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就是这样,一个小人,独木不成林,也许作不了大乱;两个小人,双木就成林,很可能犯奸作乱。而赵佶为首加上蔡京、高俅,再加上一群无耻宵小,大宋江山不完蛋,焉有他哉!
原来,我一直以写小说人物的思路在悬想,当那些贪官污吏最初扯开脸上蒙着的那张一本正经的皮,大家彼此彼此从事违法乱纪行为,与卖淫女第一次脱掉裤子,把身体摊在嫖客面前,这突破廉耻界线,开始堕落的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那规定场景,语言环境,着实难以下笔。
再读《水浒传》,我明白了,小人与小人的苟合,是不需要台词的。赵佶看高俅,高俅看赵佶,王八看绿豆,对眼就行。官场中,凡腐败、贪污、不法、堕落等等分子,与其上下级,与其左右手,与其同道、同僚、同事、同好者进行勾搭时,其间必然有一种不言自明、互相感应的磁场,无须认知,无须交流,无须中间人,无须语言沟通,只要身处磁场之中,立刻就有相知相契的本能,很快像暹罗双胞胎联成一体。据科学家实验,某间房子里存有一块蛋糕,五百米方圆街区里的老鼠,在第一时间内,就会得到这个食物信息。而且,相互策应的鼠眼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协同动作的四肢在地沟中蠢蠢欲动,一齐向这块香喷喷的蛋糕游走接近。
这种觅食趋饵的动物本能,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原始动力。
不过,那时,赵佶还在他的潜邸做端王,再混账,再败家,再不成器,也只是牵涉到他个人和以他为首的小集团,影响也只是事关区区局部而已。何况他是王子,一个有太多条件,足可以优哉游哉的花花公子,他为什么不享受,不快活?当代的年轻男女作家,狗屁不是,才写了几篇根本不成样子的东西,不照样风花雪月,颠凤倒鸾,往死里快活。甚至,还把这些快活写成鲜血淋漓、令人惨不忍睹的淫秽小说呢!
再说,一个在文学艺术领域探索追求、多方涉猎、兴趣广泛、学有所成的作家诗人,浪漫得过头,风流得过分,即或蹴鞠投壶,日御一姬,也是无伤大雅的。因为,一个小员司、小役吏、小官人、小文秘,只有唯唯诺诺,等因奉此,循规蹈矩,谨小慎微,要想写出才气横溢、纵横捭阖的大文章也难。因此,他写诗、作画、学道、性放纵,我们没有理由苛责他的荒唐。
然而,赵佶十八岁那年,他的兄长宋哲宗驾崩,无子嗣。一顶御轿,将他抬进宫里,即帝位。是好还是坏,是走正路还是入邪道,是兢兢业业还是吊儿郎当,是正经八百还是荒淫无耻,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就和大宋江山息息相关了。赵佶本来没有做皇帝的准备,也没有受到做皇帝的训练,加之,他文人气质、艺术家风度、花花公子的脾性、浮浪子弟的作风,他一登帝位,武大郎玩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就和与他习性相同、趣味相似、爱好相类、性格相像的一班小人结伴,生把大宋王朝给葬送掉了。
事实证明,他只能当端王,不可当皇帝。他一坐在金銮殿上,凡中国昏庸之君的所有毛病,他都具备;凡中国英明之主的应有优点,他全没有。而且,昏君中最没救、最完蛋、最可怕,也是最致命的弊端,就是远君子、近小人、宠奸邪、用坏人。他当上皇帝以后,朝廷立成觅食趋饵的鼠类天下。《七侠五义》有所谓的“五鼠闹东京”一说,在开封城里,最大的鼠,数来数去,应该就是这个蔡京。
其实,画出价值两千万元的《写生珍禽图》的赵佶,严格地讲,就他害民误国这一点讲,他倘不是鼠,难道会是猫吗?
他的接位登基,有很大的偶然性。宋哲宗驾崩,据《宋史》,“皇太后垂帘,哭谓宰臣曰:‘家国不幸,大行皇帝无子,天下事须早定。’章厉声对曰:‘在礼律当立母弟简王。’皇太后曰:‘神宗诸子,申王长而有目疾,次则端王当立。’又日:‘以年则申王长,以礼律则同母之弟简王当立。’皇太后曰:‘皆神宗子,莫难如此分别,于次端王当立。’知枢密院曾布曰:‘章未尝与臣等商议,如皇太后圣谕极当。’尚书左丞蔡卞、中书门下侍郎许将相继曰:‘合依圣旨。’皇太后又曰:‘先帝尝言,端王有福寿,且仁孝,不同诸王。’于是惇为之默然。乃召端王入,即皇帝位。”
当然,章也不是个好东西,与蔡京一样,都是啮齿类动物。不过,同为鼠类,品种不同,章为茅厕之鼠,奸人之雄,劣迹斑斑,心黑手恶,来硬的;蔡为阴沟之鼠,奴才之佞,奸狡巨猾,阴险毒辣,动软的。我估计哲宗垂危期间,章也好,蔡京也好,都对有可能成为接班人的诸王,进行过长线投资。章的才艺较差,作风生硬。蔡则诗、书、画俱佳,尤善柔佞。端王亲近蔡而疏离章,才使得章在太后面前断言端王轻佻,坚持要立简王。
于是,赵佶一上台,章就做山陵使,修哲宗的墓去了。
据文物专家鉴定,认为这幅画是他登基之前,为端王时期的作品。从这幅画中,对作为艺术家的赵佶,将大自然中的飞禽那灵动翔飞的神韵,描摹得如此惟妙惟肖,让我们惊讶。看得出这位年轻王子,至少在投身于艺术创作之时,观察事物的敏锐,感受生活的深刻,以及他的倾其全力,认真其事。他一笔一画勾勒羽毛的精细、精心、精到和精致,也表现出他艺术上的才能、天分、热忱。
因此,也就不难理解,他当了皇帝以后,是中国历史上惟一的除了以文取士的手段外,同时也实行以画取士的君主。我不知道在世界历史上,这是否也为绝无仅有的个例?
