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的贪婪

历史不忍细说 李国文 第2页,共2页

严嵩和他的儿子,得以肆意妄为地大贪特贪,说了归齐,凭借的是手中的一张门门通吃的王牌,大明天下,谁能越过嘉靖皇帝?但是——

帝自十八年葬章圣太后后,即不视朝,自二十年宫婢之乱,即移居西苑万寿宫,不入大内,大臣希得谒见,唯嵩独承顾问,御札一日或数下,虽同列不获问,以故嵩得逞志。

朱厚熜等于将整个国家交给了他,这块肉,他还不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更何况严世蕃那永远填不满的胃口。

在东方专制国家里,贪污之风是难以禁绝的,这是社会制度所决定;但是,反贪污的正义潮流,不管哪朝哪代,从来是人心所向。尽管反也白反,可是,“过街耗子,人人喊打”,贪官总是绑在耻辱柱上受到唾弃。所以,这对父子,尽管保持二十年不败,然而,御史谏官们的弹劾参奏,哪怕为之终身坐牢,哪怕为之掉了脑袋,也是不屈不挠,前赴后继,同他们斗争了二十年。

据《明史》:

嵩无他才略,唯一意媚上,窃权罔利。帝英察自信,果刑戮,颇护己短,嵩以故得因事激帝怒,戕害人以成其私。张经、李天宠、王忬之死,嵩皆有力焉。前后劾嵩、世蕃者,谢瑜、叶经、童汉臣、赵绵、王宗茂、何维柏、王晔、陈垲、厉汝进、沈炼、徐学诗、杨继盛、周鈇、吴时来、张翀、董传策皆被谴。经、练用他过置之死,继盛附张经疏尾杀之。他所不悦,假迁除考察以斥者甚众,皆未尝有迹也。

读史至此,不禁怫然。

在封建社会里,有时候,皇帝就是最大的贪污犯。所以说,反贪反贪,不反掉贪官头顶上那把使其得以贪的保护伞,治标而不治本,抓再多的贪污犯,也根绝不了官员的贪污现象。有了嘉靖的庇护,这两父子,老的奸,少的恶,全世界也找不到如此“珠联璧合”的“最佳拍档”。《明史》说这个严世蕃,简直就是京师一霸,其贪赃枉法,其荒淫无耻,其不可一世,以致成为随后不久,串演成戏的《丹心照》《鸣凤记》《一捧雪》、《万花楼》等杂剧主角,京剧更有直指为戏名的《打严嵩》。中国贪官,搬上舞台现世者,这对父子是当仁不让的冠军。

嵩耄昏,且旦夕直西内,诸司白事,辄曰:“以质东楼。”东楼,世蕃别号也。朝事一委世蕃,九卿以下浃日不得见,或停至暮而遣之。士大夫侧目屏息,不肖者奔走其门,筐篚相望于道。世蕃熟谙中外官饶瘠险易,责贿多寡,毫发不能匿。其治第京师,连三四坊,堰水为塘数十亩,罗珍禽奇树其中,日拥宾客纵倡乐,虽大僚或父执,虐之酒,不困不已。居母丧亦然。好古尊彝、奇器、书画,赵文华、鄢懋卿,胡宗宪之属,所到辄致之,或索之富人,必得然后已。

最后,连他老子都被他这一份超常的贪污能量,吓傻了。

世蕃纳贿,嵩未详知,始置笥箧,既付库藏,委皆充牣。蕃妻乃掘地深一丈,方五尺,四围及底砌以纹石,运银实其中,三昼夜始满,外存者犹无算,将覆土,忽曰:“是乃翁所贻也,亦当令一见。”因遣奴邀嵩至窖边,烂然夺目。嵩见延袤颇广,已自愕然,复询深若干,左右以一丈对,嵩掩耳返走,口中嗫嚅言曰:“多积者必厚亡,奇祸奇祸。”则嵩亦自知不免矣。

明·周元暐《泾林续记》

黄光升、林润对于首辅徐阶所拟的状词,是不以为然的。以其职业的眼光,认为要将贪官扳倒,最具杀伤力的是证据确凿,人赃俱获。用今天的法律名词,抓住他的大宗赃物,定他个不明财产来源罪,就足以判了。再加上设置冤狱,残害杨继盛、沈炼,是民愤极大的案件,要告倒这个严世蕃,只有如此上书,方顺理成章。

徐阶对御史林润、法司黄光升的说法,不以为然:“诸公欲生之乎?”

“必欲死之。”

徐阶冷冷一笑:“若是,适所以生之也。夫杨、沈之狱,嵩皆巧取上旨。今显及之,是彰上过也。必如是,诸君且不测,严公子骑款段出都门矣!”

