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乐天与杨虞卿为姻家,而不累于虞卿;与元稹、牛僧儒相厚善,而不党于元稹、僧儒;为裴晋公所爱重,而不因晋公以进;李文饶素不乐,而不为文饶所深害。处世者如是人,亦足矣。推其所由得,唯不汲汲于进,而志在于退,是以能安于去就爱憎之际,每裕然有余也。自刑部侍郎以病求分司,时年才五十八,自是盖不得出。中间一为河南尹,期年辄去,再除同州刺史,不拜。雍容无事,顺适其意而满足其欲者十有六年。方太和、开成、会昌之间,天下变故,所更不一。元稹以废黜死,李文饶以谗嫉死,虽裴晋公犹怀疑畏,而牛僧孺、李宗闵,皆不免万里之行。所谓李逢吉、令狐楚、李珏之徒,泛泛非素与游者,其冰炭低昂,未尝有虚日,顾乐天所得岂不多哉!
要知道,对中国文人来说,最大的诱惑,是握权,最大的机遇,是升官。假设,换一个人,这样的人际网络,这样的夤缘关系,这样的后台背景,这样的机遇门路,还不得半夜做梦都会笑出声来?这不等于阿里巴巴四十大盗的那座藏金洞吗?只消一句“芝麻开门”,还有什么要求、什么欲望,不能满足的呢!
可白居易简直像有洁癖似的,远离着一切是非,逃避着所有邪恶。这就是诗人令我们钦佩的地方,因为,他表现出来一种高尚的约束,可不是随便一个什么中国文人,能够达到的境界。
《新唐书·本传》赞他:
观居易以直道历,在天子前争安危,冀以立功,虽中被斥,晚益不衰。当宗闵时,权势震赫赫,终不附离为进取计,完节自高。而(元)稹中道徼险得宰相,名望漼然。呜呼,居易其贤哉!
其实,佛家讲戒,就是提倡自我约束。为了清心寡欲,为了洗却尘凡,为了进入修心炼性,为了超度通脱,为了尔后有可能的成佛成仙,就得戒。然而,这对凡夫俗子而言,谈何容易,戒所以为戒,正因为不戒,若是世人都戒,也就无所谓戒了。唯其不成,这才有戒。大千世界,充满诱惑,芸芸众生,六根不净,欲望也就成了饮食男女几乎无法抑制的本能。因此,不戒或许更接近于人的本性,有无可指责的一面,但也有不可恣肆的一面。所以,能戒,能约束,更多体现一种人格力量。
白居易之了不起,即在于此。
前人对其卷入漩涡中,跳出是非外的洁身自好,也有很高评价:
乐天素善李绅,而不入德裕之党,素善牛僧孺、杨虞卿,而不入宗闵之党,素喜刘禹锡,而不入任、文之党。中立不倚,峻节凛然。
宋·葛立方《韵语阳秋》
予按乐天尝与刘禹锡游,人谓之刘、白,而不陷司马党中。及与元稹游,人谓之元、白,而不陷北司党中。又与杨虞卿为姻家,而不陷牛、李党中。其风流高尚,进退以义,可想见矣。呜呼!叔世有如斯人之仿佛者乎?
