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暹罗双胞胎

大雅久不作 李国文 第1页,共2页

2002年的4月份,文物拍卖爆出特大新闻,在中国嘉德春季拍卖会上,一件宋徽宗的《写生珍禽图》真迹,以2350万人民币的天价,被一位不知名的收藏家买走。据说,这是中国画有史以来售出的最高价。

中国的帝王,有文化的,没文化的;有水平的,没水平的,都有附庸风雅的毛病。从刘邦《大风歌》起,到只做几天皇帝的黄巢、李自成,都能诌出几句打油诗来。画画要比写诗难多了,所以皇帝为画家者极少。宋徽宗是其中最出类拔萃者。但也怪,一旦面南为王,字和画就值钱了。哪怕是狗屁不通,哪怕是信笔涂鸦,也有马屁精为之勒石铭碑,摹刻影印,遂制造许多大煞风景的文化垃圾,是很讨人厌的。

宋徽宗的这幅画,货真价实,称得上是真正的艺术品。还没有一个中国皇帝画得比他好的。与他命运相同的李后主,也善丹青,可惜作品湮没无传。赵佶的这幅五米长卷,真下了功夫。他的好,不是倚势吓人的,也不是哥儿们姐儿们哄抬物价架上去的。九五之尊能够如此痴醉于自然界禽鸟的描摹,弥足珍贵。而且,九百年过去,他留存于世的作品极少;一说只有十二件。一说只有十九件。物以稀为贵,才卖出这份好价钱。不过,相比之西洋画,如梵高的作品,能卖到上千万美元,我认为宋徽宗的这幅杰作,还是卖得太便宜了。

作为文人的宋徽宗,诗词一流,绘画一流,连他的书法所创造出来的“瘦金体”,也是一流。然而,作为皇帝的宋徽宗,对不起,却是末流,而且是末流中的末流。

因为他是一个亡国之君。

亡国奴不好当。他生命中的最后十年,被金人俘虏,从开封一路北上,押到黑龙江的依兰,也就是五国城,关在地坑中,饱受非人之虐待,最后,死于非命,连个葬身之地也没有,真是蛮可怜的。

然而,这也是活该,谁让他眼瞎,用蔡京来做他的宰相,弄得国破家亡呢?

在中国数千年的封建社会中,帝和相,犹如一块硬币的两面。帝好,相不好,不至于亡国;帝不好,相好,也不至于亡国;但是,帝不好,相也不好,那这个国家就非完蛋不可。

北宋之亡,固然亡在赵佶手里,何尝不是亡在蔡京手里?

蔡京的知名度很高,至少在三部古典文学中提到了他:一、《水浒传》,二、《金瓶梅》,三、《大宋宣和遗事》。一提起蔡京,就涉及赵佶;只要说到道君皇帝,就不能不连带着蔡太师,一个昏君,一个奸臣,像暹罗双胞胎一样难拆难分。

据宋人周辉《清波杂志》:“蔡京库中,点检蜂儿见在数目,得三十七秤。黄雀鲊自地积至栋者满三楹。他物称是。童贯既败,籍没家赀,得剂成理中圆几千斤。‘胡椒铢两多,安用八百斛。’今古所记一律。”像这样一个五毒俱全的奸臣,宋徽宗视为政治上的知己、艺术上的知音,吃喝玩乐的挚友,荒淫无耻的知心,任由他指点江山,任由他为非作歹,任由他疯狂聚敛,任由他操纵朝廷。这政权要不垮的话,也似无天理。即使金人不掳他走,后来的方腊、宋江之流也会将他推翻,那是早晚的事。

现在看宋徽宗这个昏君,最没救的一点,就是他像吃了迷魂药似的对这个蔡京,多少年如一日地信任,执迷不悟。人非圣贤,肉眼凡胎,有可能被一个人的表象迷惑,谁都可能有看走眼的时候。譬如在大家都厮混的这个文坛上,把泥胎当作佛爷,把垃圾当作宝贝,把瘪三当作大师,把六国贩骆驼的假洋鬼子当作万能的上帝,磕头膜拜。有的新进的女作家,还要向这些有话语霸权的老枪和小枪,玉体横陈,全方位做出奉献。

想想我们这些阿乡,如同旧时在上海滩,经常被那些虎牌万金油,唬得一愣一愣,上当受骗,还要被人家骂着“屈死”一样。但通常,人犯错误,可一,可二,绝不可三。但赵佶甚至于四,一错再错,错上加错,就莫名其妙了。他四次罢免蔡京,四次起用蔡京。最后,此人年已八十,双目昏花,两耳失聪,步履蹒跚,枪都举不起来,基本上成了老年痴呆症和半个植物人,赵佶还全方位地相信他,倚重他,足以说明这位昏君,已经昏到何等程度。

这个权臣、重臣、奸臣、窃国之臣,也真是了不起,多才多艺,无论谄媚逢迎,溜须拍马;无论吹拉弹唱,吟诗唱和;无论风花雪月,逢场作戏;无论九浅一深,床上功夫,都能把宋徽宗玩得滴溜溜转,就是不失手。这是一个绝非草包、挺够水准、很有两把刷子的坏人,比上述混迹文坛的小痞子、老甲鱼,不知强多少倍。