“性颖敏,有权略”的徐阶,能够与虎狼之性的严嵩共事多年,避祸求存,站稳脚跟,徐图大计,崭露头角,表明他政治上的成熟。而成熟的表现,正是《明史》所称的“阴重不泄”上。看来,韬晦和谦谨,退让和抑制,使得这位政坛前辈,有点将他小看,认为他不过是初入官场的见习生罢了。但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徐阶,在使嘉靖对他的才干、能力、识见、忠诚精神,增加深刻印象时,也是尽力表现的。终于,“嵩握权久,遍引私人居要地,帝亦寝厌之”,加之“徐阶营万寿宫甚称旨,帝亦亲阶,顾问多不及嵩”,于是,徐阶接替严嵩为首辅。

严嵩的前任夏言,那条命是断送在他手里的,以此类推,如今,徐阶接替了他,他不由得担心,这出老戏码会不会再次上演?他忘了自己已经高龄八旬,一个死神即将叩门的人,徐阶根本不会把他当回事了。对这位新首辅来讲,当务之急,倒是要让心怀叵测的严世蕃,在眼前蒸发,免得构成一股势力,造成威胁。

所以,将黄光升、林润请来私邸,嘱其上书弹劾。

徐阶所拟的那些罪状,是这位“阴重不泄”的政治家冷眼旁观的结果。这些年来,所有劾奏严氏父子者,无一不义愤填膺地采用激将法,以求激起朱厚熜的怒火,对二严施以重法,但每每事与愿违,徐阶从中吸取了教训。反贪也罢,反腐也罢,你反的虽是一个具体的人,但实际上你触动的是一个上下左右、密切联系的网,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集团,一个与统治者、与警察机构、与舆论公权单位相关联的阶层和制度,弄不好,贪未反成,腐未反成,你先进了局子。

所以,徐阶看得很清楚,反严嵩最激烈的杨继盛,给嘉靖上书,最终死于非命,就在于他所控诉的十罪五奸,每一条,批嵩的同时,也在批嘉靖的昏庸失察,这是朱厚熜绝不能接受的。

诸如:

无丞相名,而有丞相权,天下知有嵩,不知有陛下。

陛下用一人,嵩曰我荐也,宥一人,嵩曰我救也,群臣感嵩甚于感陛下,畏嵩甚于畏陛下。

陛下有善政,嵩必令世蕃告人曰,主上不及此,我议而成之。

嵩以臣而窃君之权,世蕃复以子而盗父之柄,故京师有“大丞相”“小丞相”之谣。

陛下令嵩司票拟,盖其职也,嵩何取而令子世蕃代拟,又何取而约请义子赵文华辈群聚而拟。

这无异于揭皇帝的短,打天子的脸,那本是非常自负,性格卞躁,绝对不肯认错的陛下,按照这样的逻辑,严嵩的不是,无不由他嘉靖而起,你告严嵩,实际在数落他,不是找倒霉吗?自然火冒三丈,下诏狱,杖之百,关在牢里两年。然后,严嵩伺机进谗言,冤死这个杨继盛。

所以,徐阶改弦更张,不告严世蕃贪污下的金山银山,那让朱厚熜挂不住脸,眼皮子底下,出了巨贪,绝不是最高统治者的一件光彩的事;同样,也不告严嵩父子陷害忠良,制造冤狱,无论如何,推出午朝门外斩首,总是奉旨行事,朱厚熜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当皇帝的只有圣明,怎么能有错?哪怕99%错了,只有1%勉强说对,也要大言不惭声称英明正确的。

现在,徐阶的四条罪状,跟嘉靖扯不上边,将他完全撇开,而每一条都是犯上作乱,是要跟皇上过不去的。第一,盖府邸“制拟王者”,什么意思?是不是有想当皇帝的野心?第二,与姓朱的宗人搞地下串联,是不是要篡权夺位,另立新主?第三,倭寇为明代心腹之患,组成反革命武装,里通外国,投奔日本,是何居心?第四,勾结边外觊觎我大明江山的异族,起内应外合的作用,一旦得势,那还得了?

最初,林润、黄光升欲发其罪,告严世蕃残害杨继盛、沈炼。耳目们赶紧向严世蕃报告,他听了以后,哈哈一笑,谓其党曰:“无恐,狱且解。”等到这纸奏书上达天听以后,世蕃闻,诧曰:“死矣!”

朱厚熜以最快速度批下来,严世蕃就押往菜市口。

据史载,行刑当天,都人大快,相约持酒,到杀头处观看。

临刑时,沈炼所教保安子弟在太学者,以一帛署沈炼姓名官爵于其上,持入市。观世蕃断头讫,大呼曰:“沈公可瞑目矣!”因恸哭而去。

《明史》

这是一场四百多年前的处决贪污犯的场面,故事虽然很古老了,但历史所具有的现实主义精神,那光彩是永远也不会褪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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