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
当然,我们还要了解到,白居易之聪明,之睿智,之不断地调适生存环境,之不停地拓展精神空间,从而延续了他的人生、他的诗歌,奠定了他在历史上的不朽价值。之所以要这样做,我们应该为白居易设身处地想一想。大环境,也就是中唐残酷的党争倾轧,黑暗的政治迫害,无望的社会沉沦,深重的民族危机,所构成的这“居”,使他逃避躲让之外,别无选择。
他在《与元九书》中,曾经这样自我坦诚过的:
微之,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仆虽不肖,常师此语。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喻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
白居易被贬江州以后,在那里编纂了他的第一部诗集。从此,诗人实际上中断了他的政治性很强、现实性很浓的讽喻诗写作。倒不完全因为这些作品曾经给他带来了不幸,而是中唐的腐败黑暗,政治迫害,朋党倾轧,兵燹灾变,使他的兼济之志,除了无穷的碰壁,无谓的麻烦,无尽的讨伐,无聊的暗算外,弄得焦头烂额外,一无所得。于是,他在独善之义的闲适诗方面,另辟精神空间,创“元和体”,别出蹊径,独树一帜,不但改变了唐代诗风,也影响着千年以来的中国文学。
文学是要变的,作家也是要变的。不变的文学,必死无疑。同样,不变的作家,总有一天,老调子已经唱完,就该找根绳子把自己勒死了。古今中外,很多真正的作家,最后采取自杀的手段结束生命,就因为这种没有出路的彷徨所致。在我们这里,却是相反,那些大作家,老作家,根本已经写不出东西,还要硬写,还要一本书一本书地推到我们眼前,好像发誓,不逼得中国读者在阅读他们的作品时,于愤怒与痛苦中自杀,决不罢休似的,也真是今古奇观了。
再没有比绵延中唐长达四十年之久的朋党之争,更能暴露那最污浊、最阴暗、最寡廉鲜耻、最见不得阳光的丑恶灵魂了。
宋人钱易在《南部新书》里,讲了一则小故事:
白傅与赞皇不协,白每有所寄文章,李缄之一筐,未尝开。刘三复或请之,曰:“见词翰,则迴吾心矣。”
看看这个李德裕,是个什么东西,也就无须废话了。
因此,白居易在开辟新的精神空间的同时,也在另谋新的生存环境。
《旧唐书·本传》说:
居易初对策高第,擢入翰林,蒙英主特达顾恩,颇欲奋厉效报,苟致身于訏谟之地,则兼济生灵。蓄意未果,望风为当路者所挤,流徙江湖。四五年间,几沦蛮瘴。自是宦情衰弱,无意于出处,唯以逍遥自得,吟咏情性为事。大和已后,李宗闵、李德裕朋党事起,是非排陷,朝升暮黜,天子亦无如之何。杨颖士、杨虞卿与宗闵善,居易妻,颖士从父妹也。居易愈不自安,惧以党人见斥,乃求置身散地,冀以远害。凡所居官,未尝终秩,率以病免,固求分务,识者多之。
也许,任何一个信口雌黄的人,任何一个站着说话不嫌腰痛的人,任何一个习惯于高调指责一切的人,大可以痛斥白居易的软弱、转向、后退、认输。可是,善良的人们,怎么不能替这位诗人想一想,他为什么要冲锋陷阵,为什么要慷慨就义,为什么要奋不顾身,为什么要一往直前呢?
文学在变,生活更在变。
大和九年(835年)甘露事变发生,白居易写过:
《咏史》
彼为俎醢机上尽,
此作鸾凤天外飞。
去者逍遥来者死,
乃知祸福非天为。
《九年十一二十一日感事而作》
祸福茫茫不可期,
大都早退似先知。
当君白首同归日,
是我青山独往时。
从这些诗句里,我们看到在那场血腥的政治屠杀中,他能够侥幸脱险,未遭杀身之灾,是心有余悸的。但另外一方面,我们也看到,实际上他是在肯定自己,这些年来,为改变生存环境所做出的努力,是值得的。
因为,大约从长庆四年(824年)起,除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洛阳,便基本上离开“居大不易”的长安。而从大和三年(829年)起,一直到会昌六年(846年)去世,就一直居住在洛阳外郭城东南端的履道里。得以存在下来,得以进行创作,得以享受生活,得以安度晚年,为他的快乐神仙。
他写过一篇文章,题曰《池上篇》,讲述他在洛阳履道里那个精神家园里的幸福时光:
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
勿谓土狭,勿谓地偏,足以容膝,足以歇肩。
有堂有亭,有桥有船,有书有酒,有歌有弦,
有叟其中,白须飘然,识分知足,外无求焉。
如鸟择木,姑务巢安;如蛙作坎,不知海宽。
灵鹊怪石,紫菱白莲,皆吾所好,尽在我前。
时引一杯,或吟一篇。妻孥熙熙,鸡犬闲闲。
优哉游哉,吾将老乎其间。
这篇得其所哉的短文,至少可以说明一点,在长安“居大不易”的白乐天,终于在洛阳,在静静的伊水边,实现了当年顾况对他“居天下有何难”的期许。
世事短暂,文学长久,聪明如斯人者,才真是值得我们钦敬啊!
作者“李国文”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