在故宫博物院的珍藏品中,有一幅《听琴图》,是赵佶的自画像。他坐在树下弹琴,有点诸葛亮唱《空城计》的架势。听众有两位,一位灰衣人,带个小僮;一个红衣人,正襟危坐。据说,红衣人就是蔡京,在那儿装孙子,表示被音乐陶醉、魂梦不知所依的样子。画的上方,还有“臣蔡京谨题”的一首诗,其中两句“仰窥低审含情客,似听无弦一弄中”,雅得那么俗,可又俗得那么雅,真他妈的会吹捧。帝将相入画,相为帝题诗,这对暹罗双胞胎,称得上珠联璧合,臭味相投。

大宋王朝,本来只有半壁江山,被这两位帝相糟蹋下来,更加国将不国了。

北宋之亡的根本原因,宋人无名氏著的《大宋宣和遗事》,虽是民间文本,倒是高屋建瓴,说得一清二楚。“这位官家(也就是宋徽宗),才俊过人,口赓诗韵,目数群羊,善画墨君竹,能挥薛稷书,能三教之书,晓九流之法。朝欢暮乐,依稀似剑阁孟蜀王;论爱色贪杯,仿佛如金陵陈后主。遇花朝月夜,宣童贯、蔡京;值好景良辰,命高俅、杨戬。向九里十三步皇城,无日不歌欢作乐。盖宝诸宫,起寿山艮岳,异花奇兽,怪石珍禽,充满其间;画栋雕梁,高楼邃阁,不可胜记。役民夫千万汴梁直至苏杭,尾尾相含,人民劳苦,相枕而亡。加以岁岁灾蝗,年年饥馑,黄金一斤,易粟一斗,或削树皮而食者,或易子而飧者。宋江三十六人,哄州劫县。方腊一十三冠,放火杀人。天子全无忧问,与臣蔡京、童贯、杨戬、高俅、朱勔、王黼、梁师成、李彦等,取乐追欢,朝纲不理。”

从当时御史孙觌劾奏蔡京的上书,也能看出这位相爷是怎样的作恶多端。

“自古书传所记,巨奸老恶,未有如京之甚者。太上皇屡因人言,灼见奸欺,凡四罢免。而近小人,相为唇齿,惟恐失去凭依,故营护壅蔽,既去复用,京益蹇然。自谓羽翼已成,根深蒂固,是以凶焰益张,复出为恶。倡导边隙,挑拨兵端。连起大狱,报及睚眦。怨气充塞,上干阴阳。水旱连年,赤地千里。盗贼遍野,白骨如山。人心携贰,天下解体。敌人乘虚鼓行,如入无人之境。”(徐自明《宋宰辅编年录》)

因为北方的金兵,节节进犯,眼看直逼汴梁而来。赵佶显然听了蔡京的话,马上逊位,让他儿子赵桓,也就是钦宗,接班上台,他当太上皇。由于他交了权,御史们才敢弹劾蔡京。可是,作为暹罗双胞胎,赵佶能辞其咎乎?

赵佶,艺术智商极高,政治智商极低,大致与白痴相等。

但中国老百姓也总结出来,皇帝太能干了,未必是好事。因为太能干的皇帝,就要建功立业,往往不恤民力而穷折腾,老百姓难免要付出代价。相反,皇帝窝囊,庸懦,无大志向,吃喝玩乐,也许不是什么坏事,由于没什么本事,自然也就少生事;少生事,老百姓至少能落个安生。不求其有,但求其无,这是中国人的现实主义。

我们看《水浒传》第二回那段对于宋徽宗还在做端王时的介绍:“乃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见掌东驾,排号九大王,是个聪明俊俏人物。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般不爱。更兼琴棋书画,儒释道教,无所不通。踢球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施耐庵的话语中,虽有贬义,并没把赵佶描写成一个反面人物,只是一个花花公子而已。

然而,老百姓不怕皇帝一个人混账,即使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顶多增加一百个讨不到老婆的光棍而已,对偌大一个国家来说,是绝对可以承受得了的。但是,最害怕的,是这个皇帝重用一群虎狼来管理国家,鱼肉百姓,那就比天灾还要恐怖。天灾的周期短,一年两年;人祸的周期,有时是一辈子,必须等到那个灾难制造者去见上帝时才告终止,这可就太痛苦了。

金圣叹批《水浒》,当赵佶一眼看到“似鳔胶粘在身上的”高俅,两人一拍即合,只是相见恨晚,马上引为知己。于是,把惊堂木一拍,看,小人和小人相遇,天下还有不完蛋的道理?

孔夫子对于小人的许多经典见解,实在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如《论语》中说:“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而小人“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如此等等,证明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个百分百的真理。

什么人跟什么人在一起,是有规律可循的。有赵佶,才有蔡京、高俅;而有了蔡京、高俅,就必然会有赵佶。这些年来,凡被双规,凡被法办,甚至最后处以极刑的党政要员,从来没有一个是独行侠,只他一个人干坏事。只要提溜出一个,必然像挖土豆似的,总是一窝或一串给端出来,总是一群趋利忘义者的自然组合。

像高俅这样一个球痞,仅凭蹴鞠一技之长,在端王时为亲信,在徽宗时为殿帅府太尉。一个混混儿,位列中枢,这个政权还有什么指望?当然,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出身低未必无英雄豪杰,但赵佶合着一句民谚所云,“鲇鱼找鲇鱼,嘎鱼找嘎鱼”,他就专门挑选这些歪五溜子、乌七八糟、不走正路、邪门歪道的人物,正好证明他也不是一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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