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苏东坡这首歌颂柏树顽强不息的诗,任何一个具有正常思维的人,都不能做出诬蔑皇帝的结论。“乌台”办事官员的这种说法,自然是十分拙笨的、可笑的,而且是荒谬的。但他们反复地在宋神宗面前控诉苏轼,一方面透出这帮小文化人,或者是半文化人,对于有才华的苏东坡的仇视心理;一方面也看出他们本着看家狗的哲学,在行事中的有恃无恐的精神状态。因为一条狗在吠叫什么的时候,吠叫的对象是无所谓的,吠对了,还是吠错了,是无关紧要的。关键在于吠的本身,能够使主人看到它的尽责和忠诚,也就够了。
幸好这位皇帝,不是绝对的昏君,还算明白事理,没有被他们这份捍卫的忠心所感动。他认为苏轼尽管写了龙,这龙也不是他。诸葛亮还叫卧龙呢?那又怎么理解?
最后,把苏轼关在大狱里四个多月,才做出谪配黄州的决定,这一点,还真是亏了宋神宗的理智。其实仁宗的皇后去世时,国丧是要大赦的,但是这帮小人生怕苏轼在赦宥之列,还在和皇帝争,非说苏轼有反心,不但要杀他,甚至连司马光、范缜等反对新政的人,都开在建议要斩首的名单里。由此可以看到一心要整人的人,具有那种冥顽不化,不把人整倒整死,不肯罢手的坚决性。如果对这些人抱有任何幻想,以为他们会在变化了的形势之下有所悔悟,那就太天真了。所以,大家才劝他戒诗,免得这些人找他的麻烦。有的人,劝他戒诗的同时,还向他讨诗,也真是让他哭笑不得。他在给《广西宪曹司勋书》里写过:
公劝某不作诗,又却索近作。闲中习气,不免有一二,然未尝传出也。今录三首奉呈,看毕便毁之,切祝千万。
可知,让诗人戒诗,无异于要他放弃生命一样。
他不是不想戒诗,也不是不知道别人想在诗里抓他的辫子。他自己写过“饮中真味老更浓,醉里狂言醒可怕”,甚至关在大狱里,诗兴也是压抑不住的,又写“恶衣恶食诗更好,恰似霜松啭春鸟”。
《狱中寄子由二首》最为脍炙人口了。诗前有题:
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
诗云,其一: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
与君今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
其二:
柏台霜气夜淒淒,风动琅珰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惊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兄弟情,生死缘,心似鹿,命如鸡,满腔悲愤,深夜惊魂,看来诗人不但戒不住诗,而且忍不住还是爆发出来。你可以说他恶习不改,你也可以说他故态复萌;其实,他更应说是精神不死,也无妨说是英气不败。虽然因写诗而入狱,因写诗而流放,因写诗丢官落魄、远走他方,因写诗妻离子散、流落天涯,然而,只要他的诗情常在,他的诗兴浓烈,他的诗境深远,他的诗品高蹈,他就戒不了诗。这也许就是诗人的天性,永远的率真吧!
他到底也没戒成诗,但他吃诗的苦头,却不仅仅是这一次。
1086年,哲宗继位,他重新起复,但他仍旧为他写的诗,倒了一次大霉。他忘了,天才是不大见容于小人的,尤其文化界,是小人很容易滋生的地方。小人一多,就要作耗了。旧时如此,现时不也如此吗?君不见没有一册书者,可以当作家,没有一篇代表作者,可以称为著名作家,根本谈不上传世,也不是著作等身者,便封为大师,也是肉麻得很有趣的。还有更怪哉的,那些来不及给自己建纪念馆的,活着就给自己上香,盖棺定论了,也是蛮有黑色幽默之举。所有这些老不足吊的、少不更事的、没有多大起子的作家,最大的起子,便是瞪着一双嫉妒的眼,诅咒比他强的同行,揣着一颗小人之心,把别人整治下去,好让他一手遮天,独霸天下。
这一年,苏轼到扬州竹西寺小游,在墙上赋诗一首:
此生已觉都无事,
今岁仍逢大有年。
山寺归来闻好语,
野花啼鸟亦欣然。
他没想到小人是墙缝里的蝎子,逮机会就要蜇人的。尽管小人自己是写不出好文章的,但这些是非之徒,绝对有本事在别人的文章上大做文章。其中“闻好语”三字,被认定是对三月里神宗的驾崩,表示出一种幸灾乐祸的情绪云云。对死了的皇帝大不敬,也是死罪,这个帽子扣得够大的,满朝人都为他捏了把汗。
可谁都看得出“闻好语”系对上句的“大有年”而言,是对五谷丰登的欣喜。而且写这诗时,已是五月初一,所以,他在给皇帝的《辨谤札子》里申诉:
臣若稍有不善之意,岂敢复书壁上以示人乎?又其时去先帝上仙已及两月,决非山寺归来始闻之语。事理明白,无人不知。
他请求皇上对这种“挟情公然诬罔”,要“稍正国法,所贵今后臣子,不为仇人无故加以恶逆之罪”,对手当然不会放过他,幸而由于太后的干预,这件案子给搁置不问了。但指望皇帝公正,那就是诗人的天真了。没有诗人,皇帝是无所谓的,可失去了这些没有问题,也能够嗅出“问题”来的鼻子,皇帝的觉便睡不安生。
所以诗人戒诗,正如要鸟不歌唱一样,是难以办到的。苏东坡到底还是在汴京待不住,被发配了。不过,这一次可比黄州远得多多,先谪岭南,后放琼岛,真是到了天涯海角,在那里度过了他的晚年。等到再想起这位伟大的诗人,他已经无法再回到京师了。半路上,这位大师永远离开了人间。
他给这个世界留下了诗,但他为这些诗,却付出了整个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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