他的皇家画院里所网罗到的杰出画师,他的《宣和画谱》所涉及的画家与画作,他交往的如李玮、王诜、赵令穰、赵士雷以及李公麟、米芾等,在绘画艺术上的拓展和成就,与他提倡有关的诸如《清明上河图》、《韩熙载夜游图》这些不朽之作的出现,我认为,宋代文学艺术的成就,是与这位昏君提倡和关注分不开的。
但是,此人在政治上一塌糊涂,在经济上一塌糊涂;在军事上,抵抗外侮上,尤其一塌糊涂;在私生活的荒淫无耻上,最为一塌糊涂。尤其,对于他身边的这样大只的鼠,信,疑,复信,复疑,到最后深信不疑。终于,国破家亡,他成了金兵的俘虏,被押北上,死在五国城的冰天雪地之中。
我想这类政治上的糊涂虫,死到临头,大概也不明白究竟因为什么死在了异国他乡。
所以,当蔡京等“六贼”猖獗之时,也是正人君子销声匿迹之日。整个朝廷,成了小人得势、奸佞当道、正不压邪、劣胜优汰的局面。结果,当时中国所有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都不请自到,甚至你下请帖也未必请得这么周全,统统蚁附蛆聚于这位混账帝王的身边。
北宋完了!
一个政权内部,从上到下,从内到外,从局部到整体,逐渐腐败起来,那么就只有等着丧钟敲响的那一刻。北宋未亡于辽,因为那时的宋王朝还没有全部烂掉,而到了岳飞所写“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的徽钦二帝被俘之时,如此不堪一击,如此兵败于汴梁城下,说到根底上,是这个政权的肌体千疮百孔,病入膏肓,已经无药可治了。
所以,对统治者而言,腐败堕落之可怕,不在于吏治松弛,法纪懈怠,而是一旦成为社会风气,无法遏制,就像加速度下降的物体,最后会完全失控,直到这个政权的毁灭。同样,贪污渎职之可怕,并不在于官员道德沦丧,纲纪不张,而是国家经济命脉上那血流不止的创口,是会要了这个政权的命的。北宋王朝的覆灭,就覆灭在窃居要位的官员,无一不是贪污腐败分子,无一不是只谋私利的小人。试想,大宋江山这块蛋糕落到这群觊觎的红眼耗子嘴下,那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当这些捞取名位、盗窃国家、疯狂搜括、贪得无厌的“官”,这些作威作福、道德败坏、胡作非为、祸国殃民的“僚”,这些狐假虎威、上蹿下跳、欺压百姓、中饱私囊的“吏”,这些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寻衅找茬、敲诈勒索的“役”,在得意风光时,有后台支撑时,老百姓也许无可奈何,只能看着这些人渣在弹冠相庆,在飞扬跋扈,在得志猖狂,在不可一世。可是,凡作恶,必自毙;凡害人,必害己;凡跳得高,必跌得重;凡逃过初一,必逃不脱十五。这种生活的辩证法,虽然有时并不百分之百兑现,但大体上八九不离十的,也还是有一份天地间的公平的。
现在,蔡京终于走到头了,老百姓等到了他失败的这一天。
人民群众虽然不能打他一巴掌,以泄心头之恨,更不能绳之以法,以吐多少年的积怨,但是,有一条可以做到,那就是在蔡京发配的一路上,商家不卖他一粒粮,百姓不赊他一滴油,农人不给他一根菜,更甭说想乞讨一块烙饼、祈求一个馒头了。王明清《挥尘后录》:“初,元长之窜也,道中市食饮之物,皆不肯售;至于辱骂,无所不至。乃叹曰:‘京失人心,一至于此。’”
最后,《宣和遗事》载:蔡京“至潭州,作词曰:‘八十一年往事,三千里外无家,孤身骨肉各天涯,遥望神州泪下。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曼繁华,到此番成梦话。’遂穷饿而死。”
这就是饿死蔡京的故事。
北宋的大奸臣虽然饿死了,但不等于此后所有奸臣都会饿死。因此,这个陈旧的故事,或许还能读出一点新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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