有口难辩的压力,以及失去保护伞后,群起而攻之的报复压力,恐怕还包括在文坛上被鄙视、被唾弃的舆论压力,于是,身心全面崩溃,精神彻底垮台。按照现代精神病学的论点,极为天才的人,其精神状态未必就是十分健全的,“虑祸及,遂发狂”。
据徐渭自编《畸谱》:
四十五岁,病易。丁剚其耳,冬稍瘳。
四十六岁,易复,杀张下狱,隆庆元年丁卯。
徐渭的“易”病,当是精神分裂症的一种。否则,他绝不可能像荷兰画家凡·高那样,跟自己的耳朵过不去,用一根大钉子刺进去。而且,因为一下子死不掉,又用棍棒敲击自己的阴囊,使睾丸碎裂,以促速死。陶望龄是唯一自始至终了解他、关注他的同乡友人,据他的记载:
引巨锥剚耳,剌深数寸,流血几殆。又以椎击肾囊碎之。
这样极其残忍的、匪夷所思的自杀方法,史所罕见,世所罕见,说句绝对应该掌嘴的话,对大师之卓绝,之坚韧,之狠愎,之非常人所能为的奇行,触目惊心的同时,也不能不为这位中国文人所创造的非正常死亡方式赞叹。
这位面对死亡毫无惧色的文人多次自杀未果,杀妻坐牢八年“绝谷食十余岁”;“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也哉”。
然而,生命力顽强的他,在他出狱之后到抱愤而卒的十九年间,是他创作最旺盛、作品最辉煌的时期,凡他笔下倾泻而出的“一段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当其放意,平畴千里,偶尔幽峭,鬼语秋坟”(袁宏道语),其才情睿智,其韵语华章,其彩墨精粹,其放谈高论,无一不达到了“光芒夜半惊鬼神”(黄宗羲诗)的巅峰状态。虽然,大师的晚景凄凉,结局很惨,死时“帱莞破弊,不能再易,至藉藁寝”,穷得不能再穷。但是,他所留存下来的诗、文、书、画,“岂知文章有定价”(黄宗羲诗),成为中国文化遗产中无与伦比的瑰宝。因此,袁宏道大声呐喊,誉他为“有明一人”。其实,他那摧折不倒、折腾不死、挺挺兀立、敢杀敢砍的精神,对于中国文人的感召启发意义,千古以来,恐怕也就是徐渭“这一个”罢了。
正是这一个,我们看到了中国文化的脊梁,中国